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入空桑

關燈
初入空桑

荊夢再次蘇醒時,天色已暗,竹林小屋裏被燭火映得昏黃。

屋內的一切都那麽清晰而真實,看來的確不是夢……

那個叫竹幽的男子正背對著她坐在床邊,想到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她仍覺頭皮發麻。她最怕的就是蛇了,沒想到運氣這麽“好”,一來就遇到了個蛇妖……

聽見身後的動靜,竹幽回過頭,與她四目相對,荊夢不禁一抖,忙挪開了視線。

“把這個喝了。”

一碗黑乎乎的湯汁被遞到面前,不知是何物,她抵觸地搖了搖頭,“我不餓。”

不知根底的陌生人給的食物,她不敢吃,但也並未撒謊,她的確不餓。

“嘴巴都幹裂了,喝下去。”那只碗又往她跟前湊近了點。

“我不渴。”荊夢仍是搖頭。

竹幽一言不發,將碗放在桌上,便出去了。

若不是那碗底與桌面撞擊出清脆的一聲,恐怕她都沒法察覺他的情緒———他似乎生氣了。

荊夢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開始後怕起來,他是蛇妖,若真惹惱了他,恐怕吃虧的還是自己。況且,憑她現在的處境和實力,他若想害她,易如反掌,倒也不必拐彎抹角地投毒。

算了,還是忍忍喝了吧……

她慢慢挪到床邊,剛下地,便覺頭暈目眩,雙腿發軟。

竹幽聽見屋子裏的聲響,立刻回轉,見摔趴在地的女子正艱難爬起,眸光一暗。

他一把將她撈起,放回床上,“都這樣了,還使性子不吃東西!靈力怎麽恢覆?”

饒是他語調沒有起伏,荊夢也能聽出其中的慍怒。

她心中忐忑,不知這“靈力”是何物,只得如實道:“我真的沒覺得餓,而且那碗東西黑乎乎的,看起來……嗯,總之我沒有胃口……”

竹幽目光微閃,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裏的怪異之處,將那碗碧綠的湯汁端到她眼前,問:“這是黑乎乎的?”

“嗯。”荊夢不解其意,小心翼翼地望向他,點了點頭。

竹幽抿了抿唇,又指向她身上的青衣,“這個呢?”

她低頭瞟了一眼,道:“灰的,顏色差不多。”

他仍不死心,將屋子裏顏色鮮艷的物品都指了個遍,得到的卻是相似的回應。

她似乎完全辨認不出色彩……

竹幽心中隱約有了結論,又問道:“當真不餓不渴?”

荊夢點點頭。

“喝一口,別去看它。”

見他神色冷峻,她無法再推辭,接過那碗引不起食欲的灰黑濃汁,以喝中藥的姿態閉目仰頭灌了一口,隨即驚訝地睜開眼。味道並沒有預想那般難以下咽,不,可以說是根本沒有味道。

第一口下了肚,她便感覺口幹舌燥似要冒火生煙,一口氣將碗中涼潤的液體喝了個精光。

“什麽味道?”一直默默在旁觀察的竹幽問道。

她舔了舔唇角,“很解渴,不過沒有味道,像水一樣。”

竹幽沈默了片刻,將油燈端過來,舉到她跟前,“手伸過來。”

荊夢心中懼怯,但見他面沈如水,只得依言照辦,心一橫牙一咬伸出了左手。

預料之中的灼痛並沒有傳來,她驚愕地睜開了眼,用手指將那火焰來回撩撥了幾下,暗暗稱奇:不愧是妖怪,竟然連火也不怕!

見她毫無知覺地用手去撥弄燭火,竹幽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他將油燈移開,一把捉住她的手,只見兩指已被灼傷,燙起了水泡。

“這是什麽原理?我沒覺得痛,卻還是被燙傷了?”她好奇不已。

“你現在不辨色彩,不知饑飽,沒有痛感。”竹幽語氣冷沈。

她驚道:“怎麽會這樣?”

“雖然起死回生,但並非完好無損吧……”他喃喃道。

“你說什麽?”他聲音太低,她沒聽清楚。

“看來你的耳力也差了許多。”竹幽提高了音量,“你試試還能不能使出法術。”

荊夢一頭霧水,“我還會法術?”

“罷了,以後我慢慢教你吧。”竹幽嘆了口氣,正欲再說什麽,神情陡然一變,警惕地沖到門外。

夜色之下,竹林深幽而靜謐,他的心緒卻無法平靜。體內難以抑制的懼意如狂瀾驚濤,在血液裏肆虐,那感覺太過熟悉,前不久他才體會過———只怕是從丹穴山追蹤而來的鳳凰神鳥!

“時間不早了,我們要趕緊離開這裏。”竹幽匆忙進屋,開始收拾物什。

“去哪兒?這麽急?”

見他如臨大敵,荊夢不禁緊張起來,心口砰砰亂跳,連蛇妖都害怕的,不知是什麽駭人的怪物……

“進城去,求醫治病。”

這話回得敷衍,見他不願說出實情,她也知趣地沒再探究。

丹穴山地處極東的弱海之中,離大陸上最近的城池也有千裏遠。即便是以鳳凰的速度,也要足足一天一夜才能抵達。

昨日夜裏,姬氏兄妹領了母命,出發暗中尋找伯奇獸,一直到今日傍晚才飛越弱海抵達陸地。他們原計劃先去就近的城池打聽消息,誰料途中見到一道金光從遠處的山林中射向天空,直插雲霄。那股氣息太過熟悉,他們驚喜不已,當即調轉方向。

二人趕到竹林之時,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竹屋墻上破了一個大窟窿,屋內一片狼藉,家具殘破不堪,瓷片碎了一地。

姬扶風環視屋內,鼻翼微翕,“是這裏沒錯,還殘留有搖光珠的氣息!”

“嗯。”

姬淩焰點點頭,在屋內探查了一番,眉心逐漸擠成一團。

她甩開手上的瓷碗碎片,又掀開被子摸了摸床褥,鳳眸中升起怒意,“還有餘溫,可氣息全被刻意抹去了,這屋主落荒而逃,還不忘這般謹慎,想必心中有鬼。“

“莫氣,至少我們剛來就找到了線索,不用大海撈針了。”姬扶風安慰道,“屋主若在此長住過,定會留有蹤跡,我們在附近打探一下便知。”

“好!”

二人再次啟程,飛上雲霄,隱入墨藍的夜色裏。

此時,他們追尋的對象已混進了最近的一座城池。

方才男人在夜色中潛行,猶如疾風閃電。荊夢被他背在身後,顛簸得頭昏腦脹,此刻雙腳落地,吐意頓時上湧,但腹中實在沒什麽內容,只扶墻幹嘔了一陣。

竹幽在旁等候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女子,長睫之下眸色深深。

他趕回來時,她確實是死了。伯奇獸吐出的金珠偶然進入她體內,才令她起死回生,雖說失去記憶又靈力盡失,但至少她還活著。

看來,那日弱海邊的橙羽鳳凰,同今日追蹤來的鳳凰一樣,並非是要找伯奇獸,而是這顆金珠。鳳凰一族隱世而居,丹穴山珍寶無數,不知是何寶物,竟被如此看重,以至於追到了陸地上來……若他們知道金珠就在空翠體內,勢必要奪走,一旦金珠被取出,恐怕她還是難逃一死……

思及此,竹幽眉宇一沈,不顧女子無力的抗議,拉起她便往游人稠密的街市走。

城中妖氣聚集,魚龍混雜,想躲避那兩只鳳凰就容易多了,即便不巧碰上,在城池的地界上,他們也不敢貿然下死手。

不明對方苦心的荊夢只覺得這蛇妖粗魯又冷硬,只可惜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低頭。兩只腳踉踉蹌蹌地被拖著走,好一會兒才從暈車的癥狀中緩過來,她擡起眼,這才註意到周圍的景象。

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寬闊街道,兩旁重樓飛閣,皆是翹角飛檐,頗有東方古雅之美。檐角下華燈高懸,與月分輝,萬家燈火映照出雕花窗與枝木橫斜的剪影。

街上鋪子林立,酒樓、客棧、醫館、茶軒等一應俱全,甚至還有車馬租賃、兵器鍛造和信站之類的門頭,此時都開門迎客,一派繁華。大街小巷縱橫交錯,四通八達。不經意從某個巷口望去,目光穿過幽深的小巷,可以瞥見遠處被點點華燈映亮的一截粼粼河面。

此時月上中天,夜已深,人未靜。衣著鮮麗的行人步履輕盈,往來如織,絲竹笑語之聲從遠處的河岸飄來,不絕於耳,空氣中飄散著旖旎的香氣,夜風微涼,拂過臉頰,令人沈醉。

夜色未央,這是一座綺麗繁華的不夜城。

荊夢一邊亦步亦趨地跟隨竹幽前行,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雖然視覺受損不辨華彩,但不難感受到此地的古典美與煙火氣。這裏很像繁華富庶的古代城池,可又有一絲微妙的古怪,至於哪裏不對勁,她一時也說不上來。

忽然,腳下被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絆了一跤,眼看就要往前栽倒,一只大手及時地將她後脖領一拎,讓她“幸免於難”。

她尷尬地扭頭看向面有不豫之色的男人,訕訕道:“那個……對不起啊,我———”

“跟他說什麽對不起!小竹妖啊,你該賠禮道歉的對象是我吶!”

嬌俏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荊夢吃驚,轉頭便望進一雙顧盼神飛的眸中。那人笑盈盈地俯視著她,靠的如此近,以至於那垂落的發絲拂過她的臉頰,觸感柔滑,令她心神一蕩。

女子肌膚如白玉瑩潤,一頭紫發似霞光流瀑,長長的兩道彎眉如新月一般,鼻梁挺直,唇如春櫻,一雙瑩瑩紫眸中似有極光流轉,令人沈醉。

荊夢雖不辨顏色,卻也被這美貌沖擊得呆住了。眼前的女子風姿綽約,如同水墨畫裏的絕世佳人。她敢發誓,在她十八年的短暫人生中,從未有幸見過如此攝人心魄之美。

一見傾人城,再見傾人國,所謂傾城之貌,想必不過如此了。

忽地,眼前一黑,那張美麗的臉消失不見。

竹幽一手捂住了她的雙眼,冷漠地睨向那紫發美人,“有事嗎?”

那女人微微撅嘴,做委屈狀,“我倒要問問你們有什麽事呢,你家小妖踩到我的尾巴了,不道歉還這麽兇巴巴的……”

荊夢此時回了神,為自己方才的失神而害起臊來。

等等,美人剛說了什麽?尾巴?!她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女人也是妖精!

“看你們是生面孔,頭一次來吧?空桑城可不是什麽不受管束的蠻荒之地,在這裏,有法度,有規矩,犯了錯是要賠禮道歉的!”

女子似乎就要動怒,而竹幽卻不理睬,氣氛一時陷入了僵局。

荊夢生怕事態惡化,強壓住內心的恐懼和震撼,扒開眼前的大手,向女人彎腰賠禮道:“對不起,這位美人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我!”

聞言,女人捂嘴嬌聲笑道,“哎呀呀,你這小竹妖嘴真甜,叫什麽名字?不如今夜跟姐姐我作伴夜游如何呀?”

荊夢愕然地擡起頭,臉上臊得通紅,“這個……”

她正猶豫如何婉拒時,竹幽上前一步,擋在了她身前,對紫發女子冷冷道:“走開。”

那女人頓時收起笑,後退了一步,神色顯然有些忌憚。

荊夢暗暗吃驚,心道這蛇妖看來是有些厲害的,不只是她這個人怕他,就連這個長著尾巴的女妖也怕他。

被竹幽護在身後的她沒有看見他方才變作血紅的左眸。不過,即便看見,想必也分辨不出。

紫發女子撩了撩自己的一縷發絲,玩味地笑了笑,“原來不是一般的蛇族……可惜———”

她眼中精光一閃,一束橙色絲帶從袖中射出,竹幽擡手去擋,那絲帶卻像長了眼睛,靈巧一避,繞到了他身後,將還在楞神的女子卷了出來。

一陣香風撲面而來,荊夢回過神來時,已被紫發女子攬入懷中。她暗道不妙,似乎要被劫走了,可紫發女子雙腳站定,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收起絲帶,左臂圈住荊夢,右臂去擋準備上前搶人的男子。

“稍安勿躁!我不會傷她!”

男子並不打算與她多費口舌,下一秒,一根赤黑長鞭縛緊了她的右腕,狠狠一扯,緊接著,紫發女子猝不及防地被掐住咽喉。她被迫仰頭,那只冰涼手掌的主人正陰郁地註視著她,瞳孔豎起,雙眸猩紅,缺少血色的薄唇一張一合,吐出危險的警告。

“我不知你在玩什麽花樣,我也不知在這裏殺了你會有什麽後果,我只知道,此刻你的性命就在我手中。不想死的話,放開她!”

這番動靜不小,街上行人紛紛側目,甚至不少都駐足觀望,目光不善地盯著他們,更確切地說,是盯著看起來正在行兇的黑衣男妖,似乎都做好了隨時出手幹預的準備。

紫發女子卻絲毫不怵,松開了懷中之人,身子隨手腕一個翻轉,靈巧地擺脫了鉗制。

“我不過想試探你跟這小竹妖的關系……看來是誤會一場嘛!”她嫣然一笑,嬌聲道,“我見你們從荒郊野地來,而這小竹妖身體虛弱又十分畏懼你,擔心你是那傳聞的食妖魔……”

聞言,荊夢連忙解釋,“不是不是,他是我的朋友,他帶我來看病的,不是壞人,我的身體本來———”

話未說完,竹幽便一把將她拉到身後,目光不善地望向紫發女子,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說辭。

紫發女子擡起下巴,摸了摸脖子,光滑白皙的皮膚上已留下一道紅痕,她故意“嘶”了一聲,笑著嗔道:“這下你可真要給我賠禮道歉了。”

見狀,荊夢不禁又揪起心來,她算是看出來了,這竹幽性子冷脾氣硬,此刻又正在氣頭上,萬一又———

“抱歉,見諒。”

竟是出乎意料的幹脆回應。

“這個作為賠禮,告辭!”

竹幽的突然轉性,不僅是荊夢,就連紫發女子也吃了一驚,即便是萍水相逢,她也能看出這蛇妖軟硬不吃,絕非輕易妥協之輩。

見他拉著那懵懂的小竹妖匆匆離去,紫發女子盯著掌中兩顆瑩亮的靈珠,若有所思。

隨即,一紅一藍兩道身影映入她的視野,眼生的很。他們從城門的方向而來,風塵仆仆,毫無夜游的悠閑神態,反倒眉目凝重,在行人中探尋張望,似在找尋什麽。她轉頭望向窄巷,已不見方才蛇妖和小竹妖的身影。

“原來如此。”紫發女子揚唇輕笑,身姿搖曳地步入人群,伴隨著一陣輕煙,消失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