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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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王詡話音剛落，蘇漫漫便覺得腳下大地似地龍翻身般顫了起來，而比起地動天搖更為可怖的是，王詡身後的那一座座由沙土堆成的墳包開始坍塌。
王家村早消失在千年前，此處墳地本就不該存在，能維持至今想也知道大抵又是王詡的手段。
而就是這樣苦苦保存下來的王家村人的最後的痕跡，現下卻由王詡親手摧毀。
王詡沒有回頭去看一眼，只是拿出了熟悉的黑陶罐子，在蘇漫漫焦急憤怒的“你要幹什麽！”的聲音裏，一手將顧淵的攻擊擋住，一手將陶罐扔向半空，“嘭”地一聲，罐子炸裂開來，王小寶的骨灰盡數散入風中！
蘇漫漫和顧淵齊齊驚怒。
白浪也試圖沖上前去張著血盆大口要咬王詡，但是還沒近身就被一道風刃穿透了左肩，再往下便是心臟的位置。
王詡瞥了一眼身體嗞著血還強撐著準備伺機而動的白浪，冷漠道：“不長記性的東西。”
隨著小寶的骨灰的飄散，大地的晃動不僅更為明顯，腳下甚至還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法陣，大到法陣符文所冒出的奇怪黑氣幾息之間就有了沖天之勢！
蘇漫漫抱著小寶在晃動中險些沒站穩，還是顧淵及時伸手從腰間扶住了蘇漫漫。
而蘇漫漫再一擡頭，就看見王詡身後的已經垮塌的一個個墳墓裏，伸出了一雙雙手！
幹癟的枯槁的殊形詭狀的，全都張牙舞爪地扭動著要爬出來！
蘇漫漫瞬間汗毛直立，驚駭還未及心底，剛下意識抱緊了小寶，不想叫小寶看見他的爹娘家人變成詭異走屍，卻發現懷裏的小寶突然僵了僵。
“小寶？……”
蘇漫漫輕聲喚道。
註意到小寶情況的顧淵伸手，強硬地將小家夥抱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恢覆清明的小寶，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變成了呆滯模樣，眼睛的光芒再度潰散，了無生機一片死寂。
既不會喚爹爹也不會喚娘親。
蘇漫漫再顧不得許多，就要沖上前去抓住王詡然後揍死。
被顧淵扯住腰間的帶子拽了回去。
然而就這麽幾步，卻讓王詡瞳孔一縮。
他看了看四周被蘇漫漫自動展開的防禦彈開來的走屍，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昨日我就註意到不對，你果然不是尋常凡人……白澤心臟都只能起死回生一次，且條件苛刻，三界中如今還有誰有這般能耐……”
王詡盯著蘇漫漫看的眼神逐漸變得黑沈且瘋狂：“我本來心疼小程錦，想叫你們一家死在一起死個痛快……現在看來果然不行……既然小程錦是因為你沒能長成鬼王，那便由你來補上不夠的地方罷！”
音未落，王詡的身影只一個眨眼就閃現在蘇漫漫的眼前——已然越進了蘇漫漫的防禦！
蘇漫漫的呼吸一滯，心臟都仿佛停止了跳動，而這一剎那的時間卻又仿佛被無限拉長了一般，蘇漫漫甚至註意到近在咫尺的王詡的眼睛，其實和小寶是那麽的相像。
“嘭——！”
蘇漫漫被狂暴的氣流和刺眼的白光刺激地不得不閉上眼，腳步也不得不向後退去。
隨即撞上一個熟悉的胸膛，腰間也被環上一條手臂，整個人安全又安穩地被固定住了。
蘇漫漫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比她身後的魔尊大人還要輕狂又囂張。
“這兒就是大陣中心嗎？鬼王在哪兒呢……嗯？竟然是這麽個小東西？！”
蘇漫漫迅速把小寶用衣袖擋起來，顧淵方才本就及時出手護住蘇漫漫，見狀也腳下微動，幫蘇漫漫擋住了王小寶。兩人同時看向說話人。
突然出現的玄衣男子見看不著王小寶的模樣了，也不甚在意，反而是饒有興味地盯著蘇漫漫，道：“你就是蘇雲合撿回去的那個閨女？”
蘇漫漫聞言一怔，她是她爹的閨女沒錯，但她是“撿來的”這事兒卻是頭一次聽說。
她就說蘇容明明修的是無情道，怎麽還會跟人在沒有結為道侶的情況下生了個女兒，然後對方還從此再沒出現過。
她起先還懷疑過蘇容是不是渣了她娘，所以才從來都不提。
但如果她本就不是蘇容親生的，那就說得通了——她爹看著面冷，其實還怪好心的。
蘇漫漫點了下頭，問道：“你認識我爹？”
玄衣男子輕嗤一聲：“見過兩次。”
次次都沒好事。
然後轉而看向顧淵，澄黃色的豎瞳來回看了好幾遍，才猶豫道：“魔神？”
已經辨出玄衣男子是誰的顧淵謙虛道：“後裔。”
玄衣男子一噎，便是後裔也是如今三界唯一稱得上神的人了。只不過：“你在這兒做什麽？”
顧淵心念一動：“做該做的事。”
顧淵雖然不知道蘇容和玄武之間有什麽淵源，但玄武能頂著天道禁錮，用分神離開龜蛇島到這兒來，方才也出了手想要救下蘇漫漫，多半是蘇容弄來幫忙的。
玄武也的確是。
也不知道蘇容用了什麽法子，反正玄武從出現到現在，臉色始終都很臭。
周圍不知是鬼還是怪的東西越來越多，但並不執著於攻擊蘇漫漫他們，而是從地裏鉆出來後就四散開來——多半是尋找活人氣息找去了。
王詡則在剛才出手後，看了看自己有些微顫的手掌，無事一樣重新放下。然後擡眼看向玄武，和顧淵一樣都從那雙豎瞳裏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玄武？”
王詡的神色裏有些怪異，不僅僅是對玄武的突然出現的詫異。
玄武兩三句跟蘇漫漫和顧淵解釋完蘇容請他出馬的原因——死人從地下爬出來的不止王家村這一處地方，而是整個人間界，這些被強行喚醒的人都變成了餓死鬼，只吃活人，短短時間，就已經叫整個人間陷入一片血腥煉獄！
蘇容負責鎮守的無盡海也是聞所未聞的，冒出了數以萬計的妖邪鬼怪！逼得堂堂雲合仙君都分不開身，只能遠遠傳音給本在龜蛇島歲月靜好的玄武，把這人威脅了出來。
當然，後面的內容就不必說了。
玄武聽見王詡的聲音，把註意力從王小寶身上移開，看著王詡突然“咦”了一聲。
“怪道這麽個沒長成的鬼王能號召天下群鬼，原來是你在作怪。”
玄武嫌棄道：“仙人若是做膩了就自己從落仙臺跳下去，輕松又幹凈。跑回人間發什麽瘋？”
主要是殺個半成品的鬼王容易，殺個仙就不一樣了。不說修為乃是實打實地煉出來的，就是天道也會護著這些仙，要麽怎麽說天之驕子呢？當老子的自然偏兒子。
玄武一想自己在天道那裏大概還是“逆子”就覺得煩心。
王詡則根本不在意玄武說了什麽，而是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肆意嘲弄道：“好一個玄武！實在是愚不可及！”
玄武大怒，蘇雲合也就罷了，陰陽怪氣我只當聽不懂，你又是什麽東西，竟然敢如此罵我！
“放屁！”
玄武手指著發冠碎裂，已然披頭散發、狀若瘋魔的王詡。
“你還不快快停手，自回天界請罪！”
玄武只知道蘇漫漫是蘇容收養的女兒，並不知道王小寶又是蘇漫漫收養的兒子，算下來還是蘇容的孫子，本來只想著殺了鬼王、毀了陣法，他的任務就算完成。
奈何他每次試圖用餘光瞥一眼王小寶，都會被護犢子的蘇漫漫迅速察覺並一眨不眨地堅定又沈默地盯過來。
實在是沒法下手。
於是只好針對王詡了，最好能不費力氣地叫這人滾回天上去，至於之後，就不管他的事了。
“請罪？”
王詡大聲嗤笑。
“我是有罪！但我的罪都是天道的罪！”
“他瘋了？！”
雖然外表已經看起來像，但玄武怎麽也沒想到王詡會說這樣的話。
蘇漫漫則是心裏一沈，她不知王詡說的是真是假，但若是真，那確實是沒有罵錯。
顧淵則跟玄武輕聲解釋了幾句王詡先前說的，有關天道和飛升的猜測。
玄武不以為然，肯定道：“果然是瘋了！”
顧淵持保留意見。
他自魔神血脈裏傳承下來的記憶中也並沒有王詡所說的道理，但人間界近千年的安穩和無人飛升也是事實，恰好如今又有個驚才絕艷、幾近半仙、連琉璃燈都得了兩盞的蘇容蘇雲合。
巧合多到實在刻意。
而王詡看著玄武，眼裏全是輕蔑和可憐。
“怨不得在四象神獸裏排末位，連天道都要拿你開刀，果然是只蠢王八！”
玄武大怒，接連使出了好些攻擊法術，而就在快要落到王詡的身上時，哄然一聲巨響，王詡的周身突然爆出一陣淩光，攻擊遇光而消——王詡徹底沖破了人間界的限制，以仙人之身仙人之力立在了眾人面前！
顧淵“嘖”了一聲，他的預想果然成了真。
蘇漫漫再遲鈍也能發現王詡的不一樣，她和顧淵對視上，然後叫來已經負了傷的小白，把懷裏的小寶交給小白。
“小白，你帶著小寶離開這裏……”去找我爹。
蘇漫漫頓了下，想起玄武說的如今人間界煉獄一般的危險混亂，改口道：“躲得遠遠的，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藏起來。”
至於藏起來之後的事情，不用說也只有兩種可能。
贏了則在人間團聚，輸了便同去另一個世界。
蘇漫漫忽地想起三莊鎮劉家莊的春燕嬸，沒忍住暗自調侃：搞不好最後真要殊途同歸了。
白浪背著小白，低聲嗷嗚了幾下，看向顧淵。
顧淵點了下頭，白浪帶著小寶迅速轉身，避開漫山遍野的行屍模樣的餓死鬼，漸漸遠去。
蘇漫漫轉而看向顧淵，平靜道：“你不走嗎？”顧淵既然能繞開無盡海從魔界到人間界，想必來去是自由的。
顧淵險些被蘇漫漫氣笑：“你願意同我回魔界嗎？”
意料之中，身旁的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那麽溫軟語氣卻那麽堅定：“我不當逃兵的。”
此時此刻，無論是被無盡海絆住腳的她爹蘇容，還是身在西昌城的師兄路遙遠，亦或是和年輕修士一樣善良仁義的眾修士，一定都為人間界在拼命。
縱是它破破爛爛，甚至被當成了培養皿。
顧淵看著蘇漫漫沈靜堅定、又帶著赴死一般的決絕的模樣，氣只生了兩秒，就無可奈何地心軟了下來，輕嘆道：“夫人在這兒，你要我往哪裏去？”
他早便料到蘇漫漫不會拋下人間界的，否則早帶著老婆孩子回魔宮了！管他什麽人間死活？
蘇漫漫的眼睛悄悄亮了亮，馬上又藏起來，用沒有起伏的聲音道：“你不要後悔。”
蘇漫漫的小動作自然躲不過顧淵的眼睛。顧淵眼裏浮出笑意：“不過你得答應我，小寶以後不王了，改姓顧。”
“不。”
蘇漫漫半點不猶豫。
“得姓蘇。”
顧淵笑出聲來，伸手牽住蘇漫漫的手。
“也行。”
蘇漫漫看著顧淵，突然手心一動，反手握住顧淵的大手，用力向下一拉。
沒有防備的顧淵順著那一點點力道被拉得朝蘇漫漫了傾了傾身子，看向蘇漫漫的眼睛裏出現些許錯愕。
蘇漫漫心一橫、眼一閉、腳一踮——碰了一下顧淵有些涼意的唇。
轉瞬之間、稍縱即逝、電光火石。
蘇漫漫不但已經松開了顧淵的手，甚至還向後退了一步。
堂堂魔尊大人楞怔在原地，宛如癡呆。
滿心滿眼滿腦子都只有方才那一剎那，嘴唇上感覺到的那錯覺般的溫潤柔軟。
蘇漫漫卻已經轉身，看向發瘋的王詡。
顧淵站在原地做了好一會兒的深呼吸，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漫漫，恨不能就地把人關進眼裏一樣。
半晌，才在玄武的怒吼中，收起了某種沖動。
玄武已經又和王詡邊對罵著邊動上了手。
一個罵另一個“王八”，另一個則回罵“瘋子”，前面最多加個“蠢”或“癲”，聽起來著實是沒有什麽攻擊性。
王詡意識到這一點後，停止了這無意義的廢話，一擊攻擊後又一手防守，站在不遠處看著玄武，挖苦道：“你自詡生而為鎮守北方之神獸，卻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何錯，在南海守著你那王八殼子白白度過了上萬年！”
玄武果然被戳到痛腳，短短時日先後被蘇容和王詡兩人連續提起舊事，實在是令人憎惡！
玄武怒道：“不過是因為一盞元宵花燈罷了！我自己的事我如何不知？！”
王詡猜到果然如此，大笑道：“蠢貨！便是凡人也不會忘記讓自己生不如死的緣由，如此重要大事，你就沒想過自己的記憶裏為何模糊了前因後果？”
玄武的眸子不禁顫了顫，他當然不是沒想過，但他生性桀驁灑脫，此生從未把什麽東西真正的放在心上。
所以想過了，但是沒想起來，於是就算了。
“能在不知不覺中對四神獸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天道！”
王詡大笑著落下一道驚雷。
蘇漫漫不知道龜蛇島，對兩人的對話聽得一知半解。
而顧淵則是聽說過四方生神獸時，只北方玄武僅因一盞元宵花燈險些屠盡天下人，故而不得飛升，被天道困於人間界南海，以琉璃天燈為證，蔔完九九八十一道卦才可重回天上的故事。
顧淵低頭輕聲講給了蘇漫漫。
再聯系千年前王詡飛升而人間大難的故事，幾乎可以佐證天道布局，用人間界的血肉，供養飛升成仙者這一事實。
顧淵和蘇漫漫想到了的，玄武自然也想到了。
“不可能……”
玄武站在原地，嘴裏否認，然而身體卻漸漸覺得發冷。
他夢中時常出現一個提著元宵花燈的姑娘，姑娘的容貌模糊，身形又十分單薄，弱柳扶風般，叫他做夢的時候呼吸都不敢重了，甚是煩悶——怕驚著那姑娘，反而把他心心念念的花燈一同帶出了夢。
玄武只當自己愛慘了那燈籠，所以這麽多年以來才兢兢業業地等著把琉璃燈攢齊。
卻從未想過如果重要的不是花燈……
眼看腦子裏只有一根筋的玄武即將被王詡逼瘋，顧淵及時開口：“就算你說的都是真，你如今的所作所為又有何差別？”
同樣都是設計使人間界眾生任人魚肉，求生無門。
王詡搖頭。
“當然不同。”
王詡瘋魔道：“天道將凡人視為豬羊，需要時便肆意宰殺！與其這般茍且偷生，不如拉上這人世間一同陪葬！從此再無煩惱！豈不快哉！”
“真是瘋子！”
蘇漫漫倒吸一口涼氣。
王詡卻笑得更瘋癲了。
“你當真以為叫鬼王誕世，以山河為陣喚出數以萬計的惡鬼，想要這世間百姓死絕的只有我一人嗎？”
蘇漫漫手心發冷，她終於發覺了一直以來被她有意無意忽略掉了的事實。
當世第一仙君正是她爹，蘇雲合。
所以倘若又有人被天道所偏愛，要用天下萬萬條性命去鋪其登仙路的話，那個人必定是她爹。
“憑什麽！……”叫我爹背這罪孽，又不是他自願的……
蘇漫漫忍不住脫口而出，卻在看到王詡時戛然而止。
王詡的嘴角帶著譏笑。
是啊，所以憑什麽，他生來就活該被推在加害者的位置上？要受這萬箭穿心之痛？！
腳下大陣依然不間斷地湧著黑氣，從地底下不斷鉆出的亡者似是沒有盡數，天空中黑雲滾滾壓頂而來，時而伴隨著刺目的閃電和巨大的雷鳴。
幾人齊齊擡頭看去。
顧淵面色第一次沈了下來。
蘇漫漫不敢置信：“所以是天道在幫他？！”
“多半就是了！”
玄武的豎瞳狠狠一縮，瞪著天空中的劇變咬牙切齒道。
蘇漫漫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再開口，聲音有些暗啞。
“為什麽……難道要天道真的想要人間界的生靈都死絕？……”那樣的話，就算殺了王詡，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難道還能救萬萬世？
“自然不是。”
顧淵搖頭。
天道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否則以他獲得的傳承記憶，他不可能不知道。
顧淵看了一眼目眥欲裂的玄武。心裏清楚這個先例多半就是從四方神獸這裏開始的了。
顧淵道：“天道不會讓人都死絕的。”
至於要死到什麽程度才算夠，那就不好說了。
玄武也想到了這點，而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天道的第一個試驗品，就怒氣填胸、肝膽欲碎。
蘇漫漫突然覺得天道更像是在給自己找祭品。
凡間偶有如先前的劉家莊一樣供奉邪神的，凡人烹羊宰牛供給“神靈”，“神靈”從而獲得力量，實現凡人心願。
而天道則像是走了個自助的流程。
利用王詡叫人間受災受難，從而將死去的生靈當作人間供奉給自己的祭品，然後實現一個飛升的願望。
再沒有比這更自生自滅、自給自足、自導自演的了！
“真是好不要臉！”蘇漫漫駭然。
他們如果現在攔著王詡，試圖阻止人間慘禍的話，天道就會幫王詡。但如果等死的人足夠多了，天道估計就會立時反水，助他們殺王詡。
蘇漫漫幾人將視線從天上移到地下。
難怪王詡這般有恃無恐，他既然看透了飛升的機制，自然也能想到這些。
顧淵心下嘆氣。
他原本只是為了妻兒才想著保一保人間界，但如今既然得知天道有變，作為魔神後裔卻是真的不能不管了。
這話說出來殘忍，於人間界雖然已經受盡了折磨，但於天道而言卻為時不晚。
莫說天道，就是他，也有一覺便睡千年的時候。
人間界千萬年的繁華與熱鬧，對天道來說不過是呼吸之間的喧囂。
一文不值。
“嘭——！”地一聲巨響！
在天上醞釀了半天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了下來！當真是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道未完又來一道，眨眼間便“劈裏啪裏”地落了幾十道下來！
劈得周圍黑霧盡散，照得這座無名小山亮如巨陽。
蘇漫漫的防禦自然是瞬間就開起了，顧淵和玄武也是幾乎同時出手，三人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圓的防禦罩，像蓋子一樣反扣在地上，牢牢地護住了幾人。
雷擊漸漸停下來後，蘇漫漫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見識過其他修士進階後渡雷劫的場面，和方才這場比起來，都只能算是小孩子過家家了。
顧淵伸手拭去蘇漫漫臉頰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點兒灰土，然後看了看已經再次開始蓄力的天空。
顧淵看向玄武：“打得過王詡嗎？”
玄武猜到顧淵打算去對付天道，雖然他很想自己報仇，但真論起來，他確實比不上堂堂一界之主的魔尊。
玄武咬著牙，盯著不遠處的王詡：“……能！”
他雖然現在只是個分神，但這是在遵守天道給他定的規矩的基礎上。現在他都要跟天道對著幹了，還守個屁！
玄武雙手結印，要將本體和已成龜蛇島的玄武殼從南海召來。卻半天沒有反應，只來了人形本體。
“他娘的！”
玄武印沒結出效果來，當即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朝天空豎中指。
顧淵無視玄武的無能怒吼，怎麽著都是活了萬年的老王八了，就算打不贏也不該拖不住。
“我也來。”蘇漫漫突然道。
顧淵正好和蘇漫漫看過來的目光對上，輕抿了下唇，想說的話在嘴裏轉了一圈，說出口的時候卻只剩一個“好”字了。
顧淵柔聲道：“護好自己，莫要受傷。”
蘇漫漫點頭：“你也是。”
顧淵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漫漫，隨後，用幾乎宛如化作一道流光一般恐怖的速度沖上雲霄，沒入了頭頂那片電閃雷鳴的黑雲之中，再看不到一絲身影。
而這頭，玄武和王詡已然開始了殊死相搏，一招一式都直朝著對方死穴而去，又因二人修為都高得很，每一個來回都打得地動山搖、天地變色。
蘇漫漫則一邊仗著身上的防禦留在戰鬥的範圍內，一邊看著時機然後將自己買的法器、會的法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丟出去，旨在一個弄不死你也煩死你。
玄武這邊再勉強加上一個蘇漫漫，算是和王詡打得有來有回。只是時間耗得越久，兩人便離力竭越近。
“你還沒好嗎？！”
玄武一計大招使出後，趁著微小的空檔朝天上大聲喊道。
蘇漫漫也趁機看了一眼面上風卷雲湧、電閃雷鳴，裏頭卻窺不到分毫的黑雲，眼裏全是擔憂。
好在這次沒過多久，雲層裏終於有了其他的動靜。
“嘭！——”
一道穿雲裂石、驚天動地般的巨響從上方傳來！
地上的三人不禁齊齊住了手。
王詡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白衣勝雪，一副謙謙君子之貌。而是頂著一副喪心病狂的瘋癲模樣，仰頭死死地盯著黑雲。
少頃，瞳孔猛然一縮，勃然變色、發指眥裂：“魔！尊！！！”
蘇漫漫的心狠狠一揪，只見下一瞬王詡驟然出手，竟像是掏空了全身所有靈力般，朝雲中擊去！
“轟——”
法術對沖產生的巨大光亮瞬間照亮了半個天空，光芒刺眼叫人幾近失明般。
蘇漫漫實在是沒有辦法睜大眼睛，只奮力迎著光亮將眼睛快瞇成了一條縫，眼淚也不自主地從眼角溢出。
蘇漫漫從極其狹窄又模糊的視野中，終於看到一個逆著光亮的，熟悉身影。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蘇漫漫非常不合時宜的，想起了前世她聽過的一句話，看過的那個故事。
片刻之後，烏雲漸漸散開，卻淅淅瀝瀝落起了小雨。
“……怎麽哭了？”
顧淵伸手，拇指欲要擦去蘇漫漫掛在眼睫上的淚珠兒。
卻沒能碰到。
蘇漫漫的眼淚頓時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怎麽……”
蘇漫漫同樣伸手，試圖去拉顧淵的衣袖。
“……怎麽，變成這樣了啊……”
蘇漫漫嗚咽著，不停去觸碰顧淵的身體，然而一次又一次拂過手指之間的，都只有無名山上的冷風和涼雨。
顧淵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就連雨滴都落不到他身上。
仿佛他生來就是虛妄。
顧淵無奈又心疼地看著蘇漫漫倔強地做著無用功，少有的叫了蘇漫漫的名字：“漫漫……”
蘇漫漫猛地一僵，幾息後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音：“顧，顧淵……”
“你這是要神隕了？！”一旁湊上來的玄武驚訝。
顧淵皺眉看了一眼多嘴的玄武。
玄武立即閉嘴，憐憫地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漫漫，又重新看向顧淵，眼裏帶著欽佩覆雜。
玄武不想多占用這對“苦命鴛鴦”的告別時間，長話短說：“王詡被你方才的那一擊劈得灰都不剩了，天道呢？”
顧淵只看著面前的蘇漫漫，頭也不回道：“恢覆成混沌初開時的樣子了。”
玄武啞然。
王詡已死，天道如稚，想來這般荒謬的輪回也終於結束了。
“娘親！”
“嗷嗚嗷嗚汪！”
蘇漫漫抹了一把眼淚，看著從遠處而來騎著大狗的小身影，哭著扯出了一點點笑容。
“小寶……”
顧淵雖然已經料到，只要王詡死了，不管是陣還是咒自然都可解，不過能在最後親眼看到小寶無事，他自然也覺得得到了丁點兒慰藉。
小寶雖然還是皮包骨一般的小鬼模樣，但這次眼神終於徹底清明了起來，一邊大顆大顆地掉著淚珠子，一邊從白浪的身上跳下來，就要往顧淵身上撲。
顧淵心尖兒一顫，雖然下意識伸出了手去抱小寶，但隨即便想起自己如今的狀況——和只剩分神沒有什麽兩樣。
顧淵原本已經做好了小寶抱他要撲個空，然後摔到地上去的準備，沒想到和往常一樣，長臂一撈就將小家夥抱了起來！
以至於小寶埋在他脖間“嗚嗚”哭的時候，顧淵還沒有反應過來。
蘇漫漫也沒有。
蘇漫漫抽了抽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淚，看著眼前好似往常一樣抱著小寶的顧淵，有些不敢相信。
蘇漫漫伸手，顫抖的指尖不再同先前一樣摸個空，而是結結實實地碰到了面前人。
“你……你好了？”
蘇漫漫的聲音裏帶著重重的鼻音，聽起來可憐慘了。
顧淵就連對上天道的時候都沒有如此猶疑，和蘇漫漫一樣臉上露出驚異，緊接著臉色就變了又變，十分覆雜。
“好像是……”
顧淵看著用袖子擦了好幾遍淚珠子，眼角都被自己擦紅了的蘇漫漫，再度伸手，這次終於如願觸碰到了他心愛的小夫人。
拇指輕輕撫上去，從眼角到臉頰，慢慢劃過。
顧淵感覺到拇指上濕潤又微涼的觸感，突然輕笑出聲：“我想起一個故事。”
蘇漫漫用手緊緊揪著顧淵抱著小寶的那只手的衣袖，任由顧淵的另一只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龐。
輕聲細語道：“什麽呀……”
這種時候還講什麽故事。
顧淵掂了下懷裏的小寶，讓小家夥在臂彎上坐得更舒服了些。
顧淵道：“九神創世的故事。知道嗎？”
蘇漫漫吸了下鼻子，點點頭。這是人間界不論凡人還是修士都婦孺皆知的故事。
混沌初開時誕生了九神，九神又創造了三界。他們讓混沌裏重的那部分沈下去，就變成了地，輕的那部分飄向高空，就變成了天。
顧淵繼續道：“那我給你說點兒新鮮的。變成地的那部分混沌裏有更沈的，就被魔神撿了回去埋在了魔界地下。變成天的那部分裏有更純凈的，就被眾神收集起來，匯在天界某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湖。”
“瑤池？”蘇漫漫想了想道。
顧淵搖了下頭：“瑤池不過是後來某位修成仙的凡人從人間界搬上天的，沒什麽特別之處。
那個湖卻不同。源自混沌，幾乎與天地同壽，又和眾神相伴日久。據傳，僅是一滴水也能讓凡人起死回生，讓修士得飛升機緣，讓仙人感九神遺韻。”
蘇漫漫聽得入迷，竟然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湖一般。
顧淵語氣輕而緩：“那湖名為雲夢澤。”
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玄武終於忍不住，一臉奇怪地說道：“據說雲夢澤在九神隕了之後便幹涸了。”
玄武偷偷覷了一眼蘇漫漫：“也有傳言說是因為人間界的天被某位神不小心戳破了個洞，所以雲夢澤從天上漏了下去，水都是漏沒的。”
當然因為後者太過離譜，所以可信度不高。
然而顧淵身為擁有傳承記憶的、有且僅有的神裔，卻只是瞥了一眼玄武，然後接著玄武的話繼續講給蘇漫漫聽。
“萬物有靈，沒道理瑤池裏的一條鯉魚能化形，與天地同源的雲夢澤水卻不能。
天道眷顧雲合仙君，想叫他早日成仙，更不可能放過這麽一個能給雲合仙君帶來莫大仙緣的機會。”
只是蘇容不但沒有在發現蘇漫漫的特殊後加以利用，更是在人間界發生動蕩後，以身為陣，死守住了無盡海，硬生生拖了許多年。
所以哪怕沒有王詡，天道這次恐怕也不能再如願。
“她是雲夢澤水？！”
玄武大驚失色，卻忍不住想起了蘇漫漫這個閨女，乃是當初蘇容提著第一盞琉璃燈找他算算術算出來的！
本以為是消遣，誰知蘇雲合一時興起照著數字所示的方向尋了過去，結果竟遇到個棄嬰！所以玄武也才會記著蘇容有個養了好些年的養女！
玄武受到重創般看著蘇漫漫，呢喃著說出了這段往事。
顧淵的猜想得到了進一步的佐證，並不覺得意外。
反而是蘇漫漫，攥著顧淵衣袖的手不由地松了力道，好似聽了一場天方夜譚。
“所以……我真是水做的？”
“嗯。”
顧淵含著淺笑，示意蘇漫漫看他漸漸被雨水打濕的肩頭，用哄小孩兒一樣的語氣說道：“所以漫漫才這麽厲害。”
蘇漫漫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心有不安。
蘇漫漫將自己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這件事簡單說明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別說顧淵，就連玄武的臉上也沒露出太多驚訝。
顧淵更是見怪不怪道：“人間世界本就又有三千小世界，神仙修煉分出一魂一魄去體驗世間百味更是常事。你大概是將天魂分出去了，所以才遲遲沒有恢覆此間的記憶。”
“是嗎？……”
蘇漫漫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竟然有這麽大的來頭？！
“娘親～”
一只白嫩的小手覆上蘇漫漫剛好伸開的手掌。
蘇漫漫驚喜地握住：“小寶！”
窩在顧淵懷裏哭了好半晌的王小寶終於坐了起來，這才叫蘇漫漫發現小家夥變回了粉雕玉琢，一看就是健康寶寶的模樣！
顧淵作為一直抱著王小寶的人，自然早就從臂彎裏一點點重起來的分量上，察覺到小家夥恢覆了。
蘇漫漫兩只手齊上陣，一會兒摸摸小寶的胳膊腿，一會兒摸摸小寶的臉蛋子，只覺得心裏再沒有任何煩惱！
水做的好啊！水做的女兒家才清爽又有能耐！
顧淵看著一個勁兒地只顧著跟小東西貼貼的蘇漫漫，無奈嘆氣。
“漫漫。”
“嗯？”
蘇漫漫聞聲仰頭看去，眼裏滿載的喜悅上映出顧淵含笑的臉。
顧淵低頭，溫柔地印上面前人的唇。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此去經年，良辰好景不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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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詡話音剛落，蘇漫漫便覺得腳下大地似地龍翻身般顫了起來，而比起地動天搖更為可怖的是，王詡身後的那一座座由沙土堆成的墳包開始坍塌。
王家村早消失在千年前，此處墳地本就不該存在，能維持至今想也知道大抵又是王詡的手段。
而就是這樣苦苦保存下來的王家村人的最後的痕跡，現下卻由王詡親手摧毀。
王詡沒有回頭去看一眼，只是拿出了熟悉的黑陶罐子，在蘇漫漫焦急憤怒的“你要幹什麽！”的聲音裏，一手將顧淵的攻擊擋住，一手將陶罐扔向半空，“嘭”地一聲，罐子炸裂開來，王小寶的骨灰盡數散入風中！
蘇漫漫和顧淵齊齊驚怒。
白浪也試圖沖上前去張著血盆大口要咬王詡，但是還沒近身就被一道風刃穿透了左肩，再往下便是心臟的位置。
王詡瞥了一眼身體嗞著血還強撐著準備伺機而動的白浪，冷漠道：“不長記性的東西。”
隨著小寶的骨灰的飄散，大地的晃動不僅更為明顯，腳下甚至還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法陣，大到法陣符文所冒出的奇怪黑氣幾息之間就有了沖天之勢！
蘇漫漫抱著小寶在晃動中險些沒站穩，還是顧淵及時伸手從腰間扶住了蘇漫漫。
而蘇漫漫再一擡頭，就看見王詡身後的已經垮塌的一個個墳墓裏，伸出了一雙雙手！
幹癟的枯槁的殊形詭狀的，全都張牙舞爪地扭動著要爬出來！
蘇漫漫瞬間汗毛直立，驚駭還未及心底，剛下意識抱緊了小寶，不想叫小寶看見他的爹娘家人變成詭異走屍，卻發現懷裏的小寶突然僵了僵。
“小寶？……”
蘇漫漫輕聲喚道。
註意到小寶情況的顧淵伸手，強硬地將小家夥抱了出來——好不容易才恢覆清明的小寶，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變成了呆滯模樣，眼睛的光芒再度潰散，了無生機一片死寂。
既不會喚爹爹也不會喚娘親。
蘇漫漫再顧不得許多，就要沖上前去抓住王詡然後揍死。
被顧淵扯住腰間的帶子拽了回去。
然而就這麽幾步，卻讓王詡瞳孔一縮。
他看了看四周被蘇漫漫自動展開的防禦彈開來的走屍，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昨日我就註意到不對，你果然不是尋常凡人……白澤心臟都只能起死回生一次，且條件苛刻，三界中如今還有誰有這般能耐……”
王詡盯著蘇漫漫看的眼神逐漸變得黑沈且瘋狂：“我本來心疼小程錦，想叫你們一家死在一起死個痛快……現在看來果然不行……既然小程錦是因為你沒能長成鬼王，那便由你來補上不夠的地方罷！”
音未落，王詡的身影只一個眨眼就閃現在蘇漫漫的眼前——已然越進了蘇漫漫的防禦！
蘇漫漫的呼吸一滯，心臟都仿佛停止了跳動，而這一剎那的時間卻又仿佛被無限拉長了一般，蘇漫漫甚至註意到近在咫尺的王詡的眼睛，其實和小寶是那麽的相像。
“嘭——！”
蘇漫漫被狂暴的氣流和刺眼的白光刺激地不得不閉上眼，腳步也不得不向後退去。
隨即撞上一個熟悉的胸膛，腰間也被環上一條手臂，整個人安全又安穩地被固定住了。
蘇漫漫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比她身後的魔尊大人還要輕狂又囂張。
“這兒就是大陣中心嗎？鬼王在哪兒呢……嗯？竟然是這麽個小東西？！”
蘇漫漫迅速把小寶用衣袖擋起來，顧淵方才本就及時出手護住蘇漫漫，見狀也腳下微動，幫蘇漫漫擋住了王小寶。兩人同時看向說話人。
突然出現的玄衣男子見看不著王小寶的模樣了，也不甚在意，反而是饒有興味地盯著蘇漫漫，道：“你就是蘇雲合撿回去的那個閨女？”
蘇漫漫聞言一怔，她是她爹的閨女沒錯，但她是“撿來的”這事兒卻是頭一次聽說。
她就說蘇容明明修的是無情道，怎麽還會跟人在沒有結為道侶的情況下生了個女兒，然後對方還從此再沒出現過。
她起先還懷疑過蘇容是不是渣了她娘，所以才從來都不提。
但如果她本就不是蘇容親生的，那就說得通了——她爹看著面冷，其實還怪好心的。
蘇漫漫點了下頭，問道：“你認識我爹？”
玄衣男子輕嗤一聲：“見過兩次。”
次次都沒好事。
然後轉而看向顧淵，澄黃色的豎瞳來回看了好幾遍，才猶豫道：“魔神？”
已經辨出玄衣男子是誰的顧淵謙虛道：“後裔。”
玄衣男子一噎，便是後裔也是如今三界唯一稱得上神的人了。只不過：“你在這兒做什麽？”
顧淵心念一動：“做該做的事。”
顧淵雖然不知道蘇容和玄武之間有什麽淵源，但玄武能頂著天道禁錮，用分神離開龜蛇島到這兒來，方才也出了手想要救下蘇漫漫，多半是蘇容弄來幫忙的。
玄武也的確是。
也不知道蘇容用了什麽法子，反正玄武從出現到現在，臉色始終都很臭。
周圍不知是鬼還是怪的東西越來越多，但並不執著於攻擊蘇漫漫他們，而是從地裏鉆出來後就四散開來——多半是尋找活人氣息找去了。
王詡則在剛才出手後，看了看自己有些微顫的手掌，無事一樣重新放下。然後擡眼看向玄武，和顧淵一樣都從那雙豎瞳裏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玄武？”
王詡的神色裏有些怪異，不僅僅是對玄武的突然出現的詫異。
玄武兩三句跟蘇漫漫和顧淵解釋完蘇容請他出馬的原因——死人從地下爬出來的不止王家村這一處地方，而是整個人間界，這些被強行喚醒的人都變成了餓死鬼，只吃活人，短短時間，就已經叫整個人間陷入一片血腥煉獄！
蘇容負責鎮守的無盡海也是聞所未聞的，冒出了數以萬計的妖邪鬼怪！逼得堂堂雲合仙君都分不開身，只能遠遠傳音給本在龜蛇島歲月靜好的玄武，把這人威脅了出來。
當然，後面的內容就不必說了。
玄武聽見王詡的聲音，把註意力從王小寶身上移開，看著王詡突然“咦”了一聲。
“怪道這麽個沒長成的鬼王能號召天下群鬼，原來是你在作怪。”
玄武嫌棄道：“仙人若是做膩了就自己從落仙臺跳下去，輕松又幹凈。跑回人間發什麽瘋？”
主要是殺個半成品的鬼王容易，殺個仙就不一樣了。不說修為乃是實打實地煉出來的，就是天道也會護著這些仙，要麽怎麽說天之驕子呢？當老子的自然偏兒子。
玄武一想自己在天道那裏大概還是“逆子”就覺得煩心。
王詡則根本不在意玄武說了什麽，而是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肆意嘲弄道：“好一個玄武！實在是愚不可及！”
玄武大怒，蘇雲合也就罷了，陰陽怪氣我只當聽不懂，你又是什麽東西，竟然敢如此罵我！
“放屁！”
玄武手指著發冠碎裂，已然披頭散發、狀若瘋魔的王詡。
“你還不快快停手，自回天界請罪！”
玄武只知道蘇漫漫是蘇容收養的女兒，並不知道王小寶又是蘇漫漫收養的兒子，算下來還是蘇容的孫子，本來只想著殺了鬼王、毀了陣法，他的任務就算完成。
奈何他每次試圖用餘光瞥一眼王小寶，都會被護犢子的蘇漫漫迅速察覺並一眨不眨地堅定又沈默地盯過來。
實在是沒法下手。
於是只好針對王詡了，最好能不費力氣地叫這人滾回天上去，至於之後，就不管他的事了。
“請罪？”
王詡大聲嗤笑。
“我是有罪！但我的罪都是天道的罪！”
“他瘋了？！”
雖然外表已經看起來像，但玄武怎麽也沒想到王詡會說這樣的話。
蘇漫漫則是心裏一沈，她不知王詡說的是真是假，但若是真，那確實是沒有罵錯。
顧淵則跟玄武輕聲解釋了幾句王詡先前說的，有關天道和飛升的猜測。
玄武不以為然，肯定道：“果然是瘋了！”
顧淵持保留意見。
他自魔神血脈裏傳承下來的記憶中也並沒有王詡所說的道理，但人間界近千年的安穩和無人飛升也是事實，恰好如今又有個驚才絕艷、幾近半仙、連琉璃燈都得了兩盞的蘇容蘇雲合。
巧合多到實在刻意。
而王詡看著玄武，眼裏全是輕蔑和可憐。
“怨不得在四象神獸裏排末位，連天道都要拿你開刀，果然是只蠢王八！”
玄武大怒，接連使出了好些攻擊法術，而就在快要落到王詡的身上時，哄然一聲巨響，王詡的周身突然爆出一陣淩光，攻擊遇光而消——王詡徹底沖破了人間界的限制，以仙人之身仙人之力立在了眾人面前！
顧淵“嘖”了一聲，他的預想果然成了真。
蘇漫漫再遲鈍也能發現王詡的不一樣，她和顧淵對視上，然後叫來已經負了傷的小白，把懷裏的小寶交給小白。
“小白，你帶著小寶離開這裏……”去找我爹。
蘇漫漫頓了下，想起玄武說的如今人間界煉獄一般的危險混亂，改口道：“躲得遠遠的，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藏起來。”
至於藏起來之後的事情，不用說也只有兩種可能。
贏了則在人間團聚，輸了便同去另一個世界。
蘇漫漫忽地想起三莊鎮劉家莊的春燕嬸，沒忍住暗自調侃：搞不好最後真要殊途同歸了。
白浪背著小白，低聲嗷嗚了幾下，看向顧淵。
顧淵點了下頭，白浪帶著小寶迅速轉身，避開漫山遍野的行屍模樣的餓死鬼，漸漸遠去。
蘇漫漫轉而看向顧淵，平靜道：“你不走嗎？”顧淵既然能繞開無盡海從魔界到人間界，想必來去是自由的。
顧淵險些被蘇漫漫氣笑：“你願意同我回魔界嗎？”
意料之中，身旁的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那麽溫軟語氣卻那麽堅定：“我不當逃兵的。”
此時此刻，無論是被無盡海絆住腳的她爹蘇容，還是身在西昌城的師兄路遙遠，亦或是和年輕修士一樣善良仁義的眾修士，一定都為人間界在拼命。
縱是它破破爛爛，甚至被當成了培養皿。
顧淵看著蘇漫漫沈靜堅定、又帶著赴死一般的決絕的模樣，氣只生了兩秒，就無可奈何地心軟了下來，輕嘆道：“夫人在這兒，你要我往哪裏去？”
他早便料到蘇漫漫不會拋下人間界的，否則早帶著老婆孩子回魔宮了！管他什麽人間死活？
蘇漫漫的眼睛悄悄亮了亮，馬上又藏起來，用沒有起伏的聲音道：“你不要後悔。”
蘇漫漫的小動作自然躲不過顧淵的眼睛。顧淵眼裏浮出笑意：“不過你得答應我，小寶以後不王了，改姓顧。”
“不。”
蘇漫漫半點不猶豫。
“得姓蘇。”
顧淵笑出聲來，伸手牽住蘇漫漫的手。
“也行。”
蘇漫漫看著顧淵，突然手心一動，反手握住顧淵的大手，用力向下一拉。
沒有防備的顧淵順著那一點點力道被拉得朝蘇漫漫了傾了傾身子，看向蘇漫漫的眼睛裏出現些許錯愕。
蘇漫漫心一橫、眼一閉、腳一踮——碰了一下顧淵有些涼意的唇。
轉瞬之間、稍縱即逝、電光火石。
蘇漫漫不但已經松開了顧淵的手，甚至還向後退了一步。
堂堂魔尊大人楞怔在原地，宛如癡呆。
滿心滿眼滿腦子都只有方才那一剎那，嘴唇上感覺到的那錯覺般的溫潤柔軟。
蘇漫漫卻已經轉身，看向發瘋的王詡。
顧淵站在原地做了好一會兒的深呼吸，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漫漫，恨不能就地把人關進眼裏一樣。
半晌，才在玄武的怒吼中，收起了某種沖動。
玄武已經又和王詡邊對罵著邊動上了手。
一個罵另一個“王八”，另一個則回罵“瘋子”，前面最多加個“蠢”或“癲”，聽起來著實是沒有什麽攻擊性。
王詡意識到這一點後，停止了這無意義的廢話，一擊攻擊後又一手防守，站在不遠處看著玄武，挖苦道：“你自詡生而為鎮守北方之神獸，卻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何錯，在南海守著你那王八殼子白白度過了上萬年！”
玄武果然被戳到痛腳，短短時日先後被蘇容和王詡兩人連續提起舊事，實在是令人憎惡！
玄武怒道：“不過是因為一盞元宵花燈罷了！我自己的事我如何不知？！”
王詡猜到果然如此，大笑道：“蠢貨！便是凡人也不會忘記讓自己生不如死的緣由，如此重要大事，你就沒想過自己的記憶裏為何模糊了前因後果？”
玄武的眸子不禁顫了顫，他當然不是沒想過，但他生性桀驁灑脫，此生從未把什麽東西真正的放在心上。
所以想過了，但是沒想起來，於是就算了。
“能在不知不覺中對四神獸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天道！”
王詡大笑著落下一道驚雷。
蘇漫漫不知道龜蛇島，對兩人的對話聽得一知半解。
而顧淵則是聽說過四方生神獸時，只北方玄武僅因一盞元宵花燈險些屠盡天下人，故而不得飛升，被天道困於人間界南海，以琉璃天燈為證，蔔完九九八十一道卦才可重回天上的故事。
顧淵低頭輕聲講給了蘇漫漫。
再聯系千年前王詡飛升而人間大難的故事，幾乎可以佐證天道布局，用人間界的血肉，供養飛升成仙者這一事實。
顧淵和蘇漫漫想到了的，玄武自然也想到了。
“不可能……”
玄武站在原地，嘴裏否認，然而身體卻漸漸覺得發冷。
他夢中時常出現一個提著元宵花燈的姑娘，姑娘的容貌模糊，身形又十分單薄，弱柳扶風般，叫他做夢的時候呼吸都不敢重了，甚是煩悶——怕驚著那姑娘，反而把他心心念念的花燈一同帶出了夢。
玄武只當自己愛慘了那燈籠，所以這麽多年以來才兢兢業業地等著把琉璃燈攢齊。
卻從未想過如果重要的不是花燈……
眼看腦子裏只有一根筋的玄武即將被王詡逼瘋，顧淵及時開口：“就算你說的都是真，你如今的所作所為又有何差別？”
同樣都是設計使人間界眾生任人魚肉，求生無門。
王詡搖頭。
“當然不同。”
王詡瘋魔道：“天道將凡人視為豬羊，需要時便肆意宰殺！與其這般茍且偷生，不如拉上這人世間一同陪葬！從此再無煩惱！豈不快哉！”
“真是瘋子！”
蘇漫漫倒吸一口涼氣。
王詡卻笑得更瘋癲了。
“你當真以為叫鬼王誕世，以山河為陣喚出數以萬計的惡鬼，想要這世間百姓死絕的只有我一人嗎？”
蘇漫漫手心發冷，她終於發覺了一直以來被她有意無意忽略掉了的事實。
當世第一仙君正是她爹，蘇雲合。
所以倘若又有人被天道所偏愛，要用天下萬萬條性命去鋪其登仙路的話，那個人必定是她爹。
“憑什麽！……”叫我爹背這罪孽，又不是他自願的……
蘇漫漫忍不住脫口而出，卻在看到王詡時戛然而止。
王詡的嘴角帶著譏笑。
是啊，所以憑什麽，他生來就活該被推在加害者的位置上？要受這萬箭穿心之痛？！
腳下大陣依然不間斷地湧著黑氣，從地底下不斷鉆出的亡者似是沒有盡數，天空中黑雲滾滾壓頂而來，時而伴隨著刺目的閃電和巨大的雷鳴。
幾人齊齊擡頭看去。
顧淵面色第一次沈了下來。
蘇漫漫不敢置信：“所以是天道在幫他？！”
“多半就是了！”
玄武的豎瞳狠狠一縮，瞪著天空中的劇變咬牙切齒道。
蘇漫漫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再開口，聲音有些暗啞。
“為什麽……難道要天道真的想要人間界的生靈都死絕？……”那樣的話，就算殺了王詡，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難道還能救萬萬世？
“自然不是。”
顧淵搖頭。
天道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否則以他獲得的傳承記憶，他不可能不知道。
顧淵看了一眼目眥欲裂的玄武。心裏清楚這個先例多半就是從四方神獸這裏開始的了。
顧淵道：“天道不會讓人都死絕的。”
至於要死到什麽程度才算夠，那就不好說了。
玄武也想到了這點，而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天道的第一個試驗品，就怒氣填胸、肝膽欲碎。
蘇漫漫突然覺得天道更像是在給自己找祭品。
凡間偶有如先前的劉家莊一樣供奉邪神的，凡人烹羊宰牛供給“神靈”，“神靈”從而獲得力量，實現凡人心願。
而天道則像是走了個自助的流程。
利用王詡叫人間受災受難，從而將死去的生靈當作人間供奉給自己的祭品，然後實現一個飛升的願望。
再沒有比這更自生自滅、自給自足、自導自演的了！
“真是好不要臉！”蘇漫漫駭然。
他們如果現在攔著王詡，試圖阻止人間慘禍的話，天道就會幫王詡。但如果等死的人足夠多了，天道估計就會立時反水，助他們殺王詡。
蘇漫漫幾人將視線從天上移到地下。
難怪王詡這般有恃無恐，他既然看透了飛升的機制，自然也能想到這些。
顧淵心下嘆氣。
他原本只是為了妻兒才想著保一保人間界，但如今既然得知天道有變，作為魔神後裔卻是真的不能不管了。
這話說出來殘忍，於人間界雖然已經受盡了折磨，但於天道而言卻為時不晚。
莫說天道，就是他，也有一覺便睡千年的時候。
人間界千萬年的繁華與熱鬧，對天道來說不過是呼吸之間的喧囂。
一文不值。
“嘭——！”地一聲巨響！
在天上醞釀了半天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了下來！當真是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道未完又來一道，眨眼間便“劈裏啪裏”地落了幾十道下來！
劈得周圍黑霧盡散，照得這座無名小山亮如巨陽。
蘇漫漫的防禦自然是瞬間就開起了，顧淵和玄武也是幾乎同時出手，三人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圓的防禦罩，像蓋子一樣反扣在地上，牢牢地護住了幾人。
雷擊漸漸停下來後，蘇漫漫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見識過其他修士進階後渡雷劫的場面，和方才這場比起來，都只能算是小孩子過家家了。
顧淵伸手拭去蘇漫漫臉頰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點兒灰土，然後看了看已經再次開始蓄力的天空。
顧淵看向玄武：“打得過王詡嗎？”
玄武猜到顧淵打算去對付天道，雖然他很想自己報仇，但真論起來，他確實比不上堂堂一界之主的魔尊。
玄武咬著牙，盯著不遠處的王詡：“……能！”
他雖然現在只是個分神，但這是在遵守天道給他定的規矩的基礎上。現在他都要跟天道對著幹了，還守個屁！
玄武雙手結印，要將本體和已成龜蛇島的玄武殼從南海召來。卻半天沒有反應，只來了人形本體。
“他娘的！”
玄武印沒結出效果來，當即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朝天空豎中指。
顧淵無視玄武的無能怒吼，怎麽著都是活了萬年的老王八了，就算打不贏也不該拖不住。
“我也來。”蘇漫漫突然道。
顧淵正好和蘇漫漫看過來的目光對上，輕抿了下唇，想說的話在嘴裏轉了一圈，說出口的時候卻只剩一個“好”字了。
顧淵柔聲道：“護好自己，莫要受傷。”
蘇漫漫點頭：“你也是。”
顧淵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漫漫，隨後，用幾乎宛如化作一道流光一般恐怖的速度沖上雲霄，沒入了頭頂那片電閃雷鳴的黑雲之中，再看不到一絲身影。
而這頭，玄武和王詡已然開始了殊死相搏，一招一式都直朝著對方死穴而去，又因二人修為都高得很，每一個來回都打得地動山搖、天地變色。
蘇漫漫則一邊仗著身上的防禦留在戰鬥的範圍內，一邊看著時機然後將自己買的法器、會的法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丟出去，旨在一個弄不死你也煩死你。
玄武這邊再勉強加上一個蘇漫漫，算是和王詡打得有來有回。只是時間耗得越久，兩人便離力竭越近。
“你還沒好嗎？！”
玄武一計大招使出後，趁著微小的空檔朝天上大聲喊道。
蘇漫漫也趁機看了一眼面上風卷雲湧、電閃雷鳴，裏頭卻窺不到分毫的黑雲，眼裏全是擔憂。
好在這次沒過多久，雲層裏終於有了其他的動靜。
“嘭！——”
一道穿雲裂石、驚天動地般的巨響從上方傳來！
地上的三人不禁齊齊住了手。
王詡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白衣勝雪，一副謙謙君子之貌。而是頂著一副喪心病狂的瘋癲模樣，仰頭死死地盯著黑雲。
少頃，瞳孔猛然一縮，勃然變色、發指眥裂：“魔！尊！！！”
蘇漫漫的心狠狠一揪，只見下一瞬王詡驟然出手，竟像是掏空了全身所有靈力般，朝雲中擊去！
“轟——”
法術對沖產生的巨大光亮瞬間照亮了半個天空，光芒刺眼叫人幾近失明般。
蘇漫漫實在是沒有辦法睜大眼睛，只奮力迎著光亮將眼睛快瞇成了一條縫，眼淚也不自主地從眼角溢出。
蘇漫漫從極其狹窄又模糊的視野中，終於看到一個逆著光亮的，熟悉身影。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蘇漫漫非常不合時宜的，想起了前世她聽過的一句話，看過的那個故事。
片刻之後，烏雲漸漸散開，卻淅淅瀝瀝落起了小雨。
“……怎麽哭了？”
顧淵伸手，拇指欲要擦去蘇漫漫掛在眼睫上的淚珠兒。
卻沒能碰到。
蘇漫漫的眼淚頓時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怎麽……”
蘇漫漫同樣伸手，試圖去拉顧淵的衣袖。
“……怎麽，變成這樣了啊……”
蘇漫漫嗚咽著，不停去觸碰顧淵的身體，然而一次又一次拂過手指之間的，都只有無名山上的冷風和涼雨。
顧淵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就連雨滴都落不到他身上。
仿佛他生來就是虛妄。
顧淵無奈又心疼地看著蘇漫漫倔強地做著無用功，少有的叫了蘇漫漫的名字：“漫漫……”
蘇漫漫猛地一僵，幾息後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音：“顧，顧淵……”
“你這是要神隕了？！”一旁湊上來的玄武驚訝。
顧淵皺眉看了一眼多嘴的玄武。
玄武立即閉嘴，憐憫地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漫漫，又重新看向顧淵，眼裏帶著欽佩覆雜。
玄武不想多占用這對“苦命鴛鴦”的告別時間，長話短說：“王詡被你方才的那一擊劈得灰都不剩了，天道呢？”
顧淵只看著面前的蘇漫漫，頭也不回道：“恢覆成混沌初開時的樣子了。”
玄武啞然。
王詡已死，天道如稚，想來這般荒謬的輪回也終於結束了。
“娘親！”
“嗷嗚嗷嗚汪！”
蘇漫漫抹了一把眼淚，看著從遠處而來騎著大狗的小身影，哭著扯出了一點點笑容。
“小寶……”
顧淵雖然已經料到，只要王詡死了，不管是陣還是咒自然都可解，不過能在最後親眼看到小寶無事，他自然也覺得得到了丁點兒慰藉。
小寶雖然還是皮包骨一般的小鬼模樣，但這次眼神終於徹底清明了起來，一邊大顆大顆地掉著淚珠子，一邊從白浪的身上跳下來，就要往顧淵身上撲。
顧淵心尖兒一顫，雖然下意識伸出了手去抱小寶，但隨即便想起自己如今的狀況——和只剩分神沒有什麽兩樣。
顧淵原本已經做好了小寶抱他要撲個空，然後摔到地上去的準備，沒想到和往常一樣，長臂一撈就將小家夥抱了起來！
以至於小寶埋在他脖間“嗚嗚”哭的時候，顧淵還沒有反應過來。
蘇漫漫也沒有。
蘇漫漫抽了抽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淚，看著眼前好似往常一樣抱著小寶的顧淵，有些不敢相信。
蘇漫漫伸手，顫抖的指尖不再同先前一樣摸個空，而是結結實實地碰到了面前人。
“你……你好了？”
蘇漫漫的聲音裏帶著重重的鼻音，聽起來可憐慘了。
顧淵就連對上天道的時候都沒有如此猶疑，和蘇漫漫一樣臉上露出驚異，緊接著臉色就變了又變，十分覆雜。
“好像是……”
顧淵看著用袖子擦了好幾遍淚珠子，眼角都被自己擦紅了的蘇漫漫，再度伸手，這次終於如願觸碰到了他心愛的小夫人。
拇指輕輕撫上去，從眼角到臉頰，慢慢劃過。
顧淵感覺到拇指上濕潤又微涼的觸感，突然輕笑出聲：“我想起一個故事。”
蘇漫漫用手緊緊揪著顧淵抱著小寶的那只手的衣袖，任由顧淵的另一只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龐。
輕聲細語道：“什麽呀……”
這種時候還講什麽故事。
顧淵掂了下懷裏的小寶，讓小家夥在臂彎上坐得更舒服了些。
顧淵道：“九神創世的故事。知道嗎？”
蘇漫漫吸了下鼻子，點點頭。這是人間界不論凡人還是修士都婦孺皆知的故事。
混沌初開時誕生了九神，九神又創造了三界。他們讓混沌裏重的那部分沈下去，就變成了地，輕的那部分飄向高空，就變成了天。
顧淵繼續道：“那我給你說點兒新鮮的。變成地的那部分混沌裏有更沈的，就被魔神撿了回去埋在了魔界地下。變成天的那部分裏有更純凈的，就被眾神收集起來，匯在天界某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湖。”
“瑤池？”蘇漫漫想了想道。
顧淵搖了下頭：“瑤池不過是後來某位修成仙的凡人從人間界搬上天的，沒什麽特別之處。
那個湖卻不同。源自混沌，幾乎與天地同壽，又和眾神相伴日久。據傳，僅是一滴水也能讓凡人起死回生，讓修士得飛升機緣，讓仙人感九神遺韻。”
蘇漫漫聽得入迷，竟然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湖一般。
顧淵語氣輕而緩：“那湖名為雲夢澤。”
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玄武終於忍不住，一臉奇怪地說道：“據說雲夢澤在九神隕了之後便幹涸了。”
玄武偷偷覷了一眼蘇漫漫：“也有傳言說是因為人間界的天被某位神不小心戳破了個洞，所以雲夢澤從天上漏了下去，水都是漏沒的。”
當然因為後者太過離譜，所以可信度不高。
然而顧淵身為擁有傳承記憶的、有且僅有的神裔，卻只是瞥了一眼玄武，然後接著玄武的話繼續講給蘇漫漫聽。
“萬物有靈，沒道理瑤池裏的一條鯉魚能化形，與天地同源的雲夢澤水卻不能。
天道眷顧雲合仙君，想叫他早日成仙，更不可能放過這麽一個能給雲合仙君帶來莫大仙緣的機會。”
只是蘇容不但沒有在發現蘇漫漫的特殊後加以利用，更是在人間界發生動蕩後，以身為陣，死守住了無盡海，硬生生拖了許多年。
所以哪怕沒有王詡，天道這次恐怕也不能再如願。
“她是雲夢澤水？！”
玄武大驚失色，卻忍不住想起了蘇漫漫這個閨女，乃是當初蘇容提著第一盞琉璃燈找他算算術算出來的！
本以為是消遣，誰知蘇雲合一時興起照著數字所示的方向尋了過去，結果竟遇到個棄嬰！所以玄武也才會記著蘇容有個養了好些年的養女！
玄武受到重創般看著蘇漫漫，呢喃著說出了這段往事。
顧淵的猜想得到了進一步的佐證，並不覺得意外。
反而是蘇漫漫，攥著顧淵衣袖的手不由地松了力道，好似聽了一場天方夜譚。
“所以……我真是水做的？”
“嗯。”
顧淵含著淺笑，示意蘇漫漫看他漸漸被雨水打濕的肩頭，用哄小孩兒一樣的語氣說道：“所以漫漫才這麽厲害。”
蘇漫漫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心有不安。
蘇漫漫將自己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這件事簡單說明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別說顧淵，就連玄武的臉上也沒露出太多驚訝。
顧淵更是見怪不怪道：“人間世界本就又有三千小世界，神仙修煉分出一魂一魄去體驗世間百味更是常事。你大概是將天魂分出去了，所以才遲遲沒有恢覆此間的記憶。”
“是嗎？……”
蘇漫漫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竟然有這麽大的來頭？！
“娘親～”
一只白嫩的小手覆上蘇漫漫剛好伸開的手掌。
蘇漫漫驚喜地握住：“小寶！”
窩在顧淵懷裏哭了好半晌的王小寶終於坐了起來，這才叫蘇漫漫發現小家夥變回了粉雕玉琢，一看就是健康寶寶的模樣！
顧淵作為一直抱著王小寶的人，自然早就從臂彎裏一點點重起來的分量上，察覺到小家夥恢覆了。
蘇漫漫兩只手齊上陣，一會兒摸摸小寶的胳膊腿，一會兒摸摸小寶的臉蛋子，只覺得心裏再沒有任何煩惱！
水做的好啊！水做的女兒家才清爽又有能耐！
顧淵看著一個勁兒地只顧著跟小東西貼貼的蘇漫漫，無奈嘆氣。
“漫漫。”
“嗯？”
蘇漫漫聞聲仰頭看去，眼裏滿載的喜悅上映出顧淵含笑的臉。
顧淵低頭，溫柔地印上面前人的唇。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此去經年，良辰好景不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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