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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神 道路要開始分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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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神 道路要開始分岔了。

帝尊返回北淵後不久, 道門內部的權力更疊平穩落地,沒有再起波瀾。

道祖退居二線,宋瀾如日中天, 葉輕舟長年在外雲游,尋找劍道真諦, 也與曾經關系甚好的師兄形如陌路。

天元歷443年,南疆異動, 巫族和妖族開戰, 揭開了動蕩歷年的序幕。

誰也不知道,這會發展成一場百年戰爭。

在時下, 五洲十三島的其他勢力, 尚在隔岸觀火。

得到消息不久,墨宗宗主墨非拜訪微茫山。他此來,是為了墨家鑄造的靈器。

“聖人下山了?”墨非喝了口茶,正是心浮氣躁時,忙問道, “巫妖剛剛發生了摩擦, 兩家都有使者來接觸我們墨家, 希望訂購一批靈器……我正要詢問聖人的意見。”

“師尊近日時常下山, 行蹤不定。”

風飄淩告知:“用師尊的原話來說,‘從高處俯瞰,看不見真正的風景’。您可以七日後再來微茫山。”

“罷了, 我也在考慮,急的也不是我們,且等聖人歸山吧。”墨非也不是火燒眉毛,所以與風飄淩寒暄。

墨非聽聞聖人下山,只覺他變了許多, 露出微笑:“聖人過去總是登臨雲端,高瞻遠矚,公正無私,令我輩信服。不過,久而久之,我等難免會感覺到幾分畏懼。”

“最近,聖人似乎又走進了紅塵裏,是什麽讓他改變了做法?”

風飄淩明顯一頓,似乎不肯正視原因。

白相卿笑著接話,“倘若這五洲十三島,聖人一枝獨秀,沒有另一條途徑,師尊未必會受到外界影響,在行事作風上作出太多的改變。”

墨非頓時就懂了這言下之意,撫掌笑道:“北淵那一位,近來倒是風頭正盛。”

仙門的消息並不閉塞,北淵帝君正在微服私訪,整頓北淵吏治,一時間天下風聞。

“競爭。”墨非笑道,“仙魔之間的關系,既有鬥爭,也有合作。但能讓聖人改變慣常的做法,看來,北淵那位帝尊的政績,是有目共睹了。”

帝尊出了宮,聖人隨即就下了山。

雖是良性競爭,也多少有些針尖對麥芒的意味。

春風徐來,萬物生發。謝衍化身布衣書生,行走在田埂與城池之間。

書生白衣樸素,撩起衣袍,不顧泥濘下了田,問仙門治下的百姓蠶桑事,墨家農器可有推廣到實處。

他或是問行商從何來,去何處,經濟如何,在各地行走的關節可有打通。

他行走在仙門城池,問治下的升鬥小民,可有名目不清的盤剝克扣,仙門可有私征錢糧重稅。

“在山上看不見全貌,唯有親自探底,一寸寸去摸,才知道真實的模樣嗎?”

謝衍在燈下展開圖卷,沾了筆墨,迅速在圖志上寫下實地調研的心得。

“我若是大張旗鼓地巡視,呈現在我眼前的,必然是經過粉飾的結論。東巡雖有益處,但是還是探不到最底處。”

他自言自語:“但是,僅以我的行蹤為錨點,還是太局限,別崖是怎麽做的呢?”

謝衍思及此,才倏然意識到,他作為師長,竟也有需要向徒弟學習的事情了。

“聖人下山了。”

隨著他的行蹤不定,走入紅塵,仙門議論紛紛。

道祖隱居,聖人下山,許多人將其統一歸於:“仙門三聖,正在陸續走下神壇。”

背景也極耐人尋味:隨著天道結界的持續異常,靈氣開始逐漸衰弱,資源短缺成為常態。

現在或許還不顯山露水,但是未來的修真者,天花板會比當代更低,想要修煉到大能的高度,也會更加困難。

靈氣總量的減少,或許不影響少部分天資卓越者的未來,卻會將中庸者限制在金丹至元嬰。

越往上提境界,越是困難,從此拉大上限和下限的差距,所以不得不借助外物,才能維持當前的平衡。

煉器的流行,背後或許是對於靈氣衰退的焦慮。

無論是覺得他在與帝尊競爭也好,覺得他今不如昔也罷。

謝衍依舊是仙門的高山之巔。

只不過,他正在漸漸地走下神壇,觀察世界的視角,從俯瞰變為平視。

下山的神,從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

殷無極微服歸來魔宮,照例先看聖人有關的消息。

當陸機將傳聞中謝衍的蹤跡在地圖上標明,將其交給帝尊時,殷無極卻當著重臣的面笑出聲來。

“陛下,您看出什麽了嗎?”

陸機如臨大敵,“聖人此舉必定大有深意,仙門那邊甚至在說,聖人是對北淵有競爭之意,正在對標您……”

殷無極先是錯愕一下,隨即笑了,“聖人對標本座?這可當不上,他當然有他的意圖。”

“聖人在重走來時路。”

帝尊想起千年前的天問先生,微微支頤,緋色的眼眸裏難免露出些許懷念。

“……有些地名,早就消失了,也有些全然變了模樣。但是,謝雲霽真的在走當年他走過的路。”

殷無極的指尖劃過地圖,似乎又追憶起當年謝衍在微茫山頂發下大宏願的模樣,熠熠生輝。

“他沒有忘,他是如何成聖的。”他微微彎起唇,眸似星辰,“我也沒有忘。”

“時間,真的過去太久了。”

巫妖兩族常年處於戰爭狀態,這種緊張感,到底還是會擴散外溢的。

墨非最終在謝衍的授意之下,回絕了巫妖雙方的訂單,並且宣稱:“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墨家崇尚‘兼愛、非攻’,所以不販賣戰爭。”

但是,在明面的禁令之下,仙門裏仍有保守派在暗通巫族,進行利益輸送,深潭之水正在緩緩湧動。

“水至清則無魚。”謝衍明白,這些背地裏的小動作,他抓不到,也抓不完。

仙門維持住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宋瀾太年輕,就算做了道門的話事人,也不得不聽從於聖人。

至於佛門那邊,修真者的人更少,也更松散,看似是不會出什麽大事的。

直到天元歷年500年,佛魔之變。

為了統一思想,殷無極連同正教與邪神一起罷黜,無一幸免。

標志是推倒了建造在九重天的大慈恩寺,驅逐僧人信眾,搗毀鄉野淫祀。

史書上記載為短短四字:帝尊滅佛。

從此,北淵魔君殷無極就是唯一的真神。

仙門議論,魔君是想禁錮北淵思想,行唯我獨尊之道,是謂乾綱獨斷。

西洲佛門抗議作為盟友的北淵魔道迫害僧人,甚至連不問世事的佛宗,也有意垂問。

佛宗措辭看似柔和,實際上十分不愉,“禪宗與世無爭,帝尊就算是有意加強統治,也不該將禪宗樹成靶子,帝尊此舉,未免有些不顧體面。”

迫於壓力,謝衍不得不去信詢問,旁敲側擊。

殷無極很快回信,他當然也會顧忌仙門的觀感,但是,寫給謝衍的信,措辭難免無所顧忌了些。

他洋洋灑灑地寫道:“佛渡不了魔,那麽就由我來渡。佛不下山,我就上山。如今的北淵,系於我身,也當以我為尊。”

“北淵的禪宗尚審時度勢,都沒意見,仙門何故指手畫腳?”

“幹涉北淵內政?”

隱隱的鋒芒,字句像是一柄長劍。

謝衍氣笑了,忍不住寫信警告他:“如今仙門,早就有魔修威脅之論甚囂塵上,別崖難道想坐實這猜測?”

聖人久未等到回信,只覺身邊陸離光影,皆是回憶在盤旋。

他不自覺地抵著額頭,微微闔眸不語。

是溫順,或是叛逆,或許都不是。

殷無極早就從他這裏獨立,他的行為處事,一切都以北淵的利益為先,不需要他允許。

那根斬不斷的情感絲線,只在他的情信裏纏綿糾葛。

“青出於藍勝於藍。”謝衍將狼毫在水中一蕩,看見群青色緩緩從靛藍中滲出,凝望片刻。

與他分離的青,早已有了他自己的模樣。

他的主見,他的思維,他的決斷與冷酷。

一切的一切,皆勾勒出魔君鮮明的眉目,他正在有條不紊地布局,將北淵的權力逐步收回掌中。

“集權。”謝衍一嘆,他當然明白殷無極在做什麽。

北淵正在上行,他需要強而有力的中樞,所以容不得半點偏離軌道。

北淵內部早就沒有模糊的空間了,要麽歸附於他,要麽被消滅,就是這樣簡單。

謝衍不該為此動搖,但是心上奔騰的野火,亦在炙烤煎熬著他,讓他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紅塵卷似乎又感覺到了他心緒的動蕩,探出腦袋,聲音玄妙:“你的心不靜。”

“……”

“怎麽樣了,體會過情劫的滋味了嗎?”

紅塵卷全知全能,自然知道看似正常的謝衍,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謝衍的眼眸漆黑如濃墨,身形修長如松竹。他雖然在夤夜中坐在書房的燈下,神情卻幽暗如冰。

“真是糟糕的感覺。”謝衍按揉眉心,低聲說道,“……幻覺越來越嚴重了,我總覺得,他就站在我面前……”

哪怕他明知自己分得清,但是,長年累月地活在回憶裏,始終會侵蝕他的理智。

一毫一厘,一點一滴。

最終可摧城。

即使聖人如冰如雪,難以撼動,也禁不起這樣的磨蝕。

謝衍微微擡頭,看著面前站著與真人分毫無二的幻影,用極為陌生的神情看著他。

他說道:“仙魔道別。”

“師尊,道路要開始分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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