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 63 章 你為我掉眼淚,就是喜歡……

關燈
第63章 第 63 章 你為我掉眼淚,就是喜歡……

啪嗒。

最後一滴血液落入, 以沈南皎為中心,一丈寬的碩大圓形圖案已經畫完。

在圓形中間,各種錯綜覆雜的線條組成了凝固的畫面。

這個圖案只是出現, 便讓整個空氣出現了輕微的澀滯感。同樣的感覺,李望春之前在關押囚牢的地下河邊緣曾經感受到。

沈南皎畫出來的那個陣法——李望春不知道該不該稱呼沈南皎畫出來的那個東西叫陣法。

因為那完全違背李望春對陣法這種東西的常規認知。

一般陣法分成兩種類型。

一種是靈力陣法, 例如大部分修士都會使用的靈力屏障,這也是陣法的一種。

這種靈力陣法不需要特意去修行, 只要將修為提升到一定境界,就能自然而然的領悟。不過相對應的,這種陣法的功能也相對簡陋, 只有單一的防禦或者攻擊。

另外一種則是符文陣法。

需要配合符箓, 覆文, 雲篆, 三者組合成陣, 再以靈力驅動。這種陣法同樣需求靈力與修為, 若是修為不足, 所提供的靈力總量達不到驅使陣法的程度,那麽就算畫出陣法,也無法發揮它的效果。

沈南皎繪制的手法怎麽看都像是布陣, 以人血為布陣材料的陣法也不是沒有——但裏面畫著的東西卻完全是李望春所陌生的。

它和李望春印象裏的任何覆文, 雲篆, 都毫無相似之處。

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光是分神看了兩眼,李望春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怦怦亂跳, 幾欲跳出喉嚨。

符文陣法在沒有徹底註入靈力之前, 應該是死物,無法對周圍的環境造成任何影響才對。

但是沈南皎畫出來的這個‘陣法’,給李望春的感覺, 卻像是一個——活物。

他甚至能感受到一個陣法的‘呼吸聲’和‘脈搏’,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被斬擊餘力撞得往後踉蹌直至摔倒的幻夢蚌怪人,在護心鱗的庇佑下其實並沒有受什麽傷。

它緩慢的爬起來,因為沒有外力攻擊,環繞在它周身的保護罩緩慢散去。

依附在怪人手臂上的幻夢蚌緩慢蠕動起來,它姿態僵硬別扭的緩緩擡起雙臂,捧住自己脖頸上那顆碩大的幻夢蚌。

這時,怪人的腹腔處傳來模糊的聲音:“你要……你要……幹什麽……”

它擡起的雙臂試圖掙紮,但是已經長滿它全身的幻夢蚌,在操縱身體這件事情上顯然更勝一籌。

被迫舉起的雙臂只在半空中停頓了不到一秒,再度捧住那枚巨大的幻夢蚌,開始緩慢但堅定的把它往外拔。

怪人腰腹之間的幻夢蚌迅速枯萎,簌簌脫落,露出一部分雪白的皮膚。

而在它肚子的皮膚上,赫然長著一張人類的嘴巴!

此刻,那張嘴巴發出尖叫:“你要幹什麽?你要拋棄我?你不能這樣對我!”

但被幻夢蚌操縱的手臂絲毫不為所動,繼續用力將那顆碩大的幻夢蚌往外拔。

‘啵’的一聲輕響——像一顆塞子被拔離瓶口,那顆碩大的幻夢蚌也從怪人脖頸上分離。

細長稠密的血絲黏連在幻夢蚌根部和怪人脖頸齊整的斷口相連,怪人腹部的嘴巴發出怨毒尖銳的慘叫聲。

但那顆碩大的幻夢蚌全然充耳不聞,跳到沙地上後便緩慢用兩扇貝殼支撐自己,爬向昏死的薛庭笙。

原本依附在怪人身上的幻夢蚌也紛紛脫落墜地,像跟隨母親游水的鴨子那般,跟著碩大的幻夢蚌爬向薛庭笙。

“不準……不準走!不要離開我!”全身赤/裸的怪人發出淒厲慘叫,撲倒在地去抓地面四散奔逃的幻夢蚌。

被它抓碎貝殼的幻夢蚌流淌出藍色血液,將它雙手腐蝕冒起白煙。

怪人一邊尖叫一邊痛得滿地打滾,而那顆碩大的幻夢蚌此刻已經到了薛庭笙面前。

蒼壁,黃琮,青珪,赤璋,白琥,玄璜。

六樣祭器分別擺放在天地四方位置,布陣結束的沈南皎衣服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濕;布陣時要求人的精力高度集中,現在就算有人從他後面捅他一刀他也發現不了,更別提去註意薛庭笙那邊的情況了。

“李望春!站去玄璜上面!”

李望春被沈南皎喊得一激靈,‘哎’了一聲,立刻爬起來跑到那塊幽黑玉石邊站穩——他兩只腳剛站定,頓時感覺自己腳底下好像出現了一個無底洞!

它毫無盡頭的汲取李望春體內靈力,從每一條經脈乃至內府,榨幹靈力之後又開始吸取他血肉之中潛藏的力量!

不只是李望春身體內的靈力,甚至連他背著的那兩把鏈刀也未能幸免,武器刀刃上流轉的靈光,轉瞬間就被攥走——

潛藏在李望春體內的那縷陰風也硬生生被拽出來吸進了那無形的無底洞之中!

“窮神以知化,陽則往陰來,輻輳而輪轉。”

咒言令起,三足鼎內插著的三炷香轉瞬間燃機,最後一粒香灰落下的瞬間——什麽都安靜了。

距離薛庭笙腦袋咫尺之遙的幻夢蚌,在地上痛苦掙紮打滾還試圖去抓住幻夢蚌的無頭怪人,甚至連地面的每一粒沙子。

在這片區內,一切都被凝固了,包括時間。

沈南皎抽出觀風月,抽出有著金色尾羽的箭矢。

在所有被靜止的事物和時間裏,唯獨沈南皎的一切是正常的進行中。他拉滿弓,掌心沒愈合的傷口將血流到箭矢上,觀風月潔白至半透明的弓身內部有微弱的緋光閃爍。

現在沈南皎修為和靈力都太差,不足以完全的激發觀風月——但足夠了。

殺靜止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幻夢蚌,足夠了。

弓如滿月,箭若流星,鋒利的弦在絕對靜止的空間裏叩出一層微微的漣漪。

飛射出去的弓連貝殼帶軟肉將那枚碩大的幻夢蚌完全射穿!

箭矢的金色尾羽‘騰’的燃燒起來——同時地面那幾乎耗盡沈南皎鮮血的圖陣,悄無聲息消失,連帶著吞噬了沈南皎擺在不同方位上的玉石。

站在陣眼上的李望春兩腿一軟,無法自控的直接跪倒,幹嘔不止,同時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都彌漫一種虛弱過度的饑餓。

金色火焰轉瞬間吞噬了幻夢蚌,燃燒的火焰中不斷發出‘滋滋’水聲,還有一股微妙的肉香氣。

怪人發出一聲尖叫,撲向燃燒著的幻夢蚌——沈南皎也同時撲出,不過是撲向昏死的薛庭笙。

圖陣凝固時間的效果有限,當時怪人和幻夢蚌已經完全分開,二選一死一個的話,沈南皎仍舊覺得幻夢蚌威脅更大,所以優先殺了幻夢蚌。

這個無頭裸/體短腿男真實身份未明,不確定它的攻擊力,所以沈南皎第一時間撲過去,抱住薛庭笙後往外一口氣滾出五六米遠,和那個發癲的短腿男拉開距離。

怪人手掌剛觸碰到金色火焰,手掌連帶骨頭直接被燒化——它再度發出一聲慘叫,跳起來往遠處跑去。

李望春眉頭一皺,強撐著站起來,一邊從自己芥子囊中掏出剩餘的回靈丹囫圇塞進嘴裏,一邊追了出去。

而被金色火焰所籠罩的幻夢蚌,逐漸萎縮,直至最後被燒成拳頭大小的焦黑色不明物體。

隨著它被燃燒殆盡,周圍的幻夢蚌也開始迅速枯萎。

明珠庭內,那些原本漫無目的四處飄蕩的傀儡們,忽然倒下,後脖頸處依附著的幻夢蚌迅速萎縮融化。

交易街內,一處隱蔽的宅院。

許朝陽有些疲憊的打開水囊喝了一口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樣一個短暫休息的地方,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也順便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

這時他突然聽到了外面街道上異常的動靜。

一路艱難的走到這裏,許朝陽的警惕心此刻已經是草木皆兵。聽到異常的動靜,他立即收起水囊,連嘴角的水跡都來不及擦拭,小心翼翼靠到門口,將門扉推開一小條縫隙,往外看去。

外面的霧氣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淡了,幾乎已經完全不再影響人的視線。

而原本在街道上徘徊的寄生者,此刻全都面朝下伏倒,看上去就好像是……好像是死了一樣!

許朝陽絲毫沒有因此而感到慶幸,而是心頭沈重,第一時間轉過頭去看自己妹妹。

為了防止妹妹襲擊自己,許朝陽用十分結實的繩子將她手腳都牢牢綁住。但即使如此,一路上許暮雲也是不斷掙紮,如果不是許朝陽用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巴,她的聲音早就吸引來了無數寄生者。

但此刻,手腳被綁躺在墻角的許暮雲,卻突然不再掙紮,安靜的蜷縮著,眼皮合攏遮著眸子。

許朝陽心底忽然有一種十分可怕的預感,這種預感讓他在站起來的時候甚至有些不敢向許暮雲靠近。

他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緩慢走到許暮雲面前半跪下來,手指探到妹妹的脖頸側面。

冰冷,平靜。

既沒有活人的溫度,也沒有活人的脈搏。

離得這麽近,許朝陽也沒有再聽見妹妹的心跳聲。

他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呆呆維持著試探許暮雲鼻息的姿勢,嘴唇小幅度顫抖。

旋即,兩行眼淚溢出許朝陽眼眶,一直流到許暮雲已經冰冷的手背上。

啪嗒!

沈南皎感覺自己後背壓碎了一堆幻夢蚌的貝殼——雖然這種妖物枯萎後已經不會再流出黏液了,但是想到那玩意兒原本的樣子,沈南皎還是難以自制的感到惡心。

他緩慢呼吸以平覆自己耳邊的嗡鳴聲,攬著薛庭笙的胳膊還在不自然的發抖。

沈南皎覺得自己這次恐怕真的要在床上躺半個月才能爬起來了。

周圍那些原本只是孕育珍珠的碩大海蚌,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整條富貴滔天的貝壑,就像日落之後的夕顏花,迅速的萎縮成一灘爛肉。

沈南皎艱難呼吸之餘,還不忘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看來明珠庭的貝壑早就不行了,全靠那只幻夢蚌才能繼續維持珍珠的產出。”

“不過,剛才那只幻夢蚌……從它的修為來看,這明珠庭裏也沒有什麽人能拘禁它啊。它為什麽會自願留在明珠庭,消耗自己的力量來供養明珠庭的貝壑呢?”

“那個和幻夢蚌融為一體的醜八怪短腿無頭男又是誰?頭都斷了說話還那麽大聲,看起來也不像是——你怎麽看?”

沈南皎話音落了,卻沒有等到薛庭笙回答。

他感覺自己被薛庭笙壓住的那條胳膊,臂彎濕漉漉的,好像有什麽液體透過衣服浸到了沈南皎的皮膚上。

他楞了下,一下子坐起來。

情緒上的激動,讓沈南皎短暫忘記了自己身體上的消耗和疲憊,連忙先去看薛庭笙。

薛庭笙安安靜靜躺在沙地上,半邊臉頰蹭得沾上了不少沙子。

她的衣服,以及身體底下的那片沙地,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全部被血液的顏色所侵染。

沈南皎腦袋裏‘嗡’了一聲,心弦緊繃,眼前一陣微微的發黑——血液浸染的範圍太廣,以至於沈南皎一時間無法判斷薛庭笙到底哪裏受了傷。

看起來好像是哪裏都受傷了的樣子。

他下意識想去把人摟起來,手伸出來後又不知所措的繞著薛庭笙打轉,不知道該碰對方哪裏。

沈南皎害怕自己在沒有判斷的情況下,不小心壓到薛庭笙身上被衣服遮蓋住的傷口。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你——你也沒放血啊——”

沈南皎嘴巴裏胡言亂語著完全沒有思考的話,剛剛平覆下去的劇烈心跳一下子又將速度飆了上來。

心臟跳得太快,快得他整個胸口都在發痛。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語言表達亂成一團,心跳頻率亂成一團,身體卻像是有自己的處理程序那樣,只慌亂了片刻,便伸出兩根手指,去探薛庭笙的脖頸側。

手指指腹貼上去的瞬間,沈南皎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大腦遲緩,數秒後,他像是剛被人從溺水的河裏撈出來那樣,開始緩慢的接受到信息。

少女脖頸上柔軟的皮膚冰冷,能摸到一點殘餘的鱗片邊緣,但是很少,大部分鱗片都和她脖頸上完全人類模樣的皮膚相融合。

像摸到一條白色的蛇的腹部。

但要比那更令人絕望,因為沈南皎沒摸到脈搏。

一瞬間,所有的情緒,想法,全部從沈南皎的腦子裏消失了。

他腦海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那種感覺很虛幻,讓沈南皎覺得自己應該還在幻夢蚌的幻境裏。不,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根本沒有從幻境裏醒過來——什麽布陣,什麽射殺幻夢蚌,這些都是虛假的!

“你在哭什麽?”

虛弱又冷淡的,獨屬於薛庭笙的聲音,驟然響起。

沈南皎的嘴巴比腦子反應還快,下意識回答了一句:“誰哭了?我才沒有——呃?!”

他一下子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眼瞳裏倒映出薛庭笙慘白得像死人一樣的臉,

沈南皎的手指還搭在薛庭笙脖頸側,雖然她脖頸上的皮膚還是冷冰冰的,但是沈南皎重新感覺到了微妙的脈搏。

他微微張著嘴巴,有點說不出話來。

薛庭笙現在沒力氣動,所以醒了也是躺著,只是她這樣躺著,就很容易看見沈南皎那張哭得眼眶通紅的蠢臉。

雖然愚蠢,但實在漂亮。

薛庭笙又問了一遍:“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麽?”

沈南皎還是那張呆呆的臉,好像根本沒有聽見薛庭笙說了什麽。他呆楞的時候,眼眶裏又有新的眼淚滿溢出來,打濕長而密的下眼睫。

他哭得像雨打海棠,不大聰明,卻實在很傷心。

半晌,沈南皎慢慢找回腦子,磕磕絆絆回答:“我,我以為你死了——沒死,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薛庭笙盯著他那張哭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擡起手。

這個動作對她而言其實很吃力,擡起手臂的時候每一寸使用過度的骨頭都在痛。不過這種程度的痛,薛庭笙覺得尚且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

很快她擡起的手觸碰到沈南皎臉頰。

他的臉摸起來實在很溫暖,又殘留著眼淚流過的濕潤柔軟。

沈南皎不知道薛庭笙做這個動作有意思含義,所以沒敢動。

沒敢動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害怕薛庭笙,而是因為薛庭笙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像島上女孩子們常收集的那種玻璃娃娃。

看起來很易碎的樣子。

所以沈南皎不敢反抗。

薛庭笙則單純覺得很奇妙。

她第一次見別人為她痛哭掉眼淚——這種新鮮感可以讓她暫時忽略自己身體上的痛苦。

薛庭笙用篤定的語氣道:“沈南皎,你為我掉這麽多眼淚,是喜歡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