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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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離開酒店,關闕便叫了一輛車,在司機的推薦下,去了一家餐廳吃本地菜。

古費城建在沙漠邊緣,樓層普遍不高,但地勢開闊。紀九進入這家餐廳後,發現前廳內沒有座位和食客,只有裝飾雕塑和噴泉。一名機器人迎了上來,帶他們坐上電瓶車,穿過一條介紹本家餐廳的視頻長廊,去往用餐的大堂。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機器人打量著吳思琪,“你是第一次來我們餐廳吧?”

吳思琪記得這是名塔柯機器人,所以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佩佩。”

“我在這裏工作了五年了。”

“你看上去有點艷麗。”

吳思琪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沒有忍住:“這是我的新皮膚,我見過的機器人裏,沒有誰擁有我這樣的皮膚。”

電瓶車很快到達大堂,兩人面對面坐下。侍者呈上菜單,紀九對塔柯菜一竅不通,便直接讓關闕替他點。

關闕很快點好菜,將菜單還給侍者:“三份。”

“請問是還有客人要來嗎?”

關闕指了下蹲在餐桌一端的鳥崽:“它的。”

侍者和睜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的鳥崽對視兩秒,有些為難地道:“客人……”

紀九知道侍者的顧慮,如果有其他來吃飯的客人,看見鳥崽也使用和自己相同的餐具進食,難免會有所介意,便從包裏取出一只瓷碗:“這是它的碗。”

“好的,請稍等。”侍者便接過了碗。

食物很快上桌,侍者還貼心地給鳥崽系了一條餐巾,將滿滿一碗拌了調料的魚肉粒放在它面前。

紀九拿起刀叉:“開動。”

鳥崽立即將腦袋紮進碗裏,篤篤地吃得很香。

“打入敵人內部的第一步,就是要嘗嘗他們的食物。”紀九對關闕低聲笑著,叉起一塊魚肉餵進嘴。但才嚼了兩下,神情便有些怪異,嘴裏包著那塊魚肉一動不動。

關闕一直看著他,見狀便遞上一個空盤:“吐了。”

紀九搖搖頭:“能堅持……”接著便艱難地一伸脖子,將那口魚肉咽了下去,再端起水杯猛灌了兩口。

“這個調料好怪,說不出來的怪。”紀九指著盤裏的菜。

“塔柯人的飲食習慣和銀輝人不同,吃不慣很正常。以後我們可以自己做飯,不用出來吃。”關闕放下刀叉,叫來了侍者,“尤空魚重新來一份,不要加賀葉粉末。”

“好的。”

侍者去端紀九面前的餐盤,紀九見那菜品著實精美,而且自己只吃了一口,忍不住便問了句:“這道菜多少錢一份?”

侍者微笑著回道:“一萬兩千塔柯幣。”

紀九臉色微微一僵,忍住了那聲就要脫口而出的我靠。

侍者察言觀色,解釋道:“這道菜的主要食材是只有K345行星才有的尤空魚,每天由星艦運來,才能保持新鮮。其他食材配有黑絨雲幹酪和阿克斯藍鯨魚子醬。”

雖然紀九一樣都沒聽說過,但昂貴的價格就擺在那裏。他見侍者就要端起餐盤,趕緊阻止:“不用換了,我就吃這個。”

“你不是不喜歡這個調料嗎?”關闕問。

“不,剛吃的時候有些不習慣,但現在感覺回味悠長,滿口生香。”紀九又對侍者笑笑,“不好意思。”

“沒事,您請慢用,有需要的話再叫我。”

待到侍者離開,紀九才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有錢,但也不用這樣揮霍吧?一萬二,你怎麽點得下手的?你知道我一個月薪水是多少嗎?這麽一小盤,就吃掉了我兩個月的薪水。”

關闕也不說話,只靠著椅背,眼含笑意地看著他。

“你還笑?真的,我都心梗了。我得把這些魚全部吃光,哪怕摻了毒藥都要吞下去。”紀九剛拿起刀叉,目光看向正篤篤啄食的鳥崽,問道,“它那也是嗎?”

不待關闕回話,他又立即打斷:“算了,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紀九開始小口吃魚,每一口都仔細咀嚼,皺著眉頭認真品味,再慢慢咽下去。

“我知道它的價格後,吃起來感覺就不一樣了。雖然入口有點辛,但辛得很特別,肉質細膩,回味無窮,好吃……”

“那再給你點一份怎麽樣?”關闕挑起了眉。

紀九頓了頓,放下刀叉,左臂橫在胸前,右手架上去,做了個瞄準的動作:“砰!擊斃你。”

鳥崽很快便吃過飯,被紀九抱下桌子,扇著翅膀跑去餐廳另一邊。吳思琪正站在那裏,和那名開電瓶車的機器人聊天。

“我這個叫做胭脂粉,是很好看的一種粉色,我調了很久。”

“哦,但是你的腿有些奇怪喲。”

“我馬上就要換腿了,換很好的腿。”

“那你的主人很有錢喲。”

“不是我的主人換。”吳思琪想了想,“他很窮。”

“那是誰給你換?”

“是我哥。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哥。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傍大款。”那名機器人道。

現在不管侍者端上什麽菜,紀九都吃得很香,仔細品嘗,回味,並指出每道菜特別的妙處。

“一股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直沖腦門,非常過癮,很奇妙的體驗……”紀九用紙巾擦著被刺激出來的眼淚,指著面前的湯,“這個口感這麽絕,應該很貴吧?”

關闕回憶了下:“不貴,這是本地人最愛喝的一種湯,就算是在這家餐廳吃,也是非常便宜。”

“怎麽等我喝了一半才說?”紀九楞了楞,接著丟掉勺子:“我說怎麽這麽難喝,端走端走,趕緊的。”

關闕一直看著他,自己都吃得很少,便笑著替他將湯拿開,問道:“等會兒離開餐廳,我們先去哪兒?”

紀九沒有回話,但神情立即就淡了下來,眼睛也看向一旁。

關闕瞬間明白,也轉頭看向旁邊窗戶:“那就去醫院。”

“好。”紀九回道。

一陣長久的沈默,關闕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麽,最後有些遲疑地問道:“其實你有沒有仔細想過?”

“想什麽?”

“那個。”

紀九拿起勺子,一下下戳著面前盤子裏的蛋糕:“還有什麽好想的呢?”

關闕雙手交握放在餐桌上,手指節握得有些緊。

他抿了抿唇:“那個……不是可以隨意扔掉,反悔了又能撿回來的。我希望你能仔細感受一下,找到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難道我的想法還隱藏得很深嗎?”紀九抿了抿唇。

“我只是希望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你深思熟慮的結果。”

“這已經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紀九神情淡淡地道。

“紀九,我想問你幾個問題。”關闕停頓了片刻後才道,“你很討厭他嗎?為什麽?你曾經設想過有孩子的人生是什麽樣嗎?當你設想的時候,你覺得他會給你的未來帶來什麽?”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不要現在回答,認真想想。”

關闕站起身,擡起手臂看了下腕表:“給你十分鐘時間想清楚,我去門口打個電話。”

紀九看著關闕掏出電話,大步走向無人的地方,便仰著頭靠在了椅背上。

餐廳裏原本有三桌客人,現在都已經離開,只剩下他們這一桌。一輛電瓶車從旁邊通道開過,吳思琪抱著鳥崽坐在那名機器人身旁,對話聲隨著輕柔的鋼琴伴奏,隱隱約約飄入他耳中。

“……我家馬上要多一個寶寶,我是他叔叔……我要學做飯,給寶寶補充營養……你那裏有關於早教的資料嗎……”

紀九閉上了眼,將腦內的那些胡思亂想趕走,沈下心,就像關闕所說的那樣,開始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你很討厭他嗎?為什麽?

你曾經設想過未來有孩子的人生是什麽樣嗎?

當你設想的時候,你覺得他會給你的未來帶來什麽?

當紀九問出這幾個問題,才有些驚訝地發現,從知曉懷孕以後,他滿心都是抗拒和厭煩,腦子裏全是如何將這個包袱給處理掉,從來都沒有去正視過,也沒有真正去理清自己的想法。

你很討厭他嗎?

是的,我討厭他。

為什麽?

因為他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曾經遇到過一件很糟糕的事。雖然對我做出那件事的人已經死亡,我也盡量去遺忘,但只要他在,那份屈辱便不會消失,會一直橫在我的心裏,如一根頑固的刺。

你曾經設想過未來有孩子的人生是什麽樣嗎?

……是的,我設想過。

並且期盼過。

紀北宴總是很忙,不是在出任務就是在練兵。他有時候會拒絕士兵的接送,獨自一人回到那空寂的家,在父母遺像的註視下,安靜地吃飯,睡覺。

有家人的孤單只是一種情緒,失去家人後的孤單,那情緒裏便摻雜了痛苦。一個人的夜晚,房屋空寂得像是一座墳墓,所以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每晚都和幫派兄弟們一起喝酒玩樂或是鬥毆,再帶著一身酒氣或滿身傷痕回家,倒頭便睡。

某個醉醺醺的晚上,他剛回家,便看見滿臉怒氣的紀北宴。

紀北宴還穿著作戰服,顯然剛結束了一次任務便趕來了,瞧見滿嘴酒氣的紀九,他目光裏全是痛心。

“紀九,你到底想要什麽?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麽?學校說你已經半個月沒去過了,你這些天究竟去哪兒了?”

紀九醉眼惺忪地笑了笑:“哥,你還記得我啊?其實不是半個月,我都快一個月沒去學校了,你現在才知道嗎?”

那晚紀北宴對他動了手,還將他的那一堆奇裝異服全部扔進了垃圾桶。他被揍得鼻青臉腫,關在家裏三天沒能出門。

三天後的夜晚,他一瘸一拐地去丟垃圾,然後在臺階上坐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紀九,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我哥哥能不那麽忙,我想爸爸媽媽還活在世上。

他逐漸成年,終於幡然悔悟,不再和幫派的人廝混,還通過不懈努力和自身過硬的能力進入了軍隊。

他變得成熟,不再孩子氣,也不再執著於讓紀北宴多陪他,或是讓父母覆活。但那想有個家的執念卻從未消失,依舊盤桓在心底,紮根於內心深處。

他開始展望未來,在安靜的無人時設想自己以後的家。那個家不必大,也不必豪華,但他在夜歸時,必定可以透過窗戶,看見一盞橘紅色的溫暖燈光。

他風塵仆仆地推開房門,面目模糊的伴侶迎了上來,還有咯咯笑的可愛小孩。

小孩……

軍營旁邊有一家小賣部,店主家三四歲的女兒經常在門口玩,騎在一架搖晃的木馬上,看士兵們進進出出。

他去小賣部買東西時,總會逗弄她,聽她奶聲奶氣地說兩句,或是摸摸她的腦袋。小孩的頭發柔軟,仰著頭看他,那模樣讓他的心也跟著變得柔軟起來。

是的,我期盼過,他在心裏承認。

如果我有了孩子,他會給我的未來帶來什麽?

會給我帶來熱望和希冀,讓我的生命有了亮色。

可我想要的,是我準備好了一切,在我和我伴侶的滿心期待中到來的孩子。而不是在一場侵犯裏誕出的惡果,也不是在逃亡路上增添的包袱。

當紀九終於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時,不知道過了多久,但肯定不止十分鐘。

關闕已經打完電話坐在了他對面,也沒有打擾他,只沈默地等待著。

關闕見紀九朝自己看來,清楚他已經有了答案,便問道:“想好了?”

“想好了。”

紀九慢慢站起身,聲音有些暗啞:“走吧,我們出發去醫院。”

既然要去醫院,那麽吳思琪就是個大問題。

雖然吳思琪沒有明確說過,但紀九知道它很憧憬這個胎兒的到來。它胸前儲物箱裏,還放著那本從醫院超市裏帶出來的孕夫守則,它有時候在偷偷看,還以為沒有被人發現。

關闕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兩人雖然沒有商量,卻彼此很有默契。關闕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讓司機將車開向酒店方向,紀九則道:“我想去一趟服裝店,你倆是回酒店看動畫片,還是和我一起去每家遇到的服裝店裏逛,把每一件衣服都拎出來試,最後一件沒買地返回?”

他這句話裏包含多種機器人不喜歡的元素:服裝,沒完沒了地逛服裝店,沒完沒了地試衣服,最後兩手空空,虛耗時光。

至於鳥崽,動畫片三個字,就足以牽走它的魂魄。

鳥崽立即就抱著機器人的胳膊,央求地啾啾。機器人低頭看了它一眼,回道:“那我們回酒店吧。”

將機器人和鳥崽送回酒店後,出租車順著街道繼續往前。

沙塵暴褪去後的古費城,顯出了它的原本面貌。路上行人變多,一些商店已重新開門。街道兩邊的房屋造型古樸,圍墻卻皆是有著繁覆花紋的鐵欄。

這裏的居民很愛種一種類似爬山虎的藤類植物,關闕說那叫沙藤。有人正用水管沖刷自己院子裏的藤蔓,那葉片上的黃沙洗凈,顯出下方蒼翠的綠,生機勃勃地爬了滿墻。

前方是紅綠燈,出租車在線前停下,紀九坐在後座,沈默地看著窗外。

他這裏挨著一家住戶的圍墻,那墻上的爬藤已久未修枝,葉片簇擁,枝蔓交纏。還有一根細藤被風送入了敞開的車窗,指甲蓋大小的嫩葉兒掛在藤尖,隨著風顫顫。

紀九臉上浮起一絲柔和的笑容,他伸出手指,很輕地,小心地去觸碰那片嫩葉。

但他的指腹剛觸到葉面上那層絨絨的軟毛,便突然頓住了動作。

他感覺小腹裏動了下,像琴弦被輕輕拂動,小鳥的尖嘴碰了碰蛋殼,石縫裏的小魚悄悄探出了頭。

這感覺稍不註意就會被忽略,只有在極靜時,才能辨清那不是一種錯覺。

紀九屏住呼吸,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他出來時穿著一件擋風的夾克大外套,但拉鏈敞開著,可以看清T恤下的凸起。

又是一下!

這次的力道大了些,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琴弦發出震耳的重響,小鳥有力地啄動蛋殼,小魚沖向水面甩動尾巴,濺起一片絢爛水花。

紀九緩緩擡起手,撫上了小腹。掌心下有一小塊硬包,像是一只調皮的小腳。

這是紀九第一次感覺到了胎動,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腹中孕育著一個嶄新而嬌嫩的生命。他看似平靜,但胸膛裏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心潮翻湧,層層疊疊,卷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再是一個如同肉瘤般生長在肚子裏的寄生物,他也不再是一個被稱為胎兒的名詞。當他蹬動小腳的那一刻,便如同種子成為了新芽,孢子長出了傘蓋,生命兩字便已具象化,也有了新的意義。

紅燈熄滅,綠燈亮起,出租車司機踩下能量板,那根生著嫩芽兒的藤條滑出了車窗。

紀九依舊側頭看著窗外,看著那花樣繁覆的圍欄和圓弧屋頂,眼睛卻變得濕潤起來。

你是感覺到了嗎?

你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麽了嗎?

紀九閉上眼靠著車窗玻璃,在這一刻,覺得他其實知道一切,包括自己之前的那些厭煩和抗拒,還有此時的負罪感和遲疑。

對不起……

540塔柯軍附屬醫院是古費城設施最完善的綜合醫院,其中也包括產科。關闕在掛號隊伍裏排著,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紀九坐在大廳長椅上,脊背挺得很直,怔怔看著大門出神。

“孕夫叫什麽名字?”工作人員在窗口後問。

剛排到的關闕回道:“劉金福。”

工作人員雙手在鍵盤上飛速輸入:“伴侶叫什麽名字?”

“希桑宸。”

“好了,現在拿著這張表格去產科吧。”

關闕接過表格:“請問產科在哪兒?”

“從後門出去,第五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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