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癲狂之癥

關燈
癲狂之癥

荊夢回到後院,這一呆就是一整天,期間城主大人只派人來送過飯食,詢問過她的味覺一事,直至黃昏都沒現過身。

莫名地,她有些不安。在她看來,昆吾城主雖然實力深不可測,但性格卻是一目了然的。他桀驁英武,但是赤誠坦蕩,率真爽直,可以說是最好懂的性格了。可是早餐最後的那一陣笑,卻教她糊塗了……

“唉……”

見窗外天色昏黃,荊夢又嘆了一口氣,在玉床上翻了個身,決定暫時不去理會腦中的雜亂思緒,閉目養神起來。

夜幕悄悄降臨,少女已然沈沈睡去。

高大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憑空出現,立在床邊,怔怔地註視著床上之人,目光中有渴盼,有緊張,但卻並未落到實處,好似穿透了她,看向了縹緲的遠方。

男子站了一宿,等到天光微亮,也未等到期待的那抹神光,在女子醒來前,暗芒一閃,黯然消失。

這一日早上,有人為荊夢送來精美的餐食,卻依舊不見城主的蹤影。

荊夢掛心著小左他們,簡單吃過,決定主動去找城主問問進展。

與此同時,白壁無瑕的大殿之中,著絳衣金帶的男子坐在幾級玉階上的寶座之中,居高臨下地望向來人。

“青耕神醫,找本座何事?”

眼蒙白紗的清雅女子面朝主位而立,微微彎腰行禮,道明了來意。

“小妖是為那日失蹤的竹妖空翠而來,她的同伴暫居於我的醫館,這幾日聯系不上他們同行的那叫做雲淵的男子,十分焦心,求我來問問城主大人他們的下落。”

高座上,男子眼底金芒一閃,袖中的手攥了攥,沈默了片刻才道:“那日本座與那雲淵分散,不知他的下落。”

見城主大人未提及竹妖,青耕料想他可能並未見過,微微抿唇,有絲緊張地請求道:”城主大人可否幫忙尋找他們的下落?“

炎起輕輕地扣了扣扶手,似在斂眸思索。

青耕提著一顆心,直到見他頷首,才松了口氣。

“你回去等消息吧。”炎起擺了擺手。

“謝過城主大人了!”

女子走後,殿內響起了一聲輕嘲的笑。

“人類的虛偽狡猾,吾倒是學會了……”

荊夢經過花園時,遠遠看見一個側影從嶙峋山石間走過,感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正欲細看時,那抹青白之影拐入石門中,不見了蹤跡。

她並未放在心上,繼續往大殿的方向走去,剛走上一級臺階便察覺到頭頂一道陰影投下,一雙皂靴映入視野。她猛地擡頭,只見城主大人立於石階之上,眼眸深邃,正定定地看著她,仰視之下,本就高大的絳衣男子愈發顯得偉岸威嚴了。

沒由來地,荊夢心頭一跳,害怕地退了一步,可她忘了自己立於臺階之上,後腳踏空,眼看就要崴到腳,絳衣男子倏而閃身,如一道火風,將她卷入懷中,穩穩地落在地面。

荊夢回過神來,立刻與他拉開了距離,隨即又為方才的懼意而羞愧起來。坦誠的人就像一面鏡子,她看著對方,映出的是自己被俗世所汙的內心。

一時之間,她感到自慚形穢。

“你這小妖,又在胡思亂想什麽?”

頭頂傳來男子無奈的輕斥,荊夢羞窘地搖了搖頭,“城主大人,我應該沒打擾到你吧?”

“有話直說!”

對方的爽直襯得她愈顯忸怩,荊夢臉上一熱,開門見山道:“昨日向城主打聽的人,不知城主有消息沒有?”

炎起揚起的笑一滯,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本座的府中就住得這麽不開心,這麽急著走?”

不敢直視他的荊夢並未察覺異樣,只聽得他語氣不快,連忙解釋,“不是……只是上次分散情況危急,我擔心他們白白為我擔憂,總要報個平安的。”

聞言,炎起若有所思,“那麽,找到他們你就願意住下來了?”

荊夢一時語塞,不懂這昆吾城主為何這般好客,心頭犯難起來,糾結了一番,決定實話實話,“城主大人,實不相瞞,和他們匯合之後,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去尋藥。”

“為你的靈力?”

“嗯,“荊夢點頭,“昨日所說的味覺喪失也是因此所致,我五感盡失,如今恢覆了三感。”

“若吾幫你尋到藥,恢覆你的靈力,你能留下來嗎?”炎起冷不丁問道。

見他目光真誠,毫無玩笑之意,荊夢心頭一跳,“城主大人為何想要我留下?”

“因為……”炎起咽下了就要到嘴邊的話,蹙起眉,沈默了。

見他這般緘口難言,荊夢不免好奇,昨日還在宣揚坦言率直的城主大人竟也有說不出口的話,不知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忽然,他伸出右掌,憑空一揮,空中便出現了一塊流轉著幽光的圓形水幕,荊夢曾見過,此物叫做水鏡。

她正疑惑,不知對方此舉是何意,雙眸倏而睜大,全部的註意力被那眼前的畫面吸引去。

水鏡中,正是她這兩日睡的屋子。她躺在白玉床上,雙眸緊閉,金光由她體內散發,照得屋內如同白晝。

“這……這是什麽?”荊夢只覺腦中一團漿糊。

炎起認真地看著她,眼含探究之色,“這是第一晚真實發生過的,你不知道?”

荊夢瞪大了眼,連連搖頭,“我怎會知道?怎麽會這樣,城主大人知道嗎?”

她殷切地看著絳衣男子,希望他能解惑,誰知對方卻無奈地搖了搖頭,“吾也不知,但那金光有些熟悉,所以想留下你,多觀察些日子。”

原來是這個原因,如此便解釋得通城主為何如此好客了,可隨即,她又意識到什麽,問道:“熟悉?城主認得這金光?”

炎起微微側身,轉過臉去,可她還是捕捉到了那雙暗金眸中一閃而逝的黯然。

他身姿挺拔,鮮烈的絳紅衣袍包裹著偉岸的軀幹,靜靜地抱臂而立,被日光一照,金棕色的發絲亮起,側臉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小麥色的皮膚熠熠發亮,襯得整個人仿若武神一般。只是這尊“武神”不像之前那般神采飛揚,鮮紅的唇緊緊閉合,眼睫垂下,神情晦暗不明。

沈默許久,他才喃喃道:“吾不會認錯,那是祂的神息……”

“誰?”荊夢抓住了話中的關鍵,“神息?”

只是,這樣一個簡潔的問句,卻仿佛刺到了痛點,令男子臉色陡然一變。

“是你?對不對?禰回來了!”

荊夢冷不丁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後退,誰知腕上一痛,被他死死捏住,只得硬著頭皮對上那雙發紅的深目。

“真不是啊……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都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她一個勁地搖頭,辯解的聲音有些顫抖。

見她這般示弱,炎起一怔,將她的手甩開,似乎恢覆了冷靜,荊夢正暗自松氣,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這才發覺方才竟被他尖利的指甲劃破了皮膚,滲出血來。她還沒顧得上處理,手腕又一次被緊緊捉住了。

“是你,真的是你!”男子興奮的語氣中帶著顫栗,對著她的傷處深深地嗅了一口。

荊夢頭皮發麻,忍著痛意抽出自己手,後退了一步,防備地看著他。

誰料,對方沒有生氣,卻似乎被她的疏遠刺傷,悶聲說了句“對不起”,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連連道歉,逐漸激動起來,十指插入發中狠狠地揪住了發根,身子似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般向前佝僂,嘴裏發出了破碎的低吼,“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拋棄我……”

荊夢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嚇了連退幾步,饒是她見不多識不廣,也能看出對方的狀態很不對勁。

“城主大人……您沒事吧?”她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即便被他的悲慟所震撼,她也不敢貿然上前,畢竟,眼前情緒失控的男子不是普通人,而是修為深不可測的千年大妖,若有個萬一,她只怕會成為被殃及的池魚,或許還是先去找府中熟悉他的小妖來看看比較穩妥。

火速地做了決定,荊夢轉身欲走,誰知剛邁出兩步,雙腿便如有千斤沈,是無論如何也擡不動了。

她大驚,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果不其然,一聲哀怨而飽含怒意的控訴從身後傳來,“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這城主大人怕是神志不清認錯了人!荊夢驚懼不已,越發想逃,可這下卻連手指也動彈不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徹底喪失了身體的控制權。

危險就在身後虎視眈眈,隨時都可能發難,下一秒會遭受什麽她全然不知,未知的恐懼和任人宰割的屈辱感占據了腦海,她渾身發抖,一張小臉白了又白,泫然欲泣卻連一滴淚也哭不出來。

“城主大人……我……我不是要拋棄你……我只是看你痛苦……想去找人幫忙……”

荊夢強自鎮定,聲音顫抖地解釋了一番,試圖挽救當前的局面。

話音剛落,一陣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她心中一驚,只見男子憑空出現在眼前,與她相隔不過半米,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那雙暗金色的眸中紅光狂亂,早已失了冷靜與理智,豐神俊朗的面龐上亦有赤金的焰紋時隱時現,顯出妖異危險之感。

她心驚膽戰地僵在原地,目光掃到他的左耳時呼吸一滯。那耳朵不知何時被他撕扯裂開,根部卻還有一截肉相連,耷拉著貼在腦側,裂口處血肉模糊,鮮血將一側臉頰染紅了大半,令人不忍直視。

“你的耳朵!”

驚呼脫口而出,她又猛地後怕起來,這般一驚一乍,若是再刺激了他就壞了。

慶幸的是,炎起並未有何異動,而是怔怔地擡手去摸自己的左耳。

下一秒,荊夢便覺幾滴灼熱的液體濺到了她的皮膚上。她雙目圓睜,被眼前發生的一幕驚駭得無以覆加。

“哈哈哈———”

炎起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笑聲,將手上那只耳朵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一腳踩碾了上去,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耳朵,而是仇敵的血肉。

“我才不要人類的耳朵!我根本就不是人類!啊———”

他大喝一聲,神色狂亂,從臉頰延伸到頸側的赤金焰紋仿佛活了過來,如金色巖漿一般在蜜色的皮膚下蔓延流動,他的周身也浸在了金色的烈焰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