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城在人在 敢犯我啟明城,把命留下。……

關燈
城在人在 敢犯我啟明城,把命留下。……

日光已然落下, 遙遠天幕呈現暗紫色,仰頭望去,之前頭頂不安的黑雲在流動。雲的深處, 星辰也晦暗不清, 教人看不清命途。

在相對潮濕多雨的北淵洲南方, 這便是雷暴天的跡象。

柳雲天站在高高的城墻之上,銀鉤鐵畫的啟明城的牌匾在他的腳下, 雖然如沈沈鐵石, 卻依舊耀眼著。

城墻上豎著一桿高高飄揚的旗幟,黑色為底, 鎏金滾邊, 用金絲銀線繡著一個小篆的“殷”字。

並不需要一根來自遠方的羽箭, 這座如同堡壘的城池便從沈睡中蘇醒。

“柳統領,東北、西北方向狼煙已燃!”

“沿途村落的情報已至!嵐蒼城魔修大軍壓境, 沿途鎮村被席卷一空,村人皆躲入龍隱山中。”

啟明城位處北淵洲最南端,背靠仙門, 北方則有通向魔洲其他城池的通路, 哪怕有龍隱山掩映,只要渡過山勢崎嶇的那一段路, 抵達啟明城前,便是極易行軍的平原。

而藍嵐的大軍襲來, 說明唯一的官道已經被打通。不過以他急行軍的速度,哪怕劫掠, 應該也並不徹底。

六工七坊之中,源源不斷的火器被送上城門,黑布蓋著, 藏在中空的城樓間,從外表看來,這座曾一度毀於戰火的城池守備薄弱。

黑壓壓的深藍色旗幟飄搖著,遠遠看去,像是起了波濤的海洋。

柳雲天自礦場起便跟著殷無極,現在領了個城防統領的位職務,雖然修為不算很高,但這個位子瑣事多,底下一些孤高愛修煉的魔修不耐煩管,便讓他這個仗義又隨和的家夥擔了,當然,也有給城主面子的因素。

與他並肩立於城墻上的,是蕭珩留在啟明城的狼王軍副將,銀鐵質地的頭盔幾乎覆蓋住半張臉。

他的名字叫做蕭十八,隨了蕭珩姓,算是親信中的親信。

“近了。”柳雲天感覺到戰爭的風沙快要哽住他的咽喉,攥著長刀的手一片汗意,他喃喃道,“藍嵐已經是大乘後期,離渡劫魔修只差一線。”

蕭珩不在,這場守城戰該怎麽打?

難道用命填嗎?

“將軍臨走時給你了一個錦囊。”蕭十八擡擡下巴。“此時或可一觀。”

柳雲天拆開錦囊,發現蕭珩的字簡練,卻是極為細密地寫了一些守城的要點,例如,寫道:“藍嵐為人陰狠多疑,好斬草除根,但出手時必要有八分把握,對此人,攻心為上,可以疑兵之法拖延時間。”

蕭十八拿過來看了看,然後抿起嘴唇,道:“分兵以後,狼王軍人數不足,我拿出所有狼王軍備用的甲胄,吩咐屬下去紮了稻草人,套上盔甲,裝作將軍還在城中。”

狼王軍的甲胄可以減輕傷害,也虛虛實實,隔絕對修為的判斷,如同縹緲鬼神。這就是蕭珩打游走時的幽靈兵法,此時卻只能用盡一切辦法來拖延……城破的時間。

這是一場敵我懸殊極強的戰爭。

“……倘若有外敵來犯,守城者必要拖延半日至一日,留下疏散平民的時間。一切皆按照練兵時施展……”

“嵐蒼城主在此,開城門——”

“獻城不殺。”

屁。藍嵐此人陰狠狡詐,對於攻下的城池,無論是降兵還是屬臣,他都是一個不留的。

對於勸降,柳雲天沒有聽,鼓聲擂響了。

魔音沈沈,卻是響徹了城墻之上,藍嵐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許陰柔,卻如同蛇一樣冰冷。

他說道:“倘若狼王在城中,便要他出來見我。”

蕭十八沒有絲毫猶豫,挑釁道:“藍城主,將軍向來瞧你不順眼,懶得見你。你倘若想見他,繳槍卸甲,膝行至城主府,將軍或可為你受降!”

他的口氣太張狂欠打,是蕭珩的風格,藍嵐見他們半分也不心虛,果真有些頓住了。

“狼王蕭珩,這是何意?”藍嵐冷冷地道,“竟叫一名副將出來叫陣,難不成他那張潑皮賴猴似的嘴死了嗎?”

“藍城主這又是何意?與豎子對陣,何須將軍出馬,將軍貴為副城主,自然在城中主持大局,不信?不信你進來啊!”

“將軍請你進城,敢不敢來?慫蛋!瓜皮!不男不女閹人!”

蕭十八越罵越犀利,但是眼睛卻是極為冷靜的。

蕭珩曾與藍嵐合作過,知道他這個人不會被輕易激怒,反倒能蟄伏下來,秋後算賬。只有此時把他罵到懷疑人生,他才會找回些許當初面對蕭珩時的疑神疑鬼,迫使他落子謹慎。

藍嵐似乎覺得與一個副將罵戰太掉價,於是下面開口的便也是手下,講著一口魔洲中南的混不吝方言。

一時間,互相之間擂鼓叫陣,殺氣騰騰。

柳雲天見蕭十八罵的中氣十足,先是一楞,繼而那股緊張的情緒也消失了。

雖然狼王軍隸屬蕭珩,相對獨立,與他們也並非一路,平日裏不少起摩擦。但此時並肩站在城墻上,又怎能不算戰友?

“不能露怯意。”蕭十八摘下頭盔,他的左眼有一個刀疤,神情冷峻。“將軍說,至多七日回,我們守城必須要拖住三日以上……”

藍嵐的謹慎是有限的,如今哪怕一時唬住了,但當他試探出深淺時,全面進攻就會開始。

若是三日後將軍無法救回城主後折返,城門必破。

以北淵洲的慣例,倘若外敵攻入了城池,結果也可以預料。

……屠城。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了。

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城墻之下射上城門,被盾牌擋住。

目前正處於試探之中,可見對方心思縝密,見到一團漆黑的城墻上影影綽綽的人影,覺得不對勁,於是並未跨越那挖出的護城河,而是在遠處陳兵。

藍嵐一時間沒有進攻的打算,圍而不打,估計是等天亮,顯然是忌憚蕭珩用兵如神的威名。

而啟明城也並非毫無準備,城墻之上,並未全數燃起明亮的火把。無數的魔火炮被黑布蓋著,被源源不斷地送上城門。

柳雲天看著不斷有魔兵中了箭矢倒下,然後被拖下去,火炮黑洞洞的炮口趁著夜色,對準了那些城下還使著冷兵器的兵。

“你們難道不恨將軍?”蕭十八眉目一沈,低聲道,“他身為副城主,卻在節骨眼上拋棄了守城的任務……”

蕭十八自知,留在啟明城的狼王軍精銳如今格格不入,畢竟他們的將領最終選擇了去赴九重山的險,卻把一座空門大開的城留了下來。

狼王軍效忠於將軍,不會提出半分異議。

但他們吃的是城主的糧餉,住的是日益繁華的啟明城,他們雖隨著將軍流浪,卻不是機器,私底下又怎麽可能不喜歡穩定和平的滋味。

蕭十八側過頭,看著身側的兵彎弓搭箭,卻不再如曾經那些戰役一樣漠然冰冷,而是咬著一口銀牙,看著那些來犯城邦的外敵,露出了近乎兇悍的神情,好似要把對方給咬死。

“恨?我們感激他。”柳雲天正低著頭,往火炮口嵌魔晶石,道。

“……為什麽?”

“如果城主出事了……我們沒有人能夠有把握救出城主,蕭將軍肯去救城殿下,我能直接給他跪下來,謝他的大恩……”柳雲天哽了一下,艱澀道,“雖然殿下半點沒提,但那個盟約,城主是為我們去的……”

他們的心裏都有一桿秤。

城主……不,是殷殿下。他若要驅使他們,奴役他們,其實十分簡單,臣服於哪個大魔不是臣服?只要足夠強,能混上一口飯吃,買他們的命又何妨?

“殿下明明可以選擇從平民與奴隸身上榨油水,只要比其他大魔榨的輕,很多人,其實就會十分感激了。”

“他可以不用去九重山,只需要對我們壞一點兒……”

蕭十八聽到了柳雲天在黑暗裏嘶嘶抽氣的聲音,好像在嘗試仰頭,把眼淚倒回去。

蕭十八:“男兒流血不流淚。”

柳雲天笑罵一聲:“他娘的。”他又頓了頓,道,“蕭將軍要是能把城主帶回來,我、不對、整個城防軍都能跪下叫他爹。”

蕭十八嗤笑:“將軍還不興得要你們這些狗兒子,背地裏沒少罵將軍,覺得他要謀反啊?”

柳雲天哈哈一笑,遞過去一囊烈酒:“好兄弟,過去了,咱打仗呢。”

柳雲天原本是半跪下來折騰火炮的,他看見那些披著黑布,有條不紊地蹲在城墻上磚石與磚石間縫隙的魔兵,手中都舉著一根火銃。

殷無極在重新修築半數毀於戰火的龍隱城時,規劃了不少固守城池的地帶。城防兵常年上城墻巡視,是最了解的。

這裏,是他們的戰場。

黑夜之中,一簇火燃起,如同流星般劃破夜空,落入到那圍城的魔修陣中。

柳雲天看向沈沈的陰雲,祈禱著雨遲一些來,再遲一些。

一聲戰鼓擂響。

“開炮——”

流星火雨落下,整個夜空霎時亮如白晝。

因為魔修傳承匱乏,從來都是以冷兵器作戰,以鍛體為主的魔修戰士,從未見過如此耀眼的流星。

它們劃過天際的半弧,最終砸在他們的陣地之上,帶著燒焦的氣味與濃縮的魔氣。這些星光看上去極美,卻是一碰就爆烈的火,眨眼間便把滿以為優勢在我的嵐蒼城大軍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火銃準備!”柳雲天厲喝一聲,道。

柳雲天日常帶著手下訓練打靶,在流星火雨的照耀之下,整個陣地透著明光,正好能夠窺見那些一觸即潰,耀武揚威的魔修。

拉線式的火銃只有五發,造價便宜,但是皮實耐用。

城主當初在六工七坊巡視時,曾經下令造出三倍的量,用以應付緊急情況。如今,剛好用來替換。

套著狼王軍甲胄的稻草人,幾乎要被底下射上來的箭紮成刺猬。

蕭十八再回望一眼寂靜中的啟明城,知道那並非平日的安謐,而是在戰時動員之下,整座城池完全運轉起來時的模樣。

作為鏖戰沙場多年的宿將,他比誰都明白,這座漂亮安逸無害的城市,到底是怎樣的鋼鐵堡壘。

殷無極哪怕不在城中,城門處依然有著加固的結界,想要打破沈重的城門,必須要破開渡劫魔修的術。

對於大乘後期的藍嵐來說,就算能做到,但這也需要時間。

只要把他的大軍打亂、打散,就能夠牽制住作為主將的藍嵐,讓他不能憑借一人之力徒手拆城。

攻城梯被他們推上護城河上的橋。

蕭十八如狼一樣冷笑一聲,道:“炸了它們!”

話音剛落,無數火雨落向那磚石鑄成的橋,引爆了橋上本就承載的大量火藥。

“一群狗娘養的,敢犯我啟明城,把命留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