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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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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斬

谷雨,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鳩拂其羽,三候戴勝降於桑。

因谷得雨而生,關系糧食生計,所以於百姓與來說,谷雨是十分重要的節氣。在這一日,人們會走谷雨、祭祀文祖倉頡、沐浴消災辟禍、禁殺五毒和畫谷雨貼,以祈豐收、平安。

書肆瓦頂透出青煙,胥姜點燃黃柏與陳艾,將屋子熏了個透徹。

入春後,屋裏潮,易生蟲豸,這肆裏時不時便要熏一遭,還要生炭火烤一烤,以免書籍發黴、或被蟲蛀蝕。

尤其是清明、谷雨期間,雨水不斷,更是偷不得懶,怕不得麻煩。你怕麻煩,麻煩便偏來尋你,這是她的血淚之談。

熏完屋子,胥姜便沐浴更衣,找出一幅倉頡的畫像掛上,供奉古籍、經書、清香,隨後虔誠拜了拜,以作小祭。

朝廷的祭祀由禮部各官員主理,率眾文人士子,在文祖廟舉行,十分盛大。

除祭祀外,還會開辦廟會。

廟會上擺攤的也多是文人士子,他們並不圖買賣,只期望文祖眷顧,讓自己的字畫、詩文,獲得達官貴人們的賞識。

除廟會外,還有詩文會,才子們以詩文會友,賽詩、賽文,很是熱鬧。

只可惜胥姜今日有約,不然也能去見識一番。

她找出兩套樂譜,連帶江孤的那本詩餘集,以油紙包裹後裝進行囊,只待梁墨與曾追一到,同他們交代好一應事宜,便前往鐘麓府上,與他一起去小竹溪赴宴。

昨日買的食材她與樓雲春已分整好,也將食單、制法都一一抄寫了下來,過會兒交給曾追。

食單上的一些小食,需得今日準備,也只有勞煩他了。

沒過多久,兩人前後腳到了。

胥姜將食單遞給曾追,說道:“今日本該去拜文祖、逛廟會的,卻被耽擱在我這兒,真是難為你了。”

他本是個愛熱鬧的,這樣的文人盛會,平日裏絕計少不了他,眼下卻被她給拘在肆裏幹活,胥姜心頭有點過意不去。

曾追卻擺擺手,“沒事沒事,坊門一開,我就去拜過了。”他豎起手指,得意道:“第一人,頭香。 ”

胥姜拍手誇道:“不愧是蜀中第一。”

這話誇得曾追通體舒暢,尾巴翹得更高了,“今日也是京城第一。”

胥姜繼續拍手,“第一,第一。”

一旁的梁墨無言。

胥姜把書肆和廚房交給二人,背起行囊,取來鬥笠,隨後牽著驢走入細雨中。

昨日樓雲春本說要派馬車來送她,她覺得不妥便拒了。一來官員府邸的馬車都有制式,她並非樓家人,無人陪同而獨乘,難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度,且她習慣了與犟驢為伴,來去也自在。二來還可以走谷雨,沾沾節氣之喜。

胥姜壓著時辰來到鐘麓府上,見一輛馬車正停在大門前。

鐘麓自宅門裏出來,見到胥姜便笑說:“正說去書肆接你,你卻先來了。”又看清她一身打扮,點頭讚道:“不錯,今日這身衣裳襯景兒。”

胥姜落地,朝他拱手作禮,隨後笑道:“特地為這雅集置辦,跟您出去,總不好太隨便,落了您的臉面。”

鐘麓讚賞地點了點頭,招呼道:“那就走吧,別誤了時辰。”隨即在隨從的攙扶下登車。

胥姜讓他先行,然後騎驢跟上。

小竹溪位於東郊青門裏,由延興門出,覆行半個時辰即抵。其為渭水支流分入山谷常年沖刷而成,溪岸多生竹,環境清幽,景致脫俗,又因多名人古跡,所以被文人墨客們所喜愛,時常在此開設雅集。

樂工們選在今日設雅集,也是因今日谷雨城中有祭,使得此處人少清凈,無嘈雜亂語擾耳。又有颯颯竹語、瀝瀝谷雨為伴奏,天人相合之下,樂聲更為動人。

車馬駛離主道,隱入山林。往深處行進,翠嵐裊裊人漸稀,吹落竹水灑青衣,乍見飛瀑斜峰去,跳珠隨棹打入溪。

至竹溪近處,但聞水聲,遠眺而去,只見遠處群峰之間,一條銀帶漫漫而下,炸出一片水霧。溪水伏勢繞石而來,又穿竹貫洞而去,最終匯於低處靜潭。

潭邊竹寮水榭,柘橋幽院,似有仙音,令人神往。

到此處,馬車已無路可行,隨從將鐘麓扶下車,將馬車牽到不遠處的竹棚前。竹棚有馬侍看守,見人來,先遙遙朝鐘麓作禮,隨後幫忙解馬換鞍。

換好馬鞍後,又牽過來,扶鐘麓上馬。

隨從遞了一把傘給他遮雨,鐘麓卻拒了,“雨不大,淋不著什麽。”隨後又對他吩咐道:“你留在此處照看著車駕,我同胥掌櫃過去便好。”

說罷便騎馬領著胥姜出竹林,往溪邊去了。

兩人順溪而下,路上閑談,鐘麓問胥姜何時拿縣志去交活兒。

胥姜不禁汗顏,這幾日四處亂竄,忙得腳不沾地,便將此事給落下了。

“所有修註的殘卷已謄抄訂冊,您明日來肆裏便可隨行帶回去。”

“也好。”應完,鐘麓又問道:“你與我透透底,這品書宴,品的是什麽書?我見計老與鄧公望得脖子都快斷了,實在好奇得不得了。”

聞言,胥姜賣了個關子,“明日一來,您就知道了。”

鐘麓吹了吹胡子,“嘴可真緊。”

胥姜笑道:“您放心,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打住,打住,這麽一說心頭更欠得慌了。”鐘麓拍馬往前跑了幾步,同胥姜拉開距離。

胥姜見狀,哭笑不得,“這不是您要問的麽?”

兩人經過一塊石碑,上鑿‘小竹溪’三字,再往下便是以青石鋪設的石階,石階陡而狹,驢、馬不便通行。兩人落地,將驢和馬拴在溪邊一株槐樹下,此處水草豐美,夠它倆好吃一頓的。

安頓好驢馬,二人拾級而下,一管笛音乘風而來,又輕靈掠開,兩人駐足靜聽,聽出這是一曲《喜相逢》。

待笛音平水而靜,自兩人身後的竹林中游出一曲《陽春白雪》,與之相答,其音樸拙幽深,是塤。

二人不敢言語,恐亂其境,待塤音漸息,胥姜對鐘麓問道:“鐘先生,那《喜相逢》是奏給您聽的,您不回敬一曲?”

鐘麓張臂展示,胥姜見其腰間除玉環外再無他物,瞪大眼睛又問:“您不通音律?”

鐘麓清了清嗓,沈聲道:“我會聽。”

胥姜無語。

鐘麓反問道:“胥掌櫃游走江湖,見多識廣,難道也不會?”

胥姜沈吟道:“兒也會聽。”

兩人對視半晌,隨後暢笑出聲。

胥姜想了想,“別的樂器不通,卻學過一曲葉笛。”

鐘麓眉毛一揚,擡手請之。

胥姜往四周瞧了瞧,找到一株楓樹,隨後摘了一片老嫩適宜的葉子,擦拭幹凈,微微卷邊後湊在唇邊試了試,吹出兩個短促的氣音。

鐘麓抱臂而待,露出一絲期待的神情,隨後,一陣尖利的聲音便猛地竄了出去。

竹寮裏有人打翻了茶碗,竹林中有人踩空了腳步。

鐘麓離得近,被紮得魂飛魄散,他趕緊捂住耳朵,正要叫停,刺耳的笛音一歇,再起竟變得明亮婉轉起來。

此曲曲調簡單,聽來卻熱鬧,如鳥雀私語,加之胥姜四體勤勞,氣息穩重,一曲下來婉轉流暢,令人身心愉悅。

聽完,鐘麓點頭稱讚,“不錯,可還會別的?”

胥姜搖頭,“就會這一曲。”

身後有人問:“曲名為何?”

兩人尋聲望去,神色皆有些驚訝,異口同聲的還道:“木大人?”

竟是木淙也,胥姜見他手中拿著塤,心道,原來那曲《陽春白雪》乃他所奏。

三人相互見禮,隨後木淙也對胥姜問道:“胥娘子方才那一曲倒是有些野趣,不知可有名目?”

“笛音粗陋,難當大人誇獎。”胥姜平覆心緒,笑答:“此為西南蠻族之曲,其曲名為蠻語,難以用漢話譯解。”

木淙也了然,隨後又問,“那胥掌櫃可知其曲意?”

胥姜點頭,“神聖的鳥兒。”

木淙也沈思片刻說道:“蠻族的神鳥為儺,此儺並非穢祟,而是我們所說的鸞鳥。蠻族先人認為谷種是由鸞鳥銜來,而將其奉為最高神靈,又因鸞鳥降世,只擇梧桐而棲,所以此曲若譯作漢話,應當為《鸞鳥棲梧》。”

“《鸞鳥棲梧》,好名字。”鐘麓拍手稱讚。

胥姜則感嘆其見識廣博,問道:“木大人為何對蠻族這般清楚?”

木淙也答道:“不過多讀了幾本閑書罷了。”隨後反問道:“胥掌櫃既會蠻曲,又知其意,可通蠻語?”

胥姜慚道:“小女並不通蠻語,這曲子是偶然識得一名蠻族女子,從她那處習來,也只會這一曲,別的再不會了。”

當初她自黔中出走,流落蠻族地界,因言語不通被其誤解,便是這名女子出面替她解圍。女子略通漢話,因可憐她的遭遇,便收留了她一陣。

說來六七年不見,也不知她如今怎樣了。

鐘麓同木淙也說道:“既然遇上,不如同行罷。”

木淙也欣然答應。

三人繼續往下走去,胥姜落在兩人後頭,目光時不時往木淙也身上瞟。想起木淙也與那些人的糾葛,想起他與江孤的交情,心情難免覆雜。

她反手摸了摸背上的行囊,裏頭恰有一本江孤的詞餘集,這難道就是天意?

哎,不管了,今日是來赴雅集的,與其胡思亂想,敗了雅興,不如順其自然。

這麽一想,胥姜心頭豁然開朗,又高高興興同二人一道往竹寮而去。

木淙也回頭看了胥姜一眼,心頭微微嘆息。

踏下最後一階石梯,轉過丘石,一汪清潭出現在胥姜眼前。先前自高處看,只得半面潭影,臨近一瞧,竟十分寬闊,胥姜稍作估量,這潭約有一畝。

潭邊鋪青石路,路邊奇花異草無數,不似天生天養的,此時開得正好,十分養眼。除花草外,還種了不少觀賞樹木,楓樹、梨樹、黃櫨等,最多的還是竹。潭邊之竹,多為水竹、紫竹、墨竹,生得矮而密,垂在水面,青青一色,定眼看去,不知孰真孰幻。

潭水清可見底,裏頭游魚成群,像胥姜喜歡的柳條子,看得她口舌生津。

繞過半面溪潭,有一座竹橋,橋通竹寮水榭,過去便是雅集之地。一名公子執笛而出,想來便是那奏《喜相逢》之人。

他一一向幾人見禮,胥姜解下鬥笠回禮,那公子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身上,一時沒挪開眼。

胥姜朝他微微一笑。

他恍然回神,自覺失禮,便慌忙移開目光。

鐘麓向胥姜介紹道:“這位是教坊博士,俆青野。”隨後又對俆青野道:“這位是永和坊斬春書肆的東家,胥姜。”

兩人又單獨見禮,禮畢,俆青野問道:“方才那葉笛可是胥娘子所奏?”

胥姜點頭,“吹得不好,見笑了。”

想著方才打翻的茶盞,俆青野不由得一笑,“起始確實嚇了一跳,過後雖有些生疏,卻勝在天然,很是不錯。”

“過獎,過獎。”倒也不用硬誇。

幾人寒暄一番,便相請進入竹寮,寮內又茶侍兩名,皆為靚麗少女,見到生面孔,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俆青野請三人安坐,隨後示意茶侍奉茶,胥姜見狀,猜測他便是這東道主。

鐘麓環視一周,隨後笑道:“看樣子我們算來得早的。”

木淙也嘆道:“誰教咱們都是閑人。”

胥姜心說,你們閑我可不閑,頂多算忙裏偷閑,肆裏那麽多事擱著呢。思及此又忍不住掛念,也不知曾追此時在做哪道菜了,不知梁墨有沒有在練習刻板。

隨後聽俆青野對二人說道:“樂工們應該在來的路上了,估摸著時辰,也快到了。”

話剛落音,隱約人語便從山中竹林傳來,他又笑道:“瞧,說到就到了。”隨即出門相迎。

兩名茶侍將茶水奉上,胥姜低謝一聲接過,聞了聞,是仙芝竹尖。

此茶雖喚竹尖,卻並非出於竹,而是產於蜀地,又名雪芽。其色清亮,其香淡雅,其味幽醇,是不可多得的好茶,也是為眾多清流人士所喜愛的名茶。

胥姜細細一品,品出這是去年的陳茶,味雖有所消減,卻仍舊香醇爽口。

新茶最快也得五月份才能抵京。

一盞茶過後,樂工們相攜而至,共十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進屋先朝三人見禮,胥姜起身回禮,招來不少探究的目光。

鐘麓低聲對胥姜道:“這十二人都是教坊中的樂工,過會兒還有平康坊的樂師會來。”

平康坊?胥姜眉毛微揚,隨後狀似無意地偷瞄了一眼木淙也,卻見他神色平常。

鐘麓繼續道:“這是宮廷樂師與民間樂師的切磋,說是切磋,卻也是選拔,若民間樂師中有拔尖的,便會被選入教坊。”

胥姜恍然大悟,“聽起來會很精彩。”隨後又問:“那咱們是來做什麽的?”

木淙也替鐘麓答道:“票舉。”

胥姜一驚,原來他一直在聽,隨即打住話頭。

沒過多久,平康坊的樂師們也來了,胥姜在其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謝娘子?”

那身著石榴裙、懷裏抱琵琶的美艷娘子,不是謝紅杏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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