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斬

關燈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斬

青槐鄉這間書塾,建在一座墓旁,墓四周種有槐林,墓主為前朝有名的賢人——陸青槐。

這青槐鄉原本不叫青槐鄉,因他歸隱於此、逝於此,後人為懷念他才改的名。意借此來激勵此處後來者,承繼先賢之遺風,再塑一代之君子。

而在此創辦書塾之人,正是陸青槐同宗後人。

汪掌櫃去附近巡田,與胥姜約定在進來的路口匯合。

胥姜先去拜了陸青槐墓,才去書塾找人,去時恰逢書塾散學,花甲之年的陸夫子站在門口,數著人頭將學生們送走,並對每個學生都叮囑了一番,讓其平安歸家。

見人走得差不多了,胥姜才趕著驢車自槐林中出來,陸夫子一見她先有些驚訝,隨後笑問:“可是胥掌櫃?”

胥姜遙遙一拜,“正是,見過陸夫子。”隨後又道:“晚輩來給您送書。”

陸夫子一看天色,日已西斜,便嘆氣道:“你大老遠來,也不能留你吃飯,真是招待不周了。”

他語氣慈和親切,不像初次見面,倒像久別重逢。

胥姜把書從車上抱下來,笑道:“沒事,下次我早些來。”

陸夫子聞言也笑,“好。”

“書挺沈的,我替您將書抱進屋吧。”

“那就多謝你了。”

陸夫子的書塾是鄉裏人湊份子修的,鄉裏為數不多的青瓦。

居中一間寬敞的堂屋,裏頭擺放著案桌,應是做課堂用,左右各有兩間屋子合圍,分別做書房、臥房、凈房和雜物房,與堂屋正對著的便是書塾大門,大門以圍墻與左右房間銜接,四面合圍成一方小院。

方方正正,幹幹凈凈。

胥姜看了眼門頭的木匾,寫的是‘青槐書塾’四字,其字筆鋒圓融,鋒芒盡收,使人一見便覺得安寧,一如陸夫子本人。

看得入迷,她情不自禁地讚道:“好字。”

“好在何處?”

“歷盡千帆,終歸從容。”胥姜說完才覺冒犯,他是長輩,自己怎好隨意評價,遂歉然道:“晚輩失禮,還請夫子海涵。”

陸夫子卻不甚在意,反而笑道:“禮在其心,不在其表。”隨後領著她進門,又將她引入書房,讓她將書放在案桌上。

胥姜放下書,打量起這間書房,架子和案桌上的書都擺放得非常整齊,類目也多,還有竹簡、帛書等,一看便是珍藏。

她暗自吞了吞口水。

“聽計善說,這套詩集是你親自刊印的。”陸夫子拿起一套詩集翻了翻,點頭道:“板刻得不錯,選材也好。”

胥姜回神,謙道:“夫子謬讚。”

陸夫子笑了笑,翻到後頭看見了胡煦的詩,讀了兩首說道:“新詩聽說是出自新科狀元之手。”

“正是。”

“作為蒙學來說不錯,通俗易懂,只是心境不穩,略顯浮躁,還得磨練一番。”

胥姜幹笑了兩聲,這話她不好接。

陸夫子看出她的尷尬,問道:“他是你的朋友?”

胥姜點頭。

陸夫子笑了笑,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書遞給她,她一看,是本手抄的《清靜經》。

“這是……”

“拿回去替我轉送給他,就當做是登科之禮。”

這未曾見面呢,就先送上禮了,只是長者賜不好辭,胥姜便替胡煦收了,隨後又道:“晚輩替胡煦謝過夫子。”

陸夫子卻道:“若他得空,便叫他親自來謝吧。”

胥姜滿臉疑惑。

陸夫子摸了摸詩集,對胥姜行了一禮,胥姜趕緊虛扶一把,說道:“夫子這可是折煞晚輩了。”

“這是替孩子們行的,多謝胥掌櫃贈書。”陸夫子無奈一笑,“來我這兒讀書的孩子,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買不起書,而我也囊中羞澀,只剩下這屋子舍不得賣的先祖典籍,所以只有腆著老臉去找計善幫忙。”

胥姜誠懇道:“前輩們仁德,有道是:上行而下效,晚輩也不過是受其所感罷了。且晚輩是做這行的,本是舉手之勞,又算分內之事,夫子不必掛懷。”

心境平和,人情練達,此女子不遜丈夫也。陸夫子滿眼讚賞。

眼見屋子裏暗下來,胥姜也不多留了,便同陸夫子告辭了,陸夫子送她出門,臨走前囑咐道:“路上小心。”

“好。”胥姜朝他拜別,“晚輩告辭了。”

陸夫子道:“莫要嫌此地偏,往後多來坐坐。”

胥姜微微一笑,“會的。”

她解驢扯韁,朝陸夫子揮揮手,往槐林外走去。

陸夫子見她走遠,擡頭看了看匾額上的字,喃道:“歷盡千帆,終歸從容。”能一眼堪破他心境的年輕人,沒有幾個了。

“願你亦從容。”

胥姜穿過槐林,忍了許久沒忍住,折了些槐米,準備晚上回肆蒸食,隨後才趕車去路口與汪掌櫃匯合。

還未至路口,便看到汪掌櫃也正從另一條道往這頭趕,兩人相互揮了揮手,並未停留,前後腳一刻不停地朝城裏奔去。

日落西山,黑雲漸起,谷雨將至。

好在青槐鄉離城不遠,兩人不到一個時辰便抵達城門。胥姜遙遙看見一人一馬等在城門外,臉上不由自主的揚起雀躍的笑容,心情前所未有的迫切,恨不得犟驢腳下踏的不是泥塵而是行雲,能將她立即送到那人身旁。

汪掌櫃本駕車跑在前頭,見城門邊站著的人像是樓雲春,正要擡手招呼,忽聞耳邊一陣輕喝,隨後一驢一人一車從身旁呼嘯而過,揚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

“呸呸呸。”

樓雲春胥姜駕車朝自己奔來,眉宇間的擔憂被喜悅取代,隨即快步上前,等胥姜勒停驢子後接過韁繩,迎道:“你回來了。”

“嗯!”胥姜眉開眼笑,然後轉身自車鬥裏拿出一枝槐花,獻寶似的湊到樓雲春面前,“送給你。”

樓雲春盯著花怔楞片刻,才伸手接過,心底難掩悸動與歡喜。

汪掌櫃跟過來,看到樓雲春手裏拿的一枝花,巴巴地盯著胥姜,搖了搖頭,心道:出息,一枝花就哄去了。又不禁酸溜溜,自己還沒收到過夫人送的花呢。

等半晌見兩人還傻楞著,便煞風景地提醒道:“咳,城門馬上就要關了。”

兩人這才回神,而後相視一笑。

樓雲春將花佩在衣襟上,一手牽驢,一手牽馬,帶著胥姜回家了。

回到書肆,梁墨已經走了。

汪掌櫃的兒子來看了幾趟,終於見到父親回來,連忙朝這邊揮手,“爹,回來吃飯拉。”

“來了!”汪掌櫃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隨後笑呵呵地朝胥姜和樓雲春揮了揮手,“你們嫂子估計等急了,我就先回去了。”隨後盯著樓雲春身上的槐花,便向胥姜也討幾枝,回去送給夫人。

胥姜撿出幾只結得繁茂的,拿枝條捆成一把,遞給汪掌櫃,“拿水清養一晚,明日便開了,正好谷雨,嫂嫂見了定然歡喜。”

“好!”汪掌櫃喜滋滋地接過,迫不及待往家裏去了。

胥姜與樓雲春也牽著驢和馬回了自家院子。一進門樓雲春便將她抱起來轉了兩個圈,然後在她唇上啄了啄,眼角眉梢皆蘊滿歡愉。

“花壓扁了!”

“不怕,還有大半鬥。”

胥姜將鄉民們送的和自己買的土貨一一清理出來,另分了兩份,準備一份過會兒讓樓雲春帶回去,一份明日送到南山書塾。

樓雲春抱著槐花,正要找瓶子養起來,卻見胥姜拿出一個籃子和小板凳,坐到檐下朝他招手。

他一楞,隨後不由得笑了,也對,這才是他阿姜的作風。

胥姜接過槐花,將花骨朵摘下來扔進籃子裏,問道:“笑什麽?”

樓雲春蹲下同她一起摘花,“覺得可愛。”

“可愛?”胥姜拿起一枝槐花瞧了瞧,“我只覺得可口。”

話剛落音,唇上便傳來溫熱之感,樓雲春一觸即分,雙眸含笑地點頭,“嗯,可口。”

胥姜拿起一枝花輕砸到他臉上,心頭鹿兒亂蹦。

夭壽了,這些話都是誰教的?

羞臊之餘又覺得甜滋滋,心道:這花可真是送對了。

采回來的槐花大多都還是槐米,除了樓雲春衣襟上的那枝,大多都還是花骨朵,吃槐花便是要吃這花骨朵,清甜。

槐花吃法也很多,槐花飯、槐花煎蛋、槐花茶等等,胥姜打算蒸一鍋槐花飯,再做一道槐花炒蛋,應當正好。

這是時令小食,一年就這麽幾天能得吃,且今日見了賢人,也當滿口清香。

柴火熊熊,蒸氣彌漫。

胥姜不緊不慢地將槐米自淡鹽水中撈出、瀝幹,隨後撒上面粉,抓拌均勻,待每一顆槐米都裹上面粉後,將其抓撒進鋪了紗布的竹屜中。鍋中已上氣,蒸一盞茶的功夫即可。

隨後她從樓雲春手裏接過白胖的蒜瓣,放進石臼加上一勺茶水搗碎倒出,再以少許醬油、醋調汁備用。

她一邊做活兒一邊同樓雲春講起今日見聞。

她講得繪聲繪色,樓雲春看得入迷、聽得入迷,不時柔聲回應幾句,又或是與她對視一笑,各自安然。

胥姜揭開竹屜,捏著紗布四角將槐米飯拎出來,隨後倒進木盆中用筷子飛快抖散,待其散氣後再加料汁攪拌均勻即可。

“來,嘗一嘗。”她夾起一塊,以手托著送到樓雲春嘴邊。

樓雲春張嘴吞下,麥香與花香頃刻浸入肺腑,他點頭道:“好吃。”

胥姜也夾起一口嘗了嘗,滿足地瞇起眼,隨後對樓雲春說道:“再做個槐花蛋,咱們就擺飯。”

槐米鮮嫩,不用焯水,將其洗凈後,打入幾枚雞蛋,加少許鹽調味,再熱鍋起油,攤成蛋餅,煎至兩面金黃,一道槐花煎蛋便熱騰騰地出鍋了。

這頓飯吃得簡素,一盞燈,兩個人,三四只碗碟,卻吃得又美又甜。

隔天,胥姜找出兩本農事書拿去給汪掌櫃,汪掌櫃連連稱好,說下次去鄉裏,便將書上這些法子傳授鄉民。其實鄉民們也並非不懂如何種田漚肥,只是不懂因地制宜,改造田地,收成自然慘淡。有了農事書,便可多嘗試不同的法子,總有一種法子是適合自家田地的。

送完書,胥姜回肆列采買清單,準備品書宴要用的東西。明日谷雨,她要去赴竹溪雅集,今日得將東西采買齊全。

品書宴,既為品書,那便不能喧賓奪主,吃食不用太多,以糕點小食為主。因接谷雨而開宴,也應避忌葷腥,以草木素食為佳,槐花、桑葉、艾草、牡丹……皆應時應季,用來做點心小食再好不過了。

她列出食單和食材,確定無遺漏後,便交代梁墨守肆,自己牽驢往西市去了。

走到半路,頭頂浮了整夜的雲終於起勢,灑下甘露。

這場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好阻人腳步。路旁的鋪子前都擠滿躲雨的人,胥姜四處搜尋,終於在那家成衣鋪子前找到一個位置。

鋪子掌櫃趁機招攬客人,那掌櫃娘子一見胥姜,便將她手中的韁繩接過來塞給丈夫,拉著她往屋裏走,嘴裏說道:“來來來,外頭雨大,娘子進來喝盞茶,等雨歇了再走。”

胥姜怕了她了,卻又被雨阻在這兒跑不掉,便只好被她拉著坐下了。

掌櫃娘子將茶捧上來,並未叫胥姜買衣服,而是與她話起了家常,都是買賣好壞、家裏長短、逗趣小事一類,胥姜本是個話匣子精,這被引逗得版盞茶都沒繃住,便同她搭起話來。

一聽說胥姜明日要去赴雅宴,掌櫃娘子便將胥姜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後搖頭道:“你這樣子去不好,太過隨意。”

胥姜低頭打量自己,好像是樸素了些。

掌櫃娘子又盯著胥姜瞧了又瞧,最後擊手道:“既然是在小竹溪宴飲,有套衣服倒適宜。”說著便拉著胥姜去找衣服、試衣服。

這是一身春辰色與庭蕪綠由內及裏、由淺及深交疊而配的廣袖衣裙,往胥姜身上一穿,便將其淺淡清秀的眉目,襯得猶如雨洗露浸,靈透至極。妙的是尺寸也相宜,像是定做的,一寸不差,綠絲絳掐著胥姜瘦而不柔腰肢,將其束成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勁竹,自有一番飄逸出塵。

自己裝扮出來的人將掌櫃娘子自己都看傻了,她回過神來,拍手道:“就這套了!”

胥姜自己也覺得滿意,問了價後,痛快的付了錢。

正好此時雨停了,她換下衣服,請掌櫃娘子將衣服包好送去書肆,才繼續往西市趕去,走到半途,她才猛然驚醒。

她不是去躲雨的麽?怎地糊裏糊塗又買了套衣服?

哎呀呀,這掌櫃娘子會蠱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