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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動情 劫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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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動情 劫火的聲音。

初春, 山間巨木縱橫,雲霧縈繞,在雨中漸漸顯露出山的深邃。

綿長的鐵索木橋深入雲海, 連接著兩側山崖的高大櫸木,成為峭壁之間的唯一的通路。

前往山頂的修士都禦劍上行, 少有人在半山腰徘徊。唯有一聖一尊,在峭壁間相攜, 如履平地。

“多年不見, 只有書信往來……”殷無極遮住眼簾,偶爾滴答的落雨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他輕巧地落在木橋上, 繼而旋身, 道:“聖人竟是有些變了。”

“哪裏變了?”

謝衍身輕如鶴羽,根本不必禦劍。他在山間雲海中漂浮,甚至還和玩心大起、非要在木橋上行走的帝尊搭話。

殷無極略眨了下緋眸,身倚鐵索,笑道:“從上次開始, 本座就覺得有些不對。聖人境本該情緒稀薄, 您居然對我說‘克制不住’這種話, 真是千年等一回……”

謝衍睫羽一動, 眼底閃過浮光掠影,“怎麽,只許別崖撩我, 不準我反擊?”

他喉間微滾,聲音低沈輕緩:“還是別崖不愛聽情話,與為師疏離了?”

“才沒有!”殷無極聞言腳下一滑,差點從鐵索上跌下去。

他忙道:“您這樣很好,我好喜歡, 千萬別改。”

“激動什麽?別跌跤了。”

謝衍見他犯低級錯誤,失笑著拉住他的手腕,隔著橫亙的鐵索,把帝尊修長的軀體攬在懷裏,輕輕安撫:“既然別崖喜歡,我怎樣都無妨。”

殷無極想:時隔多年再見,謝雲霽似乎更有人性了。

自謝衍成聖開始就停滯的時光,重新在他的身上流動。

殷無極說不清這種感覺,只覺得他提著劍時如蒼雪冰冷,但是與他獨處時,卻是一陣久違的溫柔春風。

春風喚醒結冰的寒潭,吹開凝凍的冬雪,讓時間如同奔騰不息的江流,飛逝過數千年的光影。

“別崖在想什麽?”謝衍又主動向他搭話了。

他想,這很反常。

殷無極心臟砰砰跳起來,有些開心,也有些不知所措。

謝衍的聲音響起,妥帖地向他介紹山川風物:“九華山脈綿長,前面是獨照峰,山峰下是無邊無際的蒼茫野。”

謝衍給他講故事:“獨照峰得名於三千年前,一位劍聖在九華山證道,他志得意滿時,自感自己的劍道已獨照巔峰,就將此地命名為‘獨照’。”

“後來,這位劍聖慘敗於他人之手,不得不倉皇向北,從此湮沒於世間。”

殷無極聽完後,不禁付之一笑:“獨照,真是個顧影自憐的故事。”

“小心前面,有塊木板不穩定。”謝衍見他漫不經心,頓時蹙眉。

“您好操心啊,本座早就不是孩子了。”

殷無極走在咯吱作響的橋面上,環繞在他身側的有雲,也有師尊無形的靈力。

他好似在護佑他,讓他行過危崖時,永遠不會墜下去。

“……習慣了。”

在謝衍這邊,無論他的角色如何變換,“徒弟”的身份永遠都是重要的一部分。

徒弟命途多舛,行於危崖,師父若是力之所及,就永遠不會缺席。

不多時,他們抵達獨照峰,身影湮沒山間。

“在山中看原野無垠,也是不錯的體驗。”

當年的天問先生喜歡游山玩水,周游名勝,自然造訪過此地。

謝衍特地撿回千年前的記憶,帶著難得能停留數日的情人游玩時,才驚覺出幾分不同。

“師尊當年帶我游山玩水,都是催我修煉,促我奮進。”殷無極樂了,“現在您總不會一心勸學了。”

謝衍也頷首,“心境不同。”

“不止是心境,角色亦不同。”殷無極指尖勾住他的雪白衣袖,將順滑的絲緞握在掌中,極盡纏綿。

見謝衍回頭,殷無極忽閃緋眸,春花秋月的美人展露笑靨,“您現在已經是個合格的情人了。”

謝衍一怔,隨即笑道:“極高的評價。”

謝衍用漫長的時光去模仿著情愛的表象,學著做一名合格的情人,哪怕他已經忘卻了愛的模樣。

可是,無論是精妙還是拙劣,那都是一種模仿。聖人境界太可怖,幾乎無法產生情緒的共鳴。

謝衍只能憑借理性,去逐漸分析愛的形狀,努力作出回應,通過對情人反應的分析判斷自己做得好或是糟。

可是,情到深處越失控,膨脹的占有欲,漆黑的惡念,甚至是克制不住的情/欲,一切都變了模樣。

直到情劫按不住,真正在他的心底萌發時。

聖人本該空空如也的眼底,從此長出了情愛的絲線,根根都纏繞在了帝尊身上。

殷無極此時尚無知無覺。

謝衍漆黑的眼眸凝視他片刻,一種濃墨似的情緒,在他瞳仁深處暈染。

“真實的模樣。”

幻象被他留在身後,定格在瞳孔深處的身影,成為承載這種可怖執念的唯一答案。

雨後的山似洗碧,長天無垠。前方的山崖截斷,他們能看到浩瀚的原野了。

殷無極黑袍如墨,金絲銀線繡著飛揚的龍影,張揚華美的容貌,更是教人移不開眼。

他俯身看浩渺的原野,很有仙門的風格,是綠草如茵,生機盎然的模樣,與北淵的茫茫肅殺截然不同。

“的確壯闊,教人心中暢快。”殷無極笑道。他無比享受著與師尊游歷的感覺,並且全情投入。

他卻不知,謝衍的視線根本不在原野上,而在他細微的神態表情上。

換做過去,這般熱烈又隱忍地註視著謝衍的,一直是他。

擾亂他心神的雜音又來了。

謝衍蹙眉,聽見浩渺四野的回聲。

聖人的情劫不動則已,一動,則是後果難料。這種劫難的陰影始終籠罩著他,讓他心神緊繃。

謝衍忽的看向天空,雨後的天穹上迅速積累起灰色的層雲,一道驚雷向空曠的原野陡然劈下。

雷霆擊落,天地蒼白一瞬。

野火燎原。

殷無極也是一怔,他感受到了那種道的氣息,頓時蹙眉,“怎麽回事?”

“天道沒事劈道雷做什麽,這好好的原上草,都被這雷火點燃了……”

殷無極思索著:“天道好莫名其妙啊,本座最近心魔挺平靜的,也沒惹祂啊。”

謝衍的呼吸依舊平穩,思緒紛繁,視線落在那落雷激起的野火上,卻心知肚明。

這是對他的警告。

不可動情。

……這怎麽由的了他。

“或許是巧合。”謝衍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周邊也許有道友在渡劫呢?”

殷無極太相信他的判斷了,就很輕易地被糊弄過去。“原來如此,是本座多想了。”

春風穿過原野,奔襲的野火,灼燒著離離原上草,雷雲仍在翻滾。

“就放任著?”殷無極似乎覺得蔓延的速度快的反常。

他轉頭問謝衍,卻見他俯瞰著原野,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麽。

“很快就會燒盡,然後就下雨了。”

謝衍眼眸深邃,看向天穹,淡淡道,“雷擊原野,再由雨撲滅野火。本就是自然輪轉的規律,你我何必插手。”

“我實在阻止不了……由著去吧。”聖人很少發出這種近乎無奈的嘆息。

“順其自然麽?”殷無極若有所思。

他不知謝衍言下之意,隨即笑道:“也是,你我想要滅火,得抽調周遭水流,反倒使其他地方的水源枯竭,還不如等這場雨落下,荒草灼燒殆盡,催肥土壤,再在春日長出新芽,如此,才完成一場自然更疊。”

謝衍闔眸,心想:或是這場情劫之火,將一切都燒盡時。

“雖然是毀滅之景,但是……真美啊。”殷無極不再糾結,轉而看向原野,眼底映照著紛飛的火。

天上落下的些許雨露,還是細雨,淅淅瀝瀝的,尚且澆不滅這大火。

他們哪怕身在半山腰,也感覺到了這灼燙。

謝衍沒有望向猖狂的火焰,卻在赤紅的遮掩之中,陰影之下,默默凝望著殷無極的側臉。

他好似深陷夢境,又似乎清醒。

塵煙與往事糾纏著他,哪怕執劍時,他的心依舊不夠澄明,心裏總會浮現出情人的臉。

火燒原野的聲音,好似聖人情動的聲響。

他不肯承認又如何?

天道的警告,亦是沈淪的訊號。

“……侵略如火。”謝衍負著手,漠漠目光忽然凝聚,沒頭沒腦地對他說。

“別崖天生屬火,可能感受得到烈火燒灼時的煎熬?”

“無時無刻。”殷無極嘆息一聲,“想要遏制住這種侵略,正如置身於火中,被烈火焚燒。”

他擡眸,淺笑著,“怎麽,聖人突然有此一問?”

殷無極或許感覺到這些年謝衍書信裏措辭的疏離,但此時,他卻覺得,師尊待他並非是疏離。

至於是什麽,他拿不準。

謝衍想,信裏疏離又如何,於他不過揚湯止沸。

“或許,我也得體驗一下這種感覺了。”謝衍嘆息,意在言外,“天道在這方面,確實公平的很。”

殷無極擡眸看他,很敏銳地察覺了他的不對,遲疑道:“聖人心臺不穩,為什麽?”

“錯覺吧。”

謝衍略略側身,上前一步,擋住向殷無極劈面而來的風。

凜冽的風從他身側掠過,被如劍佇立的聖人劈為兩半,落在殷無極身上時,倏然成為春的溫柔。

師長總是會下意識地替他擋著一切。

“……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別崖,不必知道。”

謝衍的聲音低啞,喉間翻滾著什麽,像是湧動的春雷,又未曾吐露分毫。

“雨落下了,這場火,也快熄滅了。”

謝衍微微仰起頭,看著大雨如註,雨水順流而下,落在他臉龐的輪廓上。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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