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附屬醫院面積很大,但樓層不高,所以科室都分成為數棟獨立的小樓。關闕拿著表格,和紀九順著大路往前,一路經過骨科,燒傷等科室,走到了第五棟樓,也就是產科樓處。

關闕進入大廳,和迎上來的機器人接待員交談。紀九站在臺階上,見門內出來了兩人,便側身讓開路。

其中一人穿著寬松的家居服,身形略微富態,應該是名產夫。他的伴侶抱著一個繈褓走在他身旁,滿臉都是笑容。一名家用機器人則拖著行李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

紀九在他們經過身側時,往那繈褓看了眼,便看見了一張熟睡中的粉嫩小臉。那嘴唇還一動一動地吸吮著什麽,像是一小骨朵粉色的花蕾。

紀九一直看著兩人,看著他們停在一輛出租車旁。機器人將行李箱放去後備箱,產夫進入後座,他的伴侶抱著嬰兒,也小心翼翼地坐了進去。

直到出租車駛遠,他才轉過身,卻見關闕不知什麽時候已結束了和機器人的交談,正站在廳內看著他。

紀九略一楞怔,接著問:“手續都辦好了嗎?”

“走吧,二樓。”關闕道。

“這麽快?”

關闕解釋:“不是做手術,是還要進行身體檢查。”

到了二層,關闕便等在家屬室,而紀九在機器人助理的指引下,做著各種術前身體檢查。他有些魂不守舍,好幾次需要機器人重覆交代,才會反應過來。

“劉先生?劉先生?”

“啊,我在。”紀九從怔忪中回過神。

機器人助理極其有耐心:“劉先生,您的基礎體檢已經做完了,身體各項都符合手術要求。現在您可以去走廊盡頭的房間,有醫生為您做最後一項檢查。”

機器人去往底層接待新病人,紀九獨自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廊上貼著各種宣傳畫,紀九側頭看了兩張,覺得那上面的母嬰知識有些刺眼,便又收回了視線。

“劉金福先生是吧?”戴著口罩的醫生正在看面前的三維屏,見到紀九進門後便站起身,“請在這張小床上躺下。”

紀九躺在床上,看一架儀器嗡嗡著停在了自己腹部上方。

“……是個男嬰,長得很好。孕夫和孕婦不同,在這種月份做流產手術,還要拿掉孕囊,對身體肯定會造成一些傷害……”

醫生坐在三維屏前,公事公辦地查看紀九的身體情況。紀九平視著上方的天花板,醫生沒有什麽起伏的聲音進入耳裏,顯得有些遙遠。

“……你的孕囊發育得很漂亮,產道形成良好,以後生產會很順利……”醫生的聲音裏還是帶上了一絲惋惜。

紀九正安靜躺著,突然感覺肚子又動了下。他擡起頭,看向自己隆起於身體平面的腹部,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前,一下就看見了背對自己的醫生,以及他面前那面放大的三維屏。

猝不及防地,三維屏畫面就那麽直直撞進了他的視野,也撞進了他的心臟。

紀九在這一刻,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畫面,眼裏再也容不進其他,這房間裏的所有一切都變成了背景板。

他的視線裏只有那個蜷縮著的小生命,高清晰度,立體地,全方位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能看清那圓圓的腦袋,緊閉的眼裂,小小的鼻子、嘴和耳朵。他雙手抱在胸前,微蜷的手指像是一顆顆剛長出的豌豆。他看著他動了下小腳,而自己腹部也同時有了感覺。他擡手輕輕按住那處,看他懸浮在三維畫面裏緩緩轉著圈,像是一顆懸浮於太空中的,最美麗奪目的行星。

……他真漂亮。

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存在。

紀九喃喃道。

“好的,檢查結束,沒有什麽問題。你先去病房等待,差不多半個小時後就可以手術。”

醫生關掉三維屏,轉過身,在看見檢查床上的人後,突然停下了聲音。

他看見那名年輕俊美的病人依舊平躺在床上,卻擡起一條手臂擋住了臉。他的身體在一下下抖動,暴露在手臂外的下巴上滿布淚痕……

家屬等待室裏,關闕坐在一群或焦急、或焦慮、或焦躁的男人當中,既不抖腿也不來回兜圈,只穩穩坐著。他看似最為鎮定,但脊背挺得有些過於板正,還不時會看一眼墻上那排小燈。

只要其中某盞燈亮起,便代表某位產夫產婦的家屬可以去接人。

十二號小燈亮起,關闕唰地站起,身後的椅子被推得發出吱嘎一聲,接著大步走向了門口。

紀九垂著頭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只盯著面前地面。

他聽見了由遠及近的匆匆腳步聲,視野裏也多出了一雙做工考究的深棕色皮鞋,還有一小截筆挺的褲管。

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動作,任憑那人在身旁坐下,鼻尖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清淡得猶如風過松林的味道。

關闕安靜地坐在紀九旁邊,眼睛註視著遠方。兩人都沒有開口,周圍很安靜,只聽見不遠處機器人報號的聲音。

良久後,紀九有些暗啞的聲音響起:“半個小時後手術。”

關闕略微頓了頓,問道:“我是跟著你進手術室,還是在外面等?”

“別進去了,就在外面等我吧。”紀九扯了扯嘴角。

“他很漂亮,可惜你剛才沒有看見,他真的很漂亮。”紀九擰著自己的手指,將那根根指節都擰得發白。

“我能想到。”關闕低聲應道。

“其實他沒有任何錯。是我自己的原因。”紀九側頭看向一旁,眼睛又泛起了紅。

“現在就別想這些了。”關闕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嗯。”

兩人就坐在長椅上等待著,聽著機器人助理偶爾響起的聲音。

“十五號病人在等待室嗎?家屬呢?準備去手術區了。”

“十四號病人不要離開等待室。”

……

“我們是多少號?”紀九問。

“十二號。”關闕回道。

“那快了。”

“嗯,快了。”

正說著,旁邊的房門打開,那名做三維透視檢查的醫生匆匆走了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張報告單。

他看見坐在長椅上的紀九和關闕後,頓時停下腳步:“你們在這兒啊,我正要去找你們。”

不待紀九二人回應,他又對紀九道:“你剛離開後,我看了下數據,發現你這個孕囊有些問題。”

孕囊有問題?

紀九不解地看著醫生,關闕立即坐直了身體,聲音緊繃地問:“怎麽了?問題嚴重嗎?”

醫生將報告單在手裏抖了抖,皺起眉道:“這事情嘛,說嚴重,是很嚴重,說不嚴重吧,也算不上嚴重。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孕囊,雖然生長發育得很好,但它和母體緊密連接,呈現出無法取出的狀態。”

“這是什麽意思?”關闕不解,紀九也屏住了呼吸。

“現在中止妊娠,那麽孕囊也要從身體裏一並拿出,這個過程並不覆雜。但劉先生的孕囊在生長過程中,它發生了一些改變,已經成為了孕夫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是……怎麽說呢?”醫生推推眼鏡,“它就像是劉先生自己長出來的孕囊,和身體緊密長在了一起,包括神經和大血管。如果要拿掉它,那就要動一次大手術,一點點進行剝離。”

“大手術?”紀九楞楞地問。

“我剛才拿到結果,就立即詢問了產科主任。他看過孕囊的三維圖和數據,說我們醫院雖然是藤谷星最好的醫院,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病例,更沒做過這樣的手術。如果你堅持要手術,那我們院裏下午進行一次會診,看能不能拿出一套治療方案。如果不行的話,你還是去其他醫院看看。”

關闕看了紀九一眼:“如果動手術,他會有危險嗎?”

“明確的說,我也不知道,畢竟要將整個孕囊剝離,那就會面臨一些難以預料的意外情況。”醫生思索著斟詞酌句,“不過劉先生一旦做了這個手術,以後就沒有再受孕的可能,這應該是你們唯一的一個孩子。”

關闕和紀九從未想過會遇見這樣的事,都楞楞地沒吭聲。醫生又道:“但還有一個解決方案。”

“什麽方案?”關闕先回過神。

“我之前就說了,這事情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醫生又撣了撣報告單,“檢查結果表明,孕囊發育得很好,也沒有對孕夫的身體造成危害。孕囊都有個生長和萎縮的過程,按照它的生長情況,它在完全成熟後,可能會從孕體上自然剝離,不會給孕夫帶來危險。”

“自然剝離是什麽意思?”關闕問道。

醫生看了他一眼:“就是自然分娩後,孕囊會萎縮,再自行排出體外。”

半個小時後,關闕和紀九站在醫院外的大街旁。

“肯定會有辦法的,現在別想太多。”關闕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裏。

紀九翕動了下嘴唇,卻又沒有發出聲音。

“好了,我們總不可能就在醫院門口站一下午,現在就把這事情暫時放開,晚上再仔細商量。”關闕對著紀九伸出手:“走吧,我們去逛街,先給你買個電話,再去我們遇到的每一家服裝店,把每件衣服都拎去試。”

紀九看著伸在面前的那只手,半晌後才抿了抿唇,低聲道:“好,走。”

紀九原本以為關闕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他在給自己買了個電話後,果真一家家服裝店逛了過去。

“真的要買衣服嗎?我覺得我這件能穿。”紀九平素很少逛服裝店,一件夾克和兩套軍裝就能對付。

關闕打量著紀九:“快要進入冬季了,得準備幾件厚的冬裝才行。”

紀九雖然逛著店,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但關闕看得很認真,像是將醫院的事已經拋到腦後,遇到不錯的便拿給紀九,讓他去試試。

“這一件,還有這件,對了,這件也拿上,都給他試試。”關闕將幾件衣服遞給旁邊的導購。

紀九聽得頭皮發緊:“在身上比一下就行了嘛。”

導購笑道:“先生,衣服要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適,襯不襯您的氣質。還是試一下吧,很快的。”

紀九只得進入了試衣間,再出來時,關闕和幾名導購的目光便齊刷刷看了過來。

他平常總是穿著夾克,這時換上了一件銀灰色大衣,內搭淺色高領毛衣,帥氣中少了幾分張揚隨意,卻多出了幾分內斂和斯文氣。

關闕正在接電話,目光停留在紀九身上,語聲跟著頓住。

對面的人說了半晌沒有得到回應,便試探地問:“希先生,希先生?請問您還在嗎?”

“嗯,我在聽,你說。”關闕嘴裏回答,目光依舊註視著紀九。

紀九見關闕接電話,便沒有打擾他,只在他面前轉了轉,露出個詢問的神情。

“您現在有時間嗎?我來接您和您伴侶去看那棟房子。”

“希先生,希先生?”

“您聽見了嗎?希先生?”

……

“聽見了。”關闕垂下眼眸:“非常好,很好。”

“啊?什麽?”

“我說我現在有時間。”

“好的,那我馬上到。”

紀九沒得到關闕的評語,懷疑自己穿著很難看,趕緊扭身往試衣間走:“我就說了,我不適合穿這種太正式的衣服,就不是我的風格。我這種不羈浪子還是要穿夾克。”

關闕掛上電話,一直看著他消失在試衣間門內,才對一旁的導購道:“他剛才試過的都裝起來。”

兩人大包小包地離開了服裝店,紀九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車,車前站著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滿臉笑容精神奕奕,瞧著不是推銷就是房屋中介。

“請問是希先生嗎?”房屋中介迎了上來,得到肯定答覆後,立即去接兩人手上的包袋,往自己車上放。

紀九看向關闕,關闕對他揚了揚手中電話:“我們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就聯系了房屋中介,他現在來接我們去看房子。”

車輛啟動,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紀九發現車窗外的民宅逐漸變少,出現了不少軍隊機構。當經過一處恢弘大門時,他看見了戒備森嚴的值崗士兵,還有滿載軍用物資的車輛在進進出出。

“希先生真是好眼光,秋藤沙區是整個古費城最安全的地方,畢竟挨著375軍營,還有軍工設計所,沒人敢在這裏犯事。”房屋中介一路都在說個不停,見紀九盯著軍營大門,便笑著道。

紀九沒有說什麽,但身體有些緊繃,坐在旁邊的關闕似是察覺到他的異常,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我要求環境好一點,安全一點,他就在這裏選了房。沒事的,別緊張。”

“我知道的,就是本能反應。”紀九也小聲回道。

375軍營旁便是一個高檔小區,裏面全是一棟棟獨立別墅。雖然也是那種圓弧頂房屋,但融入了設計感,看上去既古樸又漂亮。

房屋中介將車停在其中一套別墅前,小跑著去打開了那扇雕花鐵門。紀九和關闕便跟在他身後踏入了前院。

“看這庭院多漂亮,也適合小孩玩,這邊還可以放個秋千。這房子是布薩大師設計的,集現代優雅和歷史於一體,滿滿都是布氏風格。劉先生當心,註意腳下,這裏有級臺階……這是大廳,家具全是從刺格星海城運來的,光是這座沙發,就用了三十萬塔柯幣……”

紀九跟在兩人身後,心不在焉地參觀完奢靡豪華的一層,又從樓梯到了二層。

“這間房是主臥……寶寶房就在隔壁,和主臥之間有道連通的門,不用先出大門再去寶寶房,這樣很方便……希先生給我電話後,我考慮到兩位先生的情況,就立即讓人準備。現在屋裏一應俱全,什麽都不缺,包括床上用品和廚具,只靜候兩位主人……這就是你們的家,溫馨舒適的家,兩位就不用再出門了,就在家裏休息……”

房屋中介一口一個寶寶,但紀九和關闕都沒有阻止。畢竟紀九現在明顯有孕,如果說出什麽不要寶寶房之類的話,難免會讓人詫異。

但寶寶兩個字,還是讓紀九有些神志恍惚。

“……劉先生,劉先生?”

“啊,我在聽。”紀九餘光見關闕看著自己,便指著旁邊的花瓶解釋,“那個花瓶怪好看的,就沒有註意到你們在叫我。”

“劉先生真是好眼光,這個花瓶也是某位大師的作品。我有點記不住名字,回頭查了後再告訴您。”房屋中介搓搓手,又小心地問,“劉先生,希先生說全憑您做主,那您對這套房子還滿意嗎?”

“不錯,很好。”紀九現在也沒有心思去管這套房子多少錢,只胡亂點頭。

房屋中介又看向關闕,關闕便點了下頭:“那就這裏了。”

房屋中介強壓著激動,迅速打開包,從裏面掏出合同,和關闕去了樓下簽字。紀九沒有一起下去,在原地站了幾秒後,走進空蕩蕩的寶寶房,站在了窗口。

他這裏能看見375營營地,營地旁邊還有一個軍隊機構,大門防守得更加森嚴。紀九看著那像是廠房的建築,猜測那應該是軍工設計所。

紀九收回視線,打量著小區內。這裏環境不錯,種著成片的本地綠植。房屋之間相隔較遠,隱私性很好,算得上是古費城最舒適宜居的小區。

待到簽完合同,房屋中介將兩人送去酒店後才離開。機器人在廚房忙碌,電視裏播放著動畫片,鳥崽目不轉睛地坐在沙發上,面前盤子裏堆滿了顏色大小各不一的饅頭,大部分都只被咬了一口。

“雀寶,雀寶。”

紀九喊了兩聲,見鳥崽沒有任何反應,便擡手關掉了電視。

“啾啾!”

“別看了,我們馬上要搬家,去幫爸爸收拾行李。”

鳥崽跳下沙發,又指了指面前那盤饅頭,有些委屈地叫了一聲。

“我做了芥末饅頭,馬上就好。”廚房裏傳出機器人的聲音,“雀寶,如果你再藏起來,被我找到了就要吃兩個。”

紀九抱起鳥崽,摸了下它的腦袋:“沒事,爸爸帶你去新房子。”

關闕兩人迅速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帶上機器人和鳥崽去餐廳吃了晚飯,再打車回到了他們的新家。

紀九去主臥收拾行李,將今天買的那些衣服都掛進衣帽間。但他整理到關闕的衣物時,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以前條件不允許,所以他和關闕總是住在一起。但這棟別墅這麽大,房間也多,他倆還住在同一間屋子裏就不太合適了吧?

紀九正琢磨著去另外的房間住,便聽見樓梯響起腳步聲,接著關闕走了進來。

關闕已經摘掉了面具,露出了本來面容。他見紀九正蹲在打開的皮箱前,一臉困擾地看著自己的那一堆衣物,立即就猜到了紀九的想法,道:“這些衣服別拿出來,我要拿去我的房間。”

紀九擡頭,關闕又道:“你就住這間屋子,我住隔壁客房。”

兩人說話時,鳥崽背著它的小包袱進了屋。它邁著八字步經過兩人身旁,大喇喇地走進寶寶房,再理所當然地占據了房裏那張唯一的小床。

雖然沒有什麽行李,但住進新家,總得去熟悉各個房間和一些物品的擺放,如此一通下來,時間便到了晚上。

待到鳥崽睡著後,紀九一個人上到了這棟別墅的天臺。

這裏的房屋都是圓弧頂,別墅也不例外。他穿著T恤坐在房頂上,仰頭看著天空那閃爍的星辰,一時間滿心都是愁緒。

片刻後,有腳步聲靠近,身旁有人坐下,肩上也多了一條毛毯。

“古費城夜裏會降溫,晚上要多穿點。”關闕道。

紀九拉了拉身上的毛毯,轉頭看向關闕:“你不也穿著短袖嗎?”

關闕很自然地回道:“我又沒有懷孕。”

這段時間以來,關闕是第一次將懷孕兩個字明明白白地說出口。紀九立即清楚,這是他想要好好談一談白天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