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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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夜已深,房內油燈燃著一星微弱的光芒。

隔壁,何嬸一家已經睡去。

秋辭和薛漓將今日獲知的真相告知同行弟子,隨後,大家商議明日行動。

“事情的真相就是這樣。”

薛漓作為首要講述者,從頭到尾將他們今日所得敘述。

“也就是說,你們自昨日撿到那面鎮魂旗之後,就有了之後的預判嗎?”

宋聞山聽他們講述的過程中,留心到薛漓他們今日行動的一些細節,目光落向她,又迅速掠過秋辭。

“沒錯。”薛漓頷首道,“只是當時不完全確定,所以就沒有告訴你們。”

宋聞山不言語。

但他心裏有一些想法,不吐不快:

“我覺得,既然咱們此番同行,一起進行這次歷練,有什麽想法,或是進展,都不應該有所保留吧。”

“我們都知道的,師兄。”一旁,秋辭替薛漓解釋道,“薛漓方才也說,我們是因為不確定,所以才帶著我們的猜測分頭調查。而且,我們白日一開始不是分開行動了嗎?”

秋辭直言不諱,表達自己看法:“假設我們今日猜測有謬誤之處,那豈不是也讓你們白白浪費時間跟我們跑一趟?”

宋聞山沒出聲,臉上表情像是在思考,最後變得沒有什麽情緒。

他很快將臉上的表情調整過來,轉對秋辭:“你對怨傀很了解,那我們明天應該作何行動?”

秋辭迅速忽視這段插曲,繼續方才探討。

他面對大家道:“以鎮魂之術,平息怨傀之怨。”

秋辭說這些之前,就已經規劃好了接下來的時間和行動:“明日午時,引怨傀出海,再以鎮魂旗為中心,作圍困之陣,將怨傀束縛。待鎮魂之術發揮功效,怨傀之魂歸於它該去之處,怨傀盡數散盡,海中也便歸於寧靜。”

“鎮魂旗?”宋聞山聽秋辭提到這個提出疑慮,“可之前村民們不是已經使用過類似的方法嗎?結果也證明,對怨傀並不管用。”

“那是因為,之前的鎮魂符畫法本就錯誤。”

秋辭面向宋聞山,沈定不紊地解答他的問題:“真正的鎮魂旗,所需的材料不是簡單的帆布和簡單的符墨。”

秋辭意味深長。

“那是什麽?”

宋聞山和大家等著他解惑。

房間燈火幽微,夜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

火苗輕輕搖晃,燈盞中的那一縷燈芯頑強地發揮著它的作用。

秋辭同大家繼續說著明日的安排。

-

第二日。

在出海引怨傀出來之前,眾人必須先完成一件事。

那便是搜集鎮魂旗的布料和繪制符文的“墨汁”。

真正能鎮壓怨傀的鎮魂旗,需要以死者生前的衣物做布料,需要以怨傀生前所念之人的血做墨。

其次,那些怨傀生前的親人也要出現,在見過親人最後一面之後,那些魂靈才會安然歸於它們該去的地方。

在出海之前,他們必須完成搜集任務,這是不可缺失的前提。

但他們知道,想要鎮壓全部的怨傀是不可能的,因為死去的那些孩子生前的東西不可能完全保留,而他們的親人,也並不能確定是否仍舊生活在這個村子。

也不能確定,是否願意跟他們出海。

他們從何嬸和何叔那裏得知了被送去祭祀的大致人數,以及孩子所在的家庭。

緊接著,大家分開行動。

在迅速收集需要之物的同時,還得將鎮魂之事告知於村民。

只是在任務過程中,他們遇到了一些共通的麻煩。

-

以秋辭為例。

秋辭按照何叔他們給出的地址,去了一戶周姓的人家。

當得知需要生人之血,以及今日午時的鎮魂法會之後,那家人卻拒絕參加。

“算了吧,天師,死者長矣已,我們還要開始新的生活。”

周家主人將自己尚在繈褓中的孩子緊緊抱在懷裏,那是他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男嬰,孩子才幾個月大,前幾年家裏的孩子被迫獻祭之後,他們費盡辛苦才生下了新的孩子。

“可是如果你們不去的話,你們之前死去的女兒的魂靈,永遠無法得到安息。”

秋辭盡量維持著自己的耐心,堅持勸說:“怨傀有執念,而給你們村子帶來麻煩的怨傀,執念是因為你們。鎮魂法事的現場,必須有親人到場,否則怨傀未鎮,這個村子的禍亂依舊無法平息。”

“禍亂也不是一時的。”周家主人堅持。

……

秋辭突然感覺,雖然說了這麽多,但好像無濟於事。

只聽周家另一位主人擺擺手道:“怨傀作亂,也僅僅是每個月固定的那幾天,大不了,我們在每月晦日那幾天不出海。”

周家準備送客,似乎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多做爭議,最後對秋辭道了聲抱歉:“天師,希望你能理解,我們不便參與。”

……

秋辭心緒覆雜,對方無意,他也就不再多做勸說。

有一句話是,世上最難之事,不在於喚醒沈睡的魂靈。

而是喚醒故作沈睡的人。

怨傀沈眠海中,會因為怨念經久不息浮上來。

然而活著的人,卻因為自己的私念自發選擇故作沈睡。

這似乎已經是,無法撼動的結果。

-

秋辭剛開始就受了挫,對於之後的行動開始有些沮喪。

先前海上一次次遇到危險時,他都沒有這樣的感覺。

但這一刻,他突然很無力。

-

他背身離開那戶人家,走在村中小道,沿途路過在大樹下玩竹簽的孩子。

他靜靜坐在一旁,這一次不再加入他們,兀自思量著接下來的進展。

連村民都無甚在意,他們還需要堅持嗎?

陽光穿過樹梢,一些金斑投落在他的身上,隨著風動時的痕跡微微搖晃。

紛亂心緒裏,一個蒼老但分外有力人聲讓他回了頭:

“秋辭!秋辭!”

秋辭擡頭一看來人,頓時站了起來,又驚又喜:“湯屏爺爺?!”

來人正是湯屏,他右手杵著根拐杖,左手握著只小瓷爐,那正是簡雲居裏他日常所棲的那只靈爐。

“您怎麽來這兒了?”

對於湯屏的突然出現,秋辭驚喜之餘還很疑惑。

面前湯屏又變成了花白發胡的狀態,因為這幾天忙著趕路追上秋辭,他耗費了一些精力,所以狀態就沒有之前那樣年輕。

“是尊者讓我來的,他讓我來助你。”

湯屏這麽答他。

其實湯屏本來想說,是“尊者讓我來保護你”,怕引起他不必要的恐慌,就稍微變了一下回答。

“師尊讓你來的?”

“嗯。”

聞言,秋辭心裏一暖。

方才的抑郁不樂,因為這一句話,頓時變得如春日暖流。

-

湯屏其實應該在秋辭離開雲嵐那時就隨他出發,可是他犯了一個以往習慣性犯的毛病——在一些有事可做的關頭,他總是特別容易忘記要做的事情。

並且,一不留神就睡過頭。

以致於之後他醒過來,發現秋辭等人早已經離開了雲嵐,他不得不加快速度趕路,擔心晚了追不上,還去萬妖林借了他弟弟的飛行法器,一路上追得火急火燎,這才終於追上了秋辭的蹤跡。

湯屏見秋辭獨坐在樹下,滿面愁容地看著樹下的小孩兒發呆,不禁問道:“你看起來頹喪低落,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秋辭點點頭,就將這幾天他們的經歷和事情的進展告訴了他。

湯屏聽後陷入深思,捋捋胡子:“這確實是最麻煩的事情,甚至比你們之前對付怨傀都還要困難。”

“那您有沒有什麽建議或者解決之道?”秋辭覺得,湯屏年長,閱歷較他深厚,一定有解決之道。

“且等一等,讓老朽想一想……”

湯屏思忖了好一會兒,對他道出自己提議:

“不若就將計就計。”

“如何將計就計?”

湯屏答:“既然搜集不到鎮魂符所需的東西,也喚不醒沈睡的村民,不若就直接用引魂陣,將那些怨傀引上海岸,讓村民好好看看,他們當年犯下的那些愚蠢的錯誤。”

“在親眼看到他們害死的女娃時,聽到自家孩子的哭聲時,我就不信他們無所觸動。”

“而到時候,一定會有村民幡然醒悟,只要多一人願意來到現場,提供你們需要的東西,那麽鎮下的怨傀,數量便會多一點點,有這樣的進展,總比幹等著要好。”

秋辭覺得湯屏說得有些道理。

按照眼前的局面,這確實是一個最佳之計。

正準備去將新計劃通知大家,現場又來了新的人。

“秋辭!出事了秋辭!”

風期跌跌撞撞從遠道趕來,喘著粗氣,一臉的著急。

“怎麽了風期?”秋辭趕忙迎上去。

“宋師兄他們,和村民吵起來了!”

-

秋辭趕到現場,聚集的村民圍成了圈。

人群中央,宋聞山對著面前幾個村民發了火:“你們之前不是向信驛閣求助,讓我們來解決問題嗎?!你們現在都是這般模樣,這般態度,我們如何能解決問題?!”

“我們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一個年齡稍長的村民道,一臉漠然地回覆著宋聞山,“無論如何,我們是不會去跟你們去海上的。”

“沒錯,人都已經死了,還去看她們做什麽呢?!”

另一人附聲。

有一人緊接著也道:“是啊……新的生活要開始,人總不能活在過去吧?!況且,從今年開始,我們已經不再用此方法獻祭。”

“可以前的怨傀還存在,你們難道不想要平息怨傀麽?!!”宋聞山感覺到,自己的理智所剩無多。

“平息又如何?要是真能平息,也不至於前前後後找了這麽多人都無濟於事。”年長的村民一邊說一邊無奈地嘆息搖頭。

“你們是不相信我們?!”

“不是不相信……”年長的村民繼續,“而是……我們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像以前那般不受困擾地活著,我們已經犧牲了那麽多,不願意再將其他無辜的生命搭進去。”

“好一個無辜的生命。”

宋聞山聽著聽著,忍不住冷笑起來,最後變得聲色俱厲起來:“那之前你們做的那些又算什麽?被你們獻祭的孩子又算什麽?!”

宋聞山愈加憤怒,手握成拳,極力保持著最後一絲耐心。

他的身旁,兩名弟子拽著他的胳膊,在他身邊勸言:“算了宋師兄,別和他們一般見識,我們已經盡力了。他們不願隨人出海,不願提供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也不要浪費時間。”

秋辭這時候趕到現場,見現場爭執局面,不用想,就已經能夠猜到剛剛爭執的內容大致如何。

他走到宋聞山身邊,也像他周圍的弟子一樣,勸說他:“我也讚同,宋師兄,這是他們的決定,我們無論如何費盡口舌勸說,都喚不醒他們,既然他們決議如此,那我們就帶著現有的東西,直接開始鎮魂法事。”

宋聞山冷哼一聲,不耐再看現場村民,甩袖大步離開了現場。

-

眾人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獲。

從村子零星幾個村民的身上,他們還是收集到了一些他們想要的東西。

何嬸一家就在其中,除了他們,還有另外兩戶人。

他們決定先帶著何叔他們出海,將他們孩子的魂靈安定之後再回村子,按照湯屏之前提供的策略,引怨傀出現。

出海的三艘船航行在海中。

其中一艘船上載著的村民,除了何嬸和何叔,還有一位老婦,一位男子。老婦有一個孫兒和孫女,孫女在兩年前被村子負責祭祀活動的長老帶去獻祭,她當時因為痛苦臥病在床,加上不忍心看自己的親人被推入海中,所以並未前去。

還有一位是跟何叔年齡差不多大的男子,他家境窮苦,唯一的女兒是在鎮上街市所拾,這一帶鎮子每年總是存在棄於坊間的女嬰,他將孩子帶回來之後不久,便被村子要求拿去獻祭。

大家聲稱那女孩並非他親生,就算帶走也無須心痛,所以便有了將人獻祭的充分理由。

男人坐在船上,對現場眾人講述這段經歷時,忍不住痛哭流涕。

秋辭感覺到,雖然死去的女孩與這個男人之間並沒有什麽血緣之親,可他對自己孩子的感情,已經遠遠勝過了村裏其他一部分人。

鎮魂前去的人分坐在三艘船上,所有前來的村民坐在一艘船上,秋辭和他們同船。

他負責鎮魂旗的部署,以及稍後儀式的重要流程。

其餘弟子則分列在左右兩側的船上,為他打幫手的同時,也負責應對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異常情況。

-

午時已到,法事開始。

秋辭將旗升上桅桿,烈烈灼日下,旗面招展,其上符文散發著幽幽紅光。

秋辭開始催發符文,船上村民近坐在船沿,帶著期盼地朝著身畔的海域望過去,等待著他們已故孩子的出現。

秋辭單手結印,指端靈流湧動,與旗面上漸漸散發出明光的符文遙相呼應。

在鎮魂符光芒轉為金色時。

他們所在這艘船的船身下方,開始傳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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