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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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白衣玉冠，溫文爾雅。
當真是位陌上如玉的公子。
蘇漫漫看著對面的人，猶疑道：“安陽道友？”
她和年輕修士共事了好幾天，年輕修士又同王安陽交好，蘇漫漫自然也多少熟悉了些。
況且昨天那一難，王安陽還是站在最前頭的人之一。
來人聞言微微一怔，然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輕笑出聲：“我說我忘記什麽了，原來是這個。”
語畢，周身竟圍起了一層氤氳白霧，很快就將人遮得看不清面容。
白霧裏傳出溫柔的抱怨聲：“都怨你們走得太急，才叫我這般倉促。”
白霧漸漸散去，露出一張和“王安陽”有幾分相像，卻更為成熟俊美的臉。
甚至於整個人的氣場都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的“王安陽”像路遙遠那般既有少年人的純質，又有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親和的話，面前的這個，則更像是蘇容，鶴骨松姿而不怒自威。
單單只是站在那裏，就叫人像是在面對一座山或是一片海，不能知其巍然不敢探其申深淺。
“王安陽”恢覆了真面容後，自顧自地在蘇漫漫帶來的用作祭品的糕點裏挑挑揀揀半天，看起來像是都不合胃口的樣子，嘴裏嘀咕著：“怎的不在山下福滿樓買？用料紮實做工極好，王家的小娃娃們最愛吃他家的桃酥……唔，險些忘了，福滿樓應是早就沒了……”
蘇漫漫此前從未懷疑過身邊人，如今當場親眼見識了一番大變活人，震驚不已：“你到底是什麽人？！”
“王安陽”擡眼看去，視線依次從驚愕懷疑的蘇漫漫、面容冷凝的顧淵、沈睡不醒的王小寶和呲牙咧嘴的大白狗身上劃過。
然後在白浪的身上多停了兩秒，若有所思：“嗯？那是……”
接著看向了一旁長身鶴立的顧淵，笑了笑。
“我原以為三界不通，卻是我失算了。”
顧淵看了看“王安陽”，突然也開口道：“我也原以為成仙者不得再入凡世，卻是我想錯了。”
“王安陽”瞥了一眼被顧淵護在身後的蘇漫漫，故意道：“魔尊殿下想的並無錯，等閑確實是回不來人間界的。”
顧淵的眸子一淩，沒有答話，而是先察覺到了身後人緊靠著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攥著他衣角的手狠狠一緊。
顧淵心下一沈，緩慢轉身，看向蘇漫漫。
蘇漫漫不知怎麽想的，拉著顧淵的手竟然還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叫顧淵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來聽她講話。
顧淵和“王安陽”簡單的幾句話，信息量不大卻駭人，蘇漫漫腦袋裏的千頭萬緒已經亂作一團，暈頭轉向之間走馬燈一般閃過腦海的，竟然是顧淵一路上對小寶的疼愛和喚自己“夫人”時的繾綣語氣。
蘇漫漫一雙清澈又晶亮的眼睛定定地望進顧淵沈如墨的眸子裏，冷靜地問：“你在騙我嗎？”
顧淵與蘇漫漫對視上：“除了隱瞞身份以外……”
顧淵同樣一字一句地回：“沒有。”
“好，我信你。”
蘇漫漫說完就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王安陽”。
和顧淵相牽的手卻握得更緊了。
顧淵心裏的柔軟來不及蕩漾，同樣先將註意力放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剛才在一旁的白浪大氣都不敢出，好在兩位主子並沒有因此決裂，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顧淵懷裏悄然無息的王小寶，低嗚一聲，心裏極其難受。
顧淵看著“王安陽”，直接了當道：“是你將小寶覆活的？”
顧淵原本以為王小寶的屍骨應當和親爹娘葬在一處，但是卻在這裏見到了一個仙人，事情或許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你是說小程錦嗎？”
“王安陽”剛看了一眼王小寶，就被上前一步的蘇漫漫給擋住了。
“王安陽”輕笑一聲：“是我沒錯。”
也不知打算講的故事是有多長，撩起了衣擺，盤腿坐在了小寶爹娘的墳頭上。
蘇漫漫看著“王安陽”，哪怕顧淵說這人是個仙，也只覺得不可理喻。
“王安陽”卻是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墳包，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懷念。
“順平哥和嫂子最是寬宏大量，他們不會介意的。”
聽起來竟然和小寶的爹娘還是舊識！
“你們來這兒是為了小家夥的屍骨吧。給你們倒也無妨，雖說都是多餘的事……”
“王安陽”說著，拿出一個黑色的小陶罐，抽了一張蘇漫漫墊糕點的油紙，用油紙從黑罐子裏舀出來一些包好，擡手扔了過來。
顧淵伸手剛好接住，打開來看，灰白色的粉末狀，看著像是骨灰。
蘇漫漫已經猜想到昨天西昌城裏的那一出，罪魁禍首怕也是這個人，因此對“王安陽”充滿了懷疑。
“真的是小寶的嗎？”
顧淵將骨灰包好：“是真的。”
“王安陽”聽見了蘇漫漫的質疑，也不在意，而是道：“骨灰雖能給你，我的血肉卻是不行了，會影響我後面做事。”
聽聲音竟有兩分抱歉。
顧淵聞言臉上露出一點奇怪，緊接著恍然：“原來如此，難怪小寶會認錯……”
重塑小寶身體的時候融進了“王安陽”的血肉，所以小寶當初看見躺在安寧坊巷子口的“王安陽”，才會覺得有“爹味。”
顧淵原本還好奇“王安陽”從哪裏得到的混沌，如今聽起來“王安陽”當初用的大概只是和魔界有關的東西，否則覆活王小寶哪裏還需要仙人血肉，萬物原始的混沌足矣。
也因此王小寶才會一眼就將顧淵認成爹。還老記著“黑沈沈”。
畢竟顧淵的原始程度雖然小於混沌，但是大於魔界一眾俗物。
顧淵低聲向蘇漫漫解釋了一下，蘇漫漫臉上露出難評的表情。
顧淵瞇了下眸子：“你在想什麽？”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這個爹並沒有經過正經的儀式，強行算起來，竟然和“王安陽”是差不多的。
“沒有。”蘇漫漫也想到了同樣的事，但是嘴裏否認道：“我只是在想什麽時候才能救小寶。”
蘇漫漫並不關心“王安陽”的愛恨情仇，這世道誰還沒點兒故事呢？更何況“王安陽”還是陷害小寶的罪魁禍首。
“王安陽”聽到蘇漫漫的話，道：“你們現在就可以喚醒他。”
語氣淡然卻叫人無端產生聯想：“否則等會兒怕是再沒機會團聚了。”
蘇漫漫沒聽明白，顧淵也是。
但顧淵一向自負，見“王安陽”話還頗多的模樣，牽著蘇漫漫的手向後走了幾步，白浪自覺上前，代替先前顧淵所站的位置，一眨不眨惡狠狠地盯著“王安陽”，以防對方輕舉妄動。
蘇漫漫自知自己的修為連炮灰都輪不上，看顧淵在空地上畫好符陣，有些擔憂：“真的沒問題嗎？”
說完還瞥一眼一手托腮看著他們的“王安陽”。
“沒事。”
顧淵畫在地上的除了王小寶的覆生法陣以外，其實還加了保護的陣法，讓蘇漫漫抱著王小寶待在裏頭，對他來說卻是剛剛好。
不過顧淵並沒有告訴蘇漫漫。
顧淵將小寶的骨灰、從魔宮地下硬取出的一點兒混沌以及各種珍稀的靈丹妙藥依次在陣法對應的位置擺放好。
陣法開啟，卻不是蘇漫漫見慣了的白光，而是看著便覺詭異的暗紅，將身在其中的她和小寶罩在裏頭。
擺放在四周的東西也隨之化作點點明亮的紅光，似星光又如螢火般，向王小寶飛來，然後融進小家夥的身體裏。
蘇漫漫很快就察覺到她抱在懷裏的王小寶有了變化，只是這變化卻叫她心驚。
小寶原本就冰涼的身體像被抽走了空氣的皮球一樣，一點點癟了下去，原本好歹還沈甸甸的分量也一點點輕了下來。
蘇漫漫沒有被小寶怪異的變化嚇到，只是既心疼又驚怕，喊：“顧淵！”
顧淵聞聲看去。
一陣涼風掠過，恰好將蘇漫漫的衣袖吹起，待風平時，衣袖緩緩落下，露出了蘇漫漫懷中之人的模樣。
形銷骨立，鳩形鵠面，皮包骨。
餓死鬼之相。
沒有白皙的皮膚，圓潤的小下巴，吃東西時都會顫一顫的嬰兒肥。
只有一個幹瘦到幾乎只剩一層薄薄的黑黃皮包裹著的身體，頭發稀疏枯黃，腦袋碩大脖頸卻纖細，方才還合身的衣服此時只能松松垮垮的掛在皮包骨一般的身體上的小餓死鬼。
蘇漫漫驚疑是不是法陣出錯，而顧淵原本就對小寶的真實身份有些猜測，如今雖然證實了，但親眼看見小寶這個模樣，心裏也十分心疼且不快。
好在小寶的模樣雖然變得恐怖了起來，但人卻漸漸有了反應。
先是動了動手指，顫了顫睫毛，窩在蘇漫漫懷裏輕聲哼唧了兩聲。
蘇漫漫小聲地喚：“小寶？寶寶？”
王小寶緩緩睜開眼睛，眼珠雖然不像從前那般烏黑湛亮，而是蒙上了一層灰似的暗淡，但視線從渙散漸漸聚焦了起來，最後映出蘇漫漫一張焦急關切、睫毛掛淚的臉。
小寶擡起胳膊，像往常一樣環住蘇漫漫的脖頸，小臉湊上去和蘇漫漫貼貼，嘴裏甜甜道：“娘親～”
一如從前模樣。
“娘親為什麽哭了呀～”
“因為臭小寶睡太久了……”蘇漫漫同樣用臉去貼王小寶，哪怕不是以前溫溫軟軟的觸感也沒關系。
顧淵亦然，擡手溫柔地摸了摸小寶的腦袋。
白浪也險些哭嚎出來，輕聲嗷嗚著要蹭王小寶。
“王安陽”看著面前一家三口的團圓景象，不由輕嘆一聲：“小程錦，不和小叔叔打聲招呼嗎？”
小寶從蘇漫漫的懷裏探頭看去，看了看自己親爹娘的墳，又看了看坐在墳頭上的“王安陽”。
小聲喊了句：“小叔叔……”
小寶喊完就緊緊閉上了小嘴巴，突然轉頭把腦袋埋進蘇漫漫的脖子，整個人縮得小小的，看起來恨不得全都縮進他娘親懷裏去。
“王安陽”見狀輕笑：“看你這模樣應該是都記起來了，記起來了還這般，小沒良心的……”
蘇漫漫抱著小寶，又拉著顧淵的衣服往自己身前站了站，小寶不願意當然就護著小寶不給“王安陽”看。
聞言不高興道：“胡說什麽呢。”
“王安陽”毫不在意蘇漫漫的語氣，自顧自道：“我方才聽你們喚小程錦‘寶寶’？你可知小家夥兒真正的乳名叫什麽？”
王小寶縮在蘇漫漫懷裏的小身子一僵，不肯回頭但倔強道：“就叫寶寶！”
“是，也不是。”
“王安陽”笑道。
“村子裏的王二牛要用他家男娃娃小虎子跟程錦爹換小程錦，小程錦的爹娘沒有同意，當場改了小程錦的乳名叫‘飽飽’，說是叫了飽飽就能吃飽了。”
“王安陽”笑嘆了一聲：“何其無能。”
蘇漫漫沒有聽懂，凡人愚昧，有不喜女孩兒想要男娃的，但都是男孩兒為什麽還要換？
蘇漫漫不由地看向顧淵。
顧淵看了看小寶，抿了下唇，輕聲道：“凡人遇災荒，偶有易子而食的。”
蘇漫漫心下大慟，不敢想象小寶活著的時候受了多少苦。
而“王安陽”仿佛已經聽不進其他人說話，只繼續道：“我原想著，叫小程錦生而為人的是這世道，叫他生生餓死的也是這世道，生前未嘗飽腹，死後定會變本加厲。
而我讓小程錦以餓死鬼重生，待餓死鬼一朝成王，這天下便盡是盤中之餐。”
“王安陽”看向蘇漫漫：“不曾想他被你帶下山後，時至今日未食一人以至於毫無長進，卻是奇怪。”
蘇漫漫和顧淵幾乎同時都想到了小寶只吃魔晶石的毛病，想來是自混沌之氣裏誕生的魔晶石抑制住了小寶食人的欲望。
而“王安陽”則突然話音一轉：“不過……鬼王雖未大成，但能得你這麽一個真心也算是值得。”
“王安陽”笑了笑，道：“畢竟是因我而死，如今也算是因我而得的一點補償了。”
蘇漫漫抱著小寶，問：“什麽叫因你而死？”
“王安陽”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含笑的眸子輕輕淺淺地在王家村曾經存在的土地上繞過一圈，輕嘆：“我原想叫這天下自作自受，卻不想被你們阻礙，想來果然還是該我自己動手才是。”
“說起來，我還未告知二位我的姓名。”
“王安陽”緩步向前，身後是一個個或有姓或無名的墳墓。
“我名叫王詡，寶華二十三年王家村生人，幼通鬼神，少知天理，弱冠之年便得道飛升，以安陽為號，自此離了這世間。”
顧淵聞言眸光一淩，果然，天界上雖然都是凡人修成的仙，但說起姓王的讓人最先想起的自然是人間界近千年來唯一一個飛升的人物，那個傳說中驚才絕艷、至今都叫歸墟山的老頭子們惦記著的王詡。
有名到連蘇漫漫這樣懈怠修行的修士都如雷貫耳。
而王詡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裏竟帶著刻骨的恨。
“寶華四十四年人間界風雲突變，南邊洪水決堤北方大旱絕收，這般歲月竟整整持續了近百年之久，天下百姓亡了半數，大一統的魏氏王朝千年國祚就此而斷！”
蘇漫漫算了算正好是王詡飛升的第二年，心裏有了個荒唐又駭人的猜測。
王詡的手指輕輕劃在墓碑上已經模糊了的“王”字上。
“區區一個王家村自然也活不成。”
王詡周身的氣息漸變，不再如一開始風清月朗般令人舒心，而是漸漸沈了下來，甚至開始凝結成濃重的白色霧氣。
“天地不仁，何該以萬物為芻狗，而不是將其推上祭臺！
我王詡何德何能，憑天道偏愛，竟以一村性命、天下數萬百姓乃至一千年王朝之氣運助我登仙！”
先是那塊所刻姓名已模糊的墓碑“嘭”地一聲在王詡手下化成了灰燼，緊接著，王詡身後所有立了碑的墳，不論木碑還是石碑，全都接二連三炸成粉末。
一時間塵土飛揚，隱有遮天蔽日之勢。
蘇漫漫萬萬沒想到此間天道竟是如此，用半個人間只為做一人的登仙路。
王詡周身的霧氣越發濃重：“我並非如此飛升的第一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既然這樣，不如叫我替這世間解脫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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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玉冠，溫文爾雅。
當真是位陌上如玉的公子。
蘇漫漫看著對面的人，猶疑道：“安陽道友？”
她和年輕修士共事了好幾天，年輕修士又同王安陽交好，蘇漫漫自然也多少熟悉了些。
況且昨天那一難，王安陽還是站在最前頭的人之一。
來人聞言微微一怔，然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輕笑出聲：“我說我忘記什麽了，原來是這個。”
語畢，周身竟圍起了一層氤氳白霧，很快就將人遮得看不清面容。
白霧裏傳出溫柔的抱怨聲：“都怨你們走得太急，才叫我這般倉促。”
白霧漸漸散去，露出一張和“王安陽”有幾分相像，卻更為成熟俊美的臉。
甚至於整個人的氣場都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的“王安陽”像路遙遠那般既有少年人的純質，又有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親和的話，面前的這個，則更像是蘇容，鶴骨松姿而不怒自威。
單單只是站在那裏，就叫人像是在面對一座山或是一片海，不能知其巍然不敢探其申深淺。
“王安陽”恢覆了真面容後，自顧自地在蘇漫漫帶來的用作祭品的糕點裏挑挑揀揀半天，看起來像是都不合胃口的樣子，嘴裏嘀咕著：“怎的不在山下福滿樓買？用料紮實做工極好，王家的小娃娃們最愛吃他家的桃酥……唔，險些忘了，福滿樓應是早就沒了……”
蘇漫漫此前從未懷疑過身邊人，如今當場親眼見識了一番大變活人，震驚不已：“你到底是什麽人？！”
“王安陽”擡眼看去，視線依次從驚愕懷疑的蘇漫漫、面容冷凝的顧淵、沈睡不醒的王小寶和呲牙咧嘴的大白狗身上劃過。
然後在白浪的身上多停了兩秒，若有所思：“嗯？那是……”
接著看向了一旁長身鶴立的顧淵，笑了笑。
“我原以為三界不通，卻是我失算了。”
顧淵看了看“王安陽”，突然也開口道：“我也原以為成仙者不得再入凡世，卻是我想錯了。”
“王安陽”瞥了一眼被顧淵護在身後的蘇漫漫，故意道：“魔尊殿下想的並無錯，等閑確實是回不來人間界的。”
顧淵的眸子一淩，沒有答話，而是先察覺到了身後人緊靠著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攥著他衣角的手狠狠一緊。
顧淵心下一沈，緩慢轉身，看向蘇漫漫。
蘇漫漫不知怎麽想的，拉著顧淵的手竟然還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叫顧淵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來聽她講話。
顧淵和“王安陽”簡單的幾句話，信息量不大卻駭人，蘇漫漫腦袋裏的千頭萬緒已經亂作一團，暈頭轉向之間走馬燈一般閃過腦海的，竟然是顧淵一路上對小寶的疼愛和喚自己“夫人”時的繾綣語氣。
蘇漫漫一雙清澈又晶亮的眼睛定定地望進顧淵沈如墨的眸子裏，冷靜地問：“你在騙我嗎？”
顧淵與蘇漫漫對視上：“除了隱瞞身份以外……”
顧淵同樣一字一句地回：“沒有。”
“好，我信你。”
蘇漫漫說完就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王安陽”。
和顧淵相牽的手卻握得更緊了。
顧淵心裏的柔軟來不及蕩漾，同樣先將註意力放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剛才在一旁的白浪大氣都不敢出，好在兩位主子並沒有因此決裂，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顧淵懷裏悄然無息的王小寶，低嗚一聲，心裏極其難受。
顧淵看著“王安陽”，直接了當道：“是你將小寶覆活的？”
顧淵原本以為王小寶的屍骨應當和親爹娘葬在一處，但是卻在這裏見到了一個仙人，事情或許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你是說小程錦嗎？”
“王安陽”剛看了一眼王小寶，就被上前一步的蘇漫漫給擋住了。
“王安陽”輕笑一聲：“是我沒錯。”
也不知打算講的故事是有多長，撩起了衣擺，盤腿坐在了小寶爹娘的墳頭上。
蘇漫漫看著“王安陽”，哪怕顧淵說這人是個仙，也只覺得不可理喻。
“王安陽”卻是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墳包，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懷念。
“順平哥和嫂子最是寬宏大量，他們不會介意的。”
聽起來竟然和小寶的爹娘還是舊識！
“你們來這兒是為了小家夥的屍骨吧。給你們倒也無妨，雖說都是多餘的事……”
“王安陽”說著，拿出一個黑色的小陶罐，抽了一張蘇漫漫墊糕點的油紙，用油紙從黑罐子裏舀出來一些包好，擡手扔了過來。
顧淵伸手剛好接住，打開來看，灰白色的粉末狀，看著像是骨灰。
蘇漫漫已經猜想到昨天西昌城裏的那一出，罪魁禍首怕也是這個人，因此對“王安陽”充滿了懷疑。
“真的是小寶的嗎？”
顧淵將骨灰包好：“是真的。”
“王安陽”聽見了蘇漫漫的質疑，也不在意，而是道：“骨灰雖能給你，我的血肉卻是不行了，會影響我後面做事。”
聽聲音竟有兩分抱歉。
顧淵聞言臉上露出一點奇怪，緊接著恍然：“原來如此，難怪小寶會認錯……”
重塑小寶身體的時候融進了“王安陽”的血肉，所以小寶當初看見躺在安寧坊巷子口的“王安陽”，才會覺得有“爹味。”
顧淵原本還好奇“王安陽”從哪裏得到的混沌，如今聽起來“王安陽”當初用的大概只是和魔界有關的東西，否則覆活王小寶哪裏還需要仙人血肉，萬物原始的混沌足矣。
也因此王小寶才會一眼就將顧淵認成爹。還老記著“黑沈沈”。
畢竟顧淵的原始程度雖然小於混沌，但是大於魔界一眾俗物。
顧淵低聲向蘇漫漫解釋了一下，蘇漫漫臉上露出難評的表情。
顧淵瞇了下眸子：“你在想什麽？”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這個爹並沒有經過正經的儀式，強行算起來，竟然和“王安陽”是差不多的。
“沒有。”蘇漫漫也想到了同樣的事，但是嘴裏否認道：“我只是在想什麽時候才能救小寶。”
蘇漫漫並不關心“王安陽”的愛恨情仇，這世道誰還沒點兒故事呢？更何況“王安陽”還是陷害小寶的罪魁禍首。
“王安陽”聽到蘇漫漫的話，道：“你們現在就可以喚醒他。”
語氣淡然卻叫人無端產生聯想：“否則等會兒怕是再沒機會團聚了。”
蘇漫漫沒聽明白，顧淵也是。
但顧淵一向自負，見“王安陽”話還頗多的模樣，牽著蘇漫漫的手向後走了幾步，白浪自覺上前，代替先前顧淵所站的位置，一眨不眨惡狠狠地盯著“王安陽”，以防對方輕舉妄動。
蘇漫漫自知自己的修為連炮灰都輪不上，看顧淵在空地上畫好符陣，有些擔憂：“真的沒問題嗎？”
說完還瞥一眼一手托腮看著他們的“王安陽”。
“沒事。”
顧淵畫在地上的除了王小寶的覆生法陣以外，其實還加了保護的陣法，讓蘇漫漫抱著王小寶待在裏頭，對他來說卻是剛剛好。
不過顧淵並沒有告訴蘇漫漫。
顧淵將小寶的骨灰、從魔宮地下硬取出的一點兒混沌以及各種珍稀的靈丹妙藥依次在陣法對應的位置擺放好。
陣法開啟，卻不是蘇漫漫見慣了的白光，而是看著便覺詭異的暗紅，將身在其中的她和小寶罩在裏頭。
擺放在四周的東西也隨之化作點點明亮的紅光，似星光又如螢火般，向王小寶飛來，然後融進小家夥的身體裏。
蘇漫漫很快就察覺到她抱在懷裏的王小寶有了變化，只是這變化卻叫她心驚。
小寶原本就冰涼的身體像被抽走了空氣的皮球一樣，一點點癟了下去，原本好歹還沈甸甸的分量也一點點輕了下來。
蘇漫漫沒有被小寶怪異的變化嚇到，只是既心疼又驚怕，喊：“顧淵！”
顧淵聞聲看去。
一陣涼風掠過，恰好將蘇漫漫的衣袖吹起，待風平時，衣袖緩緩落下，露出了蘇漫漫懷中之人的模樣。
形銷骨立，鳩形鵠面，皮包骨。
餓死鬼之相。
沒有白皙的皮膚，圓潤的小下巴，吃東西時都會顫一顫的嬰兒肥。
只有一個幹瘦到幾乎只剩一層薄薄的黑黃皮包裹著的身體，頭發稀疏枯黃，腦袋碩大脖頸卻纖細，方才還合身的衣服此時只能松松垮垮的掛在皮包骨一般的身體上的小餓死鬼。
蘇漫漫驚疑是不是法陣出錯，而顧淵原本就對小寶的真實身份有些猜測，如今雖然證實了，但親眼看見小寶這個模樣，心裏也十分心疼且不快。
好在小寶的模樣雖然變得恐怖了起來，但人卻漸漸有了反應。
先是動了動手指，顫了顫睫毛，窩在蘇漫漫懷裏輕聲哼唧了兩聲。
蘇漫漫小聲地喚：“小寶？寶寶？”
王小寶緩緩睜開眼睛，眼珠雖然不像從前那般烏黑湛亮，而是蒙上了一層灰似的暗淡，但視線從渙散漸漸聚焦了起來，最後映出蘇漫漫一張焦急關切、睫毛掛淚的臉。
小寶擡起胳膊，像往常一樣環住蘇漫漫的脖頸，小臉湊上去和蘇漫漫貼貼，嘴裏甜甜道：“娘親～”
一如從前模樣。
“娘親為什麽哭了呀～”
“因為臭小寶睡太久了……”蘇漫漫同樣用臉去貼王小寶，哪怕不是以前溫溫軟軟的觸感也沒關系。
顧淵亦然，擡手溫柔地摸了摸小寶的腦袋。
白浪也險些哭嚎出來，輕聲嗷嗚著要蹭王小寶。
“王安陽”看著面前一家三口的團圓景象，不由輕嘆一聲：“小程錦，不和小叔叔打聲招呼嗎？”
小寶從蘇漫漫的懷裏探頭看去，看了看自己親爹娘的墳，又看了看坐在墳頭上的“王安陽”。
小聲喊了句：“小叔叔……”
小寶喊完就緊緊閉上了小嘴巴，突然轉頭把腦袋埋進蘇漫漫的脖子，整個人縮得小小的，看起來恨不得全都縮進他娘親懷裏去。
“王安陽”見狀輕笑：“看你這模樣應該是都記起來了，記起來了還這般，小沒良心的……”
蘇漫漫抱著小寶，又拉著顧淵的衣服往自己身前站了站，小寶不願意當然就護著小寶不給“王安陽”看。
聞言不高興道：“胡說什麽呢。”
“王安陽”毫不在意蘇漫漫的語氣，自顧自道：“我方才聽你們喚小程錦‘寶寶’？你可知小家夥兒真正的乳名叫什麽？”
王小寶縮在蘇漫漫懷裏的小身子一僵，不肯回頭但倔強道：“就叫寶寶！”
“是，也不是。”
“王安陽”笑道。
“村子裏的王二牛要用他家男娃娃小虎子跟程錦爹換小程錦，小程錦的爹娘沒有同意，當場改了小程錦的乳名叫‘飽飽’，說是叫了飽飽就能吃飽了。”
“王安陽”笑嘆了一聲：“何其無能。”
蘇漫漫沒有聽懂，凡人愚昧，有不喜女孩兒想要男娃的，但都是男孩兒為什麽還要換？
蘇漫漫不由地看向顧淵。
顧淵看了看小寶，抿了下唇，輕聲道：“凡人遇災荒，偶有易子而食的。”
蘇漫漫心下大慟，不敢想象小寶活著的時候受了多少苦。
而“王安陽”仿佛已經聽不進其他人說話，只繼續道：“我原想著，叫小程錦生而為人的是這世道，叫他生生餓死的也是這世道，生前未嘗飽腹，死後定會變本加厲。
而我讓小程錦以餓死鬼重生，待餓死鬼一朝成王，這天下便盡是盤中之餐。”
“王安陽”看向蘇漫漫：“不曾想他被你帶下山後，時至今日未食一人以至於毫無長進，卻是奇怪。”
蘇漫漫和顧淵幾乎同時都想到了小寶只吃魔晶石的毛病，想來是自混沌之氣裏誕生的魔晶石抑制住了小寶食人的欲望。
而“王安陽”則突然話音一轉：“不過……鬼王雖未大成，但能得你這麽一個真心也算是值得。”
“王安陽”笑了笑，道：“畢竟是因我而死，如今也算是因我而得的一點補償了。”
蘇漫漫抱著小寶，問：“什麽叫因你而死？”
“王安陽”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含笑的眸子輕輕淺淺地在王家村曾經存在的土地上繞過一圈，輕嘆：“我原想叫這天下自作自受，卻不想被你們阻礙，想來果然還是該我自己動手才是。”
“說起來，我還未告知二位我的姓名。”
“王安陽”緩步向前，身後是一個個或有姓或無名的墳墓。
“我名叫王詡，寶華二十三年王家村生人，幼通鬼神，少知天理，弱冠之年便得道飛升，以安陽為號，自此離了這世間。”
顧淵聞言眸光一淩，果然，天界上雖然都是凡人修成的仙，但說起姓王的讓人最先想起的自然是人間界近千年來唯一一個飛升的人物，那個傳說中驚才絕艷、至今都叫歸墟山的老頭子們惦記著的王詡。
有名到連蘇漫漫這樣懈怠修行的修士都如雷貫耳。
而王詡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裏竟帶著刻骨的恨。
“寶華四十四年人間界風雲突變，南邊洪水決堤北方大旱絕收，這般歲月竟整整持續了近百年之久，天下百姓亡了半數，大一統的魏氏王朝千年國祚就此而斷！”
蘇漫漫算了算正好是王詡飛升的第二年，心裏有了個荒唐又駭人的猜測。
王詡的手指輕輕劃在墓碑上已經模糊了的“王”字上。
“區區一個王家村自然也活不成。”
王詡周身的氣息漸變，不再如一開始風清月朗般令人舒心，而是漸漸沈了下來，甚至開始凝結成濃重的白色霧氣。
“天地不仁，何該以萬物為芻狗，而不是將其推上祭臺！
我王詡何德何能，憑天道偏愛，竟以一村性命、天下數萬百姓乃至一千年王朝之氣運助我登仙！”
先是那塊所刻姓名已模糊的墓碑“嘭”地一聲在王詡手下化成了灰燼，緊接著，王詡身後所有立了碑的墳，不論木碑還是石碑，全都接二連三炸成粉末。
一時間塵土飛揚，隱有遮天蔽日之勢。
蘇漫漫萬萬沒想到此間天道竟是如此，用半個人間只為做一人的登仙路。
王詡周身的霧氣越發濃重：“我並非如此飛升的第一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既然這樣，不如叫我替這世間解脫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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