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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破樊籠 若我贏了,您要給我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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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破樊籠 若我贏了,您要給我一個吻。……

在啟明城外大軍壓境時, 九重山上也不安寧。

“有人正在攻山?”青君擰起了眉,平日溫文爾雅的容貌,如今已殺氣凜凜。“他帶來的人, 不是已經死傷的差不多了嗎?”

青君天性油滑, 避免正面沖突, 也是方才動用魔氣勉強逃生。

方才殷無極的親衛誤了大事,他正在調集屬下搜山, 務必要把殷無極的親衛都砍了, 也好宣洩他心頭之恨。

沒有在初照面時殺死殷無極,已經是算作他失誤了。

想要在魔洲獵殺一名渡劫大魔, 哪怕是新晉的, 也需要百般籌謀, 慎重再慎重,自從藍嵐找上他後, 他算過得失後便覺得能幹上一票。

能在北淵洲殘酷的傾軋中活下來的魔修,無論外表如何溫文爾雅,身上總有股狠絕的匪氣。

為了騙過天下人, 青君甚至炸開河堤淹了沿途村莊, 又在土裏下毒反誣藍嵐,以此為借口與之演了一出反目大戲。

而後, 他一邊盯著啟明城的重建,一邊等著把這塊肉慢慢養肥, 然後召集群魔瓜分,不僅除掉還未成長的心腹大患, 還能為親弟弟藍嵐渡劫時鋪平道路,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可計劃實施的時候,卻顯得不那麽順利。哪怕糾集了遠超於殷無極的力量, 他也沒能一口氣殺死他。但是仇已經結下,就算付出慘重代價,也得把殷無極按死在九重山。

一旦讓他僥幸逃生,他便再無這樣好的機會,而留下一個渡劫期,有著血海深仇的男人,絕不是一件能讓他笑得出來的事情。

鐘離界吞服著止血的藥物,他失去一臂,半身燒灼,又賠上一名大乘魔王親信,正是最暴躁易怒的時候。

大刀直直刺入青君腳邊的土壤,聲音含煞。

“你給我站住,是你說拿下了他之後,我們剖了他的天生魔體,剝了他的七枚魔骨,一人分一枚,本王才和你幹這一票。”鐘離界冷冷地道,“哪成想那家夥直接引龍脈之氣入體,在他被龍脈吞盡之前壓根不能碰,上好的補品吃不到,我出力那麽多,白受了一身傷,還被燒了根胳膊——可青君你小子卻一身輕地跑出來,你是坑本王呢?”

“此言差矣。”青君一側身回頭,瞇起了他的丹鳳眼,笑了。“就算沒能現在殺了他,但是請君入甕已經達成,火候到時,分你一杯羹。”

青君從一開始,打的就是城與人都要的主意。

倘若不能把殷無極引出來,讓他被狼王軍守著,難度無疑要增加不少,但如果聯合大半個北淵,滅一座城其實並不是難事。

實際上,其他大魔也對那塊地饞的緊,又恨極他。城中時不時夜奔啟明城的奴隸如同一塊心病,那暗地裏流通的《啟明報》,更讓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危機的味道。

但他們老奸巨猾,不想做出頭椽子。如果耗了自己大量兵力,卻被其他人撿了便宜,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如等其他人耐不住出手,自己也能分到一杯湯喝。

青君明白他們各自心中的算盤,幹脆就當了這個主使者,出頭牽了個聯盟,表面是要互通有無,實則是個頂層大魔的分贓大會。

分的不僅是啟明城與龍隱山礦脈,更是天生魔體的骨與血。

“連魔尊都不能使地脈龍氣俯首帖耳,何況渡劫魔修,我們少說都在渡劫期六七百年,以那仙門叛徒的這點資歷,不出七日,便能被龍氣吞盡。”

“而魔骨堅硬,百焚不滅,我們不必與之正面對敵,待到困死了他,等他自取滅亡,我們再進去撿魔骨,豈不美哉?”青君循循善誘。

“老子信你的邪!”鐘離界餘怒未消。

青君見他怒發沖冠,又拋出一個誘餌:“藍嵐已率軍打到啟明城,等到他與狼王對敵,消耗掉狼王的大量兵力,我們取了這仙門叛徒的魔骨,再自九重山赴啟明城馳援,自可以逸待勞,取蕭珩的項上人頭。”

“連親弟弟都算計,青君啊青君,你是個陰謀家。”鐘離界道。

“各取所需而已,我要他的財富,藍嵐要的是渡劫的位置。”青君展開折扇,溫文爾雅道。

鐘離界聞言也不怒了,咧嘴笑道,“只要嵌了魔骨,大可以再造一只手臂。也罷也罷,就當我品嘗天生魔體好處的學費了。”

二人商定完畢,然後站在九龍殿下的臺階上,轉頭看著那籠罩在陰雲裏的古老殿堂,徘徊不去的天雷仍未死心 ,似乎仍然要將獵物劈成兩半。

他們不禁心中惻然,想起了天道對魔修的不公。

他們每一次渡天劫都是九死一生,無論北淵大魔有多麽聲名顯赫,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那個男人是個梟雄的料子,可惜懷璧其罪。對不起了,若非魔修永遠游走在死亡線上,天生魔體的魔骨又是最好的法寶,也許我當真願意談一談這盟約。”青君心中暗自想道。

九龍殿沈沈落鎖的門內,沒有發出一絲聲息。

升龍臺已經裂成兩半,一道縫隙從圓環形的大殿中央劈開,黑曜石磚石裂開蛛網的細紋。

無數赤紅發黑的龍氣無處可去,要麽在四處碰撞宮殿的墻,要麽就流向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身體裏。

平日裏,殷無極黑袍裹身,無多餘的金絲銀線,墨色長發束冠,過的堪稱禁欲保守。

他不是在城主府裏批閱看都看不完的折子,就是去六工七坊鼓搗新發明,每日唯一露臉的時候唯有午後巡城,會找回些許舊日學習的君子行止,以此傾聽民意。

而他現在卻絲毫沒有往日的風度,血浸透了他破損的外袍,那實質性的血色龍氣,流動在他的血肉之下,侵入他的經脈之中,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不知被龍脈之氣撐開多少次,魔氣又催動其彌合,蔓延的魔紋如荊棘盤踞在他的蒼白的軀體上,有種近乎詭異的艷麗。

他的眼眸緊閉著,墨發如瀑披散在肩上,磚石的地上,卻沾著粘稠的血,濕透了又幹涸,讓他宛如剛剛從血池裏撈出來。

這是非人的痛苦。

但殷無極自知事起,便是在與命運較勁。他與初生的心魔較勁,敢用龍骨往血肉裏釘,一動靈力就疼的發瘋;他吞了赤喉的元神後墮魔,孤獨地縮在黑暗的山洞裏挨著幾乎把他撕裂的痛,甚至生生忍了五十餘年;他試過被師尊的劍穿透胸膛,剝離靈骨的苦;他挨過比常人烈的多的天劫,面對無數要他命的局,他掙紮著活下來,哪怕活得不夠漂亮……他也要這樣茍延殘喘地活下來。

他的意識早已墜入深海之中,龍氣纏繞的不過是一具天生魔體的軀殼,被淬煉著,磨礪著,侵染著。

在識海的深處,那原本漫山遍野的鳳凰花樹,如同一張虛假的布景,被生生擦除,留下識海最混沌的底色。

四面皆是鐵欄桿,如同一座圓形的鬥獸場,將殷無極與龍氣化形關在意識的最深處。

這鐵欄桿是他自己豎起的,他要把龍氣關在他自己的心裏,不能讓它從自己的識海跑到師尊那裏去。雖然他修為低於師尊,不明白這識海的通路在哪裏,但他必須得單方面截斷了。

這是他自己的敵人。

殷無極支著劍半跪在地上,左臂勒住無數意識化成的鐵鎖,而他的面前,是一頭幾乎凝成實體的瘋狂巨龍。

“我已經吞過魔尊了,再吃一條龍,會不會消化不良啊。”殷無極還有心思幽默一句,眼睛卻是不笑的,冷靜的瘋,“我不管你到底是為什麽瘋的,我不能死在這裏,也不能被你弄瘋……”

識海中化出的鐵鎖頂端都有標槍一樣的頭。已經有數根紮在了龍的鱗片之下,又在對方的身上繞了好幾道,勒在他的左臂上,仿佛在以人之軀與龍角力。

可人之力又如何與上古的地脈龍氣一較高下,哪怕這裏是他的識海深處,他的主場,過於膨脹的龍氣還是有外溢的跡象,仿佛要撐破他的識海。

“殷無極,你就算渡劫了,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怎能與真龍相提並論?”心魔化為有翼的鳥,在他身邊如影隨形,不斷地尖利嘶鳴,“貪婪、傲慢、愚蠢、自大——你竟然妄圖以棋子的身份挑釁天道,如此逆天重罪,你將魂消魄散,屍骨無存——!”

遍體鱗傷的黑袍青年充耳不聞,而是再度沖上去,用手撕開那標槍紮深的龍軀處,用手拽下那鋒利的鱗片,五指深入血肉中生生一掏——他的右手握住了跳動的血肉。

“我的身體的確與龍不能比,但是地脈龍氣,就算是條龍,如今也只有意識了。元神與元神的比拼,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神龍怒號一聲,向著鐵欄桿上一撞,整個識海都在震動。

殷無極吊在他的軀體上晃來晃去,只覺得迎頭一捧熱血,都要把他的視野模糊了。他卻反手一劍,再度紮在龍的軀體裏,近乎拼命地一刺。

他聽到劍觸到骨頭的聲音。

巨龍震怒,身上掛著他,向著四壁的鐵欄桿一下一下的撞擊,讓他的背部反覆被鐵欄桿碾過,吐出無數虛幻的鮮血。

倘若這樣下去,他的元神就算經過再多磨礪 ,遲早也會被折騰碎。

“好痛啊……”

這裏只有他獨自一人的搏鬥,沒有人會註意到他的付出與犧牲,於是殷無極終於可以喊出聲。

黑袍的大魔身前的布料被血氣浸透,露出蒼白健碩的胸膛,原本天地雕琢的軀體上滿是血汙與傷痕。

他一定非常狼狽,非常難看……

這樣滾在血泥裏的樣子,讓他重回了當年白骨成堆的戰場,他還是那個赤著腳走在屍首間的孩子,掏著死人的口袋,吃著腐爛沾血的食物活下去。

又是被甩到地上,他掙紮著支起身,面無表情地把自己扭曲的手腕掰正。元神所化軀體裏並不是真的骨頭,但傷害與震蕩無法避免。

“還好,他看不見……”殷無極想著,他這些醜陋難言的樣子,這些無力與狼狽,若是被師尊看見了,實在是太汙他的眼睛。

他希望,自己在謝雲霽的面前,一直是那個言笑晏晏的小漂亮。

“別崖!”一個蘊含寒冷怒意的聲音驟然從他背後響起。

那聲音太像師尊。

殷無極以為是心魔換了聲音,意圖誘惑他引頸待戮,於是頭也不回地道:“心魔,不準學謝雲霽的聲音!看我會不會把你翅膀拔了!”

說罷,他擡起無涯劍擋住憤然襲來的龍爪,卻被推著向後滑行數尺,又搖搖晃晃站住了。

“殷別崖,你給我過來!”謝衍直接拔劍,用山海劍試了試這鐵欄桿的硬度,怒喝道:“殷別崖!閉鎖識海,妄圖在識海深處馴服龍脈之氣,真是逆徒,混賬東西,你有幾條命供你揮霍!”

心魔斷不能學出這麽像的口吻,殷無極整個人都僵住了。

“龍脈之氣豈能如此應對,撤了欄桿,讓我來驅逐它……”謝衍看到他這樣孤身而戰,卻妄圖屠龍的樣子,簡直要氣瘋了。

這逆徒,怎麽又把自己扔在這種處境裏,他放他去魔洲闖蕩,又不是要他日日闖絕地死關的!

“不行。”殷無極看著瘋癲欲狂,痛苦亂轉的真龍化形,捂著胸口平覆喘息,然後冷靜地道,“謝先生,我不管您是怎麽進來的。平日裏,我也許會陪您喝一壺好茶 ,賞花論詩撫琴,但是今日我招待不了您。如您所見,這是我的戰爭,請您離開。”

“殷別崖,我教過你什麽?龍脈何等恐怖,北淵龍脈更是危險中的危險,沒有一任魔尊可以征服,你區區渡劫修為,就敢發起挑戰,這是匹夫之勇,不自量力!”謝衍聽他這般固執,更是滿目冰霜,斥道。

“我知道,但是您不能進來。”殷無極說罷,不敢回頭去看他的神情。

甚至,他害怕只要見到謝衍漆黑的眼睛,他就會軟弱的想要鉆到他的懷抱中,像小狗一樣搖著尾巴告訴他……自己遭遇了什麽,自己處於怎樣的危險中,自己的身與心有多痛,又有多想回到他的身邊。

但是不行啊。

“別崖,你遇到了什麽難題?”北淵路遙,謝衍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尚能猜到被龍脈侵體,他一定身在九重山,然後遇到了難以想象的危險。

“謝先生,就算您幫我驅逐了龍氣,然後呢?”殷無極試劍,一雙血眸看向龍脈之氣時,並無任何畏懼感,卻滿是要將其吞噬殆盡的瘋,“如果不征服龍氣,將其化為我的力量……我根本走不出九重山!”

“今日,我不能靠天,天要我的命。我不能靠地,地要我的軀體。我不能靠人,敵人正在殿外磨牙吮血,等著我去死。”

“……我也不能靠您,您能縱我入北淵,贈我以靈骨,替我騙天道,然後呢?”殷無極的這些話,仿佛已經在心中醞釀了許久,今日卻如金石碎玉,鋒利,卻又孤註一擲,“我能靠您一輩子嗎? ”

他看似瘋到去砍龍脈,其實一直在冷靜地思考。

一對六,不,現在死了一個,廢了半個。但這樣,他想要殺死對方覆仇,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想要破局,他必須征服龍脈之力,殺了他的仇人,奮力活下去,然後爬也要爬回啟明城。

啟明城有蕭珩,一時半會還能撐得住。但如果他死在這裏,他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城,那些信任著他的人,會遭遇什麽?

他得回去……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還身負戰士的殘骨與亡靈。

哪怕是死在啟明城裏,戰至流盡最後一滴血,也好過寂寂無聲地埋骨九重山,死在陰謀與背叛裏。

至於要付出多少代價?那就付吧,左右不過一條命!

殷無極平日裏寧流血不流淚,只有痛到真切處,他才會落下血淚,皆是為了他人。

“師尊。”殷無極不知道自己已經淚痕滿面,說起話時,他的腦子都有些轉不動了,連語序都是混亂的,“如果我為了實現自己的道而死,算是浪費你的心血與靈骨嗎?你失望嗎?你會覺得不值嗎?”

“……傻孩子。”謝衍看著他盈盈的眸,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會死嗎?也許吧。

但是他早已不是那個被護在師尊羽翼下的少年了,哪怕師尊樂意永遠護著他,他也不能永遠做他長不大的小寶貝。

他的雙肩早已擔上了一座城池的重量,他是城主,是站在最前頭的那個,自當替他的臣民擋住嚴寒與風雪,他不能退半步。

若是退了,又何來臉面去見那些為他而死的戰士?

殷無極背過身,一邊勒緊鎖鏈,一邊持劍警惕掙紮的龍脈之氣,脊背貼在了冰涼的欄桿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師尊的臉,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狼狽,甚至還擡手擋了擋他的側臉,無奈笑道:“我現在好難看,當不得您的小漂亮,若是今日我死了,您可千萬別把這一面……記成我的模樣啊。”

整個識海依舊在震動,極是不穩定。

而殷無極垂著發,背靠著欄桿,微微仰起頭,哪怕他的臉上沾著淚痕與鮮血,只要他一笑起來,就比那灼灼的鳳凰花更美。

“真是笨徒弟,什麽都見過了,我會嫌棄你什麽?”謝衍似乎也懂得了他言語背後的決意,“這是你思考之後,得出的最正確的選擇?”

“是唯一的選擇。”殷無極嘆息一聲,道,“請您看著吧,哪怕我死了,也別插手,就當沒我這個徒弟。”

“就是有一點對不起您,如果我沒守住您的靈骨,您要自己去取回來。”

然後,衣衫破損,渾身浴血的大魔,感覺到一雙手,穿過欄桿的縫隙,溫柔地抱住了他的脖頸。

“識海我幫你穩住,龍氣不會再滲透進來了。保你的識海不破碎就足夠費事,你就算輸的再慘,我也不會參與半分。”

謝衍站在欄桿之外,看著他四處透風的識海,卻是從背後撫過他的頸骨和耳側,道:“去吧,闖出個模樣給我看。”

傷痕累累的年輕大魔倚著欄桿,抱劍一笑,如同荼蘼般熱烈瘋狂。

“若我贏了,您要給我一個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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