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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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古費城的夜晚很安靜,遠處的點點燈光鋪展,和星光連成了一片。

“我已經告訴醫院,讓他們聯系塔柯星的產科專家。”關闕聲音低沈平穩,“如果古費城醫療設施不夠,也一並從塔柯星運來就是了。”

紀九側頭看向關闕,看他在昏暗光線裏卻顯得愈發輪廓分明的側臉,輕聲問道:“阿寶,你希望我做這個手術嗎?”

關闕停頓了一瞬,回道:“不管你做出什麽選擇都可以,不用問我。”

“但是我想聽聽你的想法。”紀九道。

“為什麽?”關闕轉頭看向他,眼眸被夜色浸潤得更加深邃濃黑,“為什麽會在意我的想法?”

紀九迎著他的註視,坦然回道:“你對我很重要,我希望能聽聽你的意見。”

關闕定定看著他,片刻後才轉回頭,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醫院告訴我,下午會診的結果,是這臺手術的風險很大,對主刀醫生的要求也很高,他們沒法做。醫院方面聯系了塔柯星的專家,把你的情況告知了對方,但對方拿出的治療方案,和他們也差不多。”

關闕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低沈地道:“我說過,不管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都會幫你。你如果想要手術,我就請塔柯星的專家來給你做,但既然你要問我的意見,我不希望你用生命去冒險。”

紀九垂下眼眸,片刻後問道:“別人的孕囊都很正常,為什麽到我這兒就不正常?”

“我也查了有關人工孕囊的資料。”關闕皺起眉,“但像你這種情況,我都沒找到這方面的信息,醫院不敢做手術也很正常。”

“你們虞人那邊的孕囊是什麽樣的?”紀九問。

“我不清楚。我十四歲就進入了暗影軍團,十四歲之前也沒關心過這些。”

紀九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樣,阿寶,我都感謝你替我做的一切。”

關闕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你為什麽那麽抗拒那個。”他頓了下,又改口,“孩子。”

紀九沈默兩秒後回道:“我抗拒的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些東西。”

“是孩子的另一名父親?”關闕立即問。

紀九沒有出聲,關闕便也就知道了答案。

“你擔心他來搶走孩子?以後和你糾纏不清?”

“不!我不擔心這一點。”

關闕微微皺起眉:“那你和那人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

對於紀九來說,在赤牙城發生的那件事,他只會永遠藏在心底,不會告訴任何人,更不會告訴關闕。但他又不想對關闕編造各種謊言,一番糾結下,所以還是決定講述事實,只是要選用另外的說法。

“我和那人其實是一個錯誤,懷孕也是因為他的沖動,是他犯下的錯誤。和我沒有什麽關系,我並不想和他有什麽……”紀九有些艱難地道,“不過他已經死了,就是那次赤牙城任務。”

見關闕一臉若有所思,紀九又補充:“就算他沒有死,我和他之間也永遠不會再有可能。”

關闕點點頭:“也就是說,你和那個人之間沒有感情?”

“沒有。”紀九果斷回答,“從來都沒有感情,半點都沒有。”

關闕微微瞇起眼:“那你為什麽去植入孕囊?我覺得要雙方關系很親密的情況下才會考慮這個。”

“我沒有!”紀九立即喊冤,“那是醫院的失誤,我根本不知道我被植入了孕囊。你可以去查上個月的耀熾城新聞,就是我們去銀輝星那幾天,那家醫院給好多人種了孕囊,人家都鬧到他們醫院去了,我都想端著狙擊炮把醫院給炸了!”

紀九說到這裏,滿臉都是憋屈,但關闕的神情卻突然變得輕松起來,雙眸也微微閃著光。

關闕清了清嗓子:“以後再找那家醫院算賬,現在先解決眼前的難題。做手術的話,風險太大,但要是不做,你又討厭這個孩子。不,你討厭的不是孩子,你討厭的是那個人。”

關闕說到這裏,停頓幾秒後才繼續:“既然你不討厭孩子,那麽,我的意思是說,我不希望你去冒險,一切要以自己的安全為重。如果你真不想看到他,生下來後,還有其他解決的辦法。當然,這只是我的意見。”

紀九擡起頭:“什麽辦法?”

“就其他辦法。”

“其他辦法是什麽辦法?”

關闕看著紀九,接著又轉開視線,有些含混地低聲道:“拿給別人養吧。”

“別人?”

“是啊,比如就我啊什麽的。”

紀九頓時沒了聲音,只楞楞地盯著關闕。他心裏明明還難受著,卻又感覺有些發熱,還有些漲漲的酸楚。

關闕握緊了手,神情鄭重地道:“紀九,其實你換個角度想想。那個人只是孩子的基因提供者,和你們已經完全無關,和這個孩子,和你,都沒有任何關系。”

“那個基因提供者已經死了,那就讓那些錯誤,那些不好的事情和不好的回憶,跟著他一起在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關闕拿起紀九的手,放在他自己肚子上,輕輕按住:“而這個孩子,只要你想要他,那他就只屬於你,是你一個人的孩子。明白嗎?”

“是我一個人的?”紀九聲音很輕,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卻很亮。

“當然。”關闕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發頂,“紀九,一個基因提供者而已,無足輕重,他不值得你用這麽大的代價去憎厭,不需要用他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

關闕話音剛落,兩個人突然都身體一僵,頓住了動作。關闕神情變得有些怪異,紀九看向他,輕聲問道:“你感覺到了?”

“嗯。”

“他蹬了我們一下。”

“這是——”

“噓……”

紀九抽出自己的手,按在了關闕的手背上。

關闕明顯感覺到掌心下那個小小的鼓包,先是一驚,低頭去看他肚子,像是有些詫異於肚皮為什麽這麽薄。但隨著那只小腳又踹了踹,他心裏輕輕一跳,一種奇異的悸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頭緩緩蔓延。

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輕輕按著那個小包,直到那只調皮的小腳收了回去,這才慢慢收回手。

紀九擡起眼,見關闕還註視著自己肚子,神情有些怔忪,不由也跟著楞了楞。

關闕察覺到紀九的註視,這才回過神,有些不太自在地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這一刻的悸動是因為什麽,但那種感覺讓他覺得並不糟糕。

“他可能聽見我們的談話了。”關闕道。

“不會的,他又聽不懂。”紀九抿了抿唇,放輕了聲音,“但我們還是說小聲一點……萬一呢?”

“嗯。”

紀九收起兩條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阿寶,你不想我做手術,是吧?”

關闕搭在身側的雙手張開又蜷起,最後道:“我不希望你出事。在可能危及生命的前提下,其他任何事都是小事。”

“我知道做手術很危險。”紀九黯然道,“但除了我們剛才說的那些原因之外,還有個原因也讓我不想留下他。”他頓了頓,又糾正,“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知道我現在的情況,什麽都不能給他。我是一名自身難保的通緝犯,身上的罪名都還沒有洗清,怎麽敢把他生下來?我要出了事,他該怎麽辦?如果給不了他穩定的生活,那就不要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再讓他艱難地活著。”

“不,他不會過艱難的生活。”關闕依舊看著前方。

“這誰能保證?”紀九放輕了聲音,嘴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我能保證。”

“什麽?”紀九有些茫然。

“他會有很多的錢。”

紀九楞了一瞬,擡起頭問:“很多的錢?”

關闕沒有吱聲,紀九心頭一動,又問:“你要給他錢?”

紀九往關闕那邊挪了挪,撞撞他的肩膀:“是不是?是不是這個意思?”

“看情況吧。”關闕瞥了他一眼。

“怎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紀九探頭去看他的臉,“你給多少?說下我聽聽,我看著數目決定生不生。”

“三個礦脈夠不夠?”

“三個礦脈,那是多少錢?”

“無法用錢來計算的那麽多的錢。”

紀九對三個礦脈完全沒有概念,便道:“換成現金怎麽樣?”

“要多少現金?”

紀九咬咬牙,報出了一個數目:“兩百萬。”

關闕沈默幾秒後,突然笑了一聲。

“你在笑話我?”

“沒有。”

紀九看著關闕帶笑的側臉,只覺得心裏的苦澀慢慢流走,整顆心像是變成了一個剛出爐的棉花糖,溫暖又松軟,帶著絲絲的甜。關闕如同一座可靠的山,只要有他在,自己便可以隨心做出任何決定,仿佛沒有什麽事是他解決不了的。

紀九突然就覺得,留下這個孩子又怎麽了?

去他的另一個父親,去他的來歷不明,所有的傷害,所有的那些不好的回憶,統統都給我滾蛋。

我不想用一場痛苦去結束另一場痛苦,我不會用自己去冒險,不會讓關闕為我提心吊膽。

我遵從自己。

我想要這個孩子。

就是想要。

紀九深深吸了口氣,突然開口:“阿寶,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我要留下這個孩子。他是怎麽來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想要他。”

“我不會要你的錢,孩子也不需要,我能養活他。但也正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才讓我心裏有了底,就好像原本懸在半空,雙腳無著無落,現在卻能穩穩當當踩到實地。你讓我心裏很踏實,覺得就算我要掉下去,你也會把我接住。”

當紀九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出這番話後,只覺得壓在心上的大石被掀開,整個人只覺得無比輕松。

“阿寶,我決定了,生下這個孩子。”紀九的聲音這次更加堅定。

關闕沒說什麽,只擡手揉了揉他的頭,微笑著看向右邊的那片燈光。

他轉頭的瞬間,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些,眼裏也多了一分苦澀。

但很快地,他便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這個過程只花了一兩分鐘。

他轉頭看向紀九,看見他正在出神,身上的毛毯已經滑落。他正要伸手去拿,便見紀九那鼓鼓囊囊的褲兜裏,露出了一截小狐貍的尾巴。

關闕註視著那截尾巴,再擡頭看向天空,良久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釋然地笑了笑。

“阿寶。”紀九突然出聲。

“嗯。”關闕依舊望著天。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吧。”

“你看著我。”

關闕轉過頭,便對上了紀九的視線。

紀九離他很近,近到就算光線幽暗,也能看見他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有下巴上又冒出來的一顆小痘。

“阿寶。”紀九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你知道我剛在在想什麽嗎?”

“想孩子。”

“不,我沒想他。”紀九搖搖頭,“我在想你。”

關闕沒有出聲,紀九又道:“我在想,你對我真好。”

“好嗎?”關闕的聲音有些啞。

“這世上除了我哥,就數你對我最好。”

紀九再湊近了一些,聲音輕得像是囈語:“阿寶,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紀九溫熱的呼吸撲打在關闕臉上,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灼燙。關闕垂眸看他,雖然沈默著,但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他好,因為他想那雙漂亮如晨星的眼睛,永遠像自己第一次看見時那樣,充滿神采和活力,閃著有些狡黠的光。

就像他幼時在草原上遇見的一只小狐貍。

他覺得自己能告訴紀九答案,也能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讓這雙眼睛以後只看著他,永遠只看著他一個人。

他相信,只要自己現在提出,紀九便會答應。在他最脆弱的時刻,最感激的時刻,自己提出什麽他都會答應。

所以告訴他答案,可以是以後的任何一天,但不能是今晚。

關闕看著紀九,緩緩笑了起來。

朦朧光線下,這個笑容讓他硬朗的臉部線條變得柔和,英俊得有些不似真人。

“以後再告訴你。”關闕微微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

接著便站起,走向了通往樓下的樓梯。

紀九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樓梯口才回過神,面紅耳赤地道:“你過分了啊,你真的過分。你又對我放電。你對著一名那個放電,有良心嗎?”

紀九沒有立即跟下去,而是又在樓頂坐了幾分鐘。

他剛才沖動之下,差點就對關闕開口,想問他願不願意做自己男朋友。

他沒有談過戀愛,但並不妨礙他知道什麽是心動。

他對關闕不止心動了一次,且最近動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都有些按捺不住的趨勢。特別是關闕對著他放電時,他都深恐那顆心會蹦到喉嚨眼,自己對著關闕啪嗒啪嗒說上一通。

但他又覺得,這個問題在任何時候問都可以,但不能是在剛決定留下孩子的今天。

多了個孩子,有些問題,就沒法再輕易地問出口。

紀九回到臥室,進了衛生間洗澡。

他脫掉衣物,全身赤裸地站在鏡子前,認真地看著自己。

這是他從知道懷孕以後,第一次這麽認真地,毫不避忌地看著自己的肚子,左右照,用手比劃大小。

他拿起旁邊的電話,用手機拍了一張,將其他部位截掉,用信息的形式發給了關闕。

56343233:?

56345676:給你看個肉南瓜。

56343233:!

56345676:好玩不?

小九:你也改下名,像我一樣。

56343233:就這樣,挺好。

關闕赤裸著上半身站在衛生間裏,用毛巾擦著頭發上的水。電話就放在一旁,沒有熄屏,他不時轉頭看一眼。

小九:你睡著了嗎?

關闕拿起電話,正要輸入,卻看見對方也在輸入中。他停下動作,一直看著屏幕,足足過了半分鐘,對方一條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的信息才彈了出來。

小九:阿寶,你對我很重要,比三個礦脈加兩百萬都要重要。

關闕沒有什麽表情地放下手機,給牙刷擠上牙膏。

鏡子裏的男人開始認真刷牙,但刷著刷著,臉上又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關闕匆匆漱口,拿起手機,將自己的那串數字昵稱,改成了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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