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宮變(二) 宮變(二) 佛曰:不可說。……

關燈
第103章 宮變(二) 宮變(二) 佛曰:不可說。……

春分祭祀時興平帝說身體不適, 其實也不是全然的托詞。

他上了年紀,天氣一冷就容易犯咳疾,過年的時候又因為柔然王做小伏低, 高興地多喝了幾盅酒, 回來就染上了風寒, 反反覆覆總不見好,只能縮在承乾宮的暖閣裏療養。

今天的承乾宮, 地龍裏的炭火一如既往地熊熊燃燒, 室內卻溫暖而舒適, 驅散寒意的同時,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燥熱。

當然,當下這情狀, 還能不急不躁的, 只有懷王一個。他正坐在父皇的床前,頭一次像個主人一樣,打量著這座與他而言頗為陌生的宮殿。

反觀興平帝, 無論屋子裏布置得有多舒服, 也不耽誤此刻他被不孝子氣得肝火直冒, 張口欲訓斥這大逆不道的東西, 罵聲尚未響起, 他喉嚨裏反倒先冒出來一連串的咳嗽。

見父皇咳嗽得厲害,懷王不急不忙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到興平帝面前,做足了孝子的派頭:“父皇請用。”

興平帝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卻仍然伸手用力將眼前的茶盞拂到地下。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聞承晏也不以為意,施施然重新坐下了, 十分好脾氣:“父皇要是一會兒口渴了,可以再和兒子說。”

這時興平帝終於順了氣,強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問他:“你把周進仁弄哪兒去了。”

聞承晏就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笑完之後,帶著點兒咬牙切齒開口道:“事情到了這一步,父皇居然還在擔心一個閹人?”

興平帝冷笑,將眼睛撇到一邊去,懶得看他:“不然呢,朕還要擔心你嗎?”

雖然提前設想過興平帝會有的種種反應,但親眼見到始終還是不一樣。

聽到父親這般嘲諷又渾不當一回事的語氣,聞承晏到底還是沒繃住,全然沒了一開始強裝出來的氣定神閑,憤憤道:“您難道就沒有什麽話想要問問兒臣的?”

興平帝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又急又促的嘲笑,不加遮掩的諷意讓聞承晏眉頭狠狠一跳,但讓他更加火大的還是興平帝接下來的話:“困獸做垂死之鬥,君子不加細看,便是最大的仁慈,朕又還能有什麽話要問呢?”

這番藐視的口氣確確實實惹惱了聞承晏,他欲辯駁些什麽,卻又被興平帝打斷:“其實這段日子針對太子的一堆破事,包括東宮死的那個酸秀才,都是你在搞鬼吧?”

“讓朕猜猜,你背後的人,就是陳家的那個老匹夫,對嗎?”

猝不及防被揭穿老底,聞承晏楞住,擡頭錯愕地看過來。

興平帝道:“你爹近年來雖不愛管事,到底也當了十幾年的皇帝,要是到了這一步還猜不出來,豈不是得被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只是朕猜得到的東西,你弟弟恐怕早就想明白了,所以才特意在這次出京前把蕭家人提了起來。”

見興平帝到了這般田地,還敢當著他的面絲毫不避諱地的提起聞承暻,懷王硬生生給氣笑了:“那敢情二弟之前都是在冷眼看本王的笑話咯?”

“只可惜……”他話鋒一轉,面目猙獰中又透露著幾分詭異的得意,“他那麽信重蕭伯言又有什麽用,還不是被兒臣捏到了手裏。”

雖然傻到無可救藥,到底也是親生的崽子。

終究還是不想事態發展到父子兄弟相殘的可悲局面,興平帝嘆了口氣,道:“你弟弟可沒有看笑話的意思,他估計還想著給你機會改過。不然以他那個瘋狗一樣的德性,真要想辦你,你還能有命在這裏和朕說話。”

一提起太子,興平帝語氣裏自然而然就帶出了一些對那不省心的小子的抱怨,透露著一股礙眼的親昵。

至少成功的礙了聞承晏的眼。

盡管興平帝只是三言兩語,卻也成功擊潰了懷王這個一直不被父親重視的兒子,在難得幹了票大的之後,想在父親面前狠狠炫耀一波的隱秘心思。

炫耀不成反被秀了波父子情,心情惡劣的懷王殿下起身就要拂袖離開。

但是興平帝沒有放過他,在他轉身的一剎,大聲道:“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朕可以既往不咎。不然等你弟弟回京,恐怕連朕也難以保你一條性命。”

能夠對謀逆的兒子既往不咎,興平帝自詡已給出了一個帝王最大的寬容。

可惜他現在提起這些,只會是火上澆油。

聞承晏悶頭走到門口,門外的人早已換成了王府的親衛,因此他絲毫不用擔心自己大逆不道的話被其他人聽了去:“還是不勞煩父皇操心了。待事成之後,兒臣定會尊您為太上皇,您就安心等著頤養天年吧。”

……

他大步流星的走出承乾宮,懷王府的長史早已經等候在了外面,一見到他,就將人請到禦書房。

陳瑛正在禦書房裏議事,與他一起的還有幾個官員,都是得過陳家恩惠的。

此時幾人面前的桌上都放了一張展開的空白明黃卷軸,一道道皇帝全不知情的聖旨,從他們的手下飛快擬好發出,送到京中各個毫無所覺的重臣手中。

聞承晏對他們的舉動全不理會,直奔堂前一個武將打扮的人而去:“現在情況怎麽樣?”

被懷王問話的武將,自然就是京師大營叛變的兩位參將之一了。

這位參將姓宋,家裏也是滿門忠烈,世受皇恩,他子承父業接替父親成為神機營裏的一名參將之後,也曾夙興夜寐、戮力為公,一心只求報效君恩。

作為神機營的參將,各種新式火器都要先過他的手試用,他要是覺得好使,便會上書給工部,請求大批量制作後分散給各地駐軍。而質量不過關的試驗品,自然就任由他處置了。

他手上有這樣天大的便利,也不怪陳家在打通柔然的商路之後,第一時間便捧著大把的銀子找了上來。

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八次、第九次,宋參將都能態度堅定地拒絕。

可是自古財帛動人心,陳家人鍥而不舍,送上來的黃金數量也越來越有“誠意”,宋參將的那顆赤膽忠心,終究還是被鍍上了金子的顏色。

他松了口,同意為陳家提供貨源,從此也徹底被綁在了陳家這艘大船上。

現在陳家要造反,他也只能咬著牙,蒙著頭跟著朝前沖。

至於後果,至少在此時此刻,宋參將是一點兒也不敢細想的。

見他遲遲沒有回答,懷王的語氣又急切了幾分:“怎麽了,難不成外面情況有變?”

宋參將方才回過神來,連忙拱手作答:“回王爺,末將與許將軍已經領兵控制了內城,傳旨曉諭諸位宗親臣工無詔不得出門,現下他們都聽話在家中閉門不出,十分安靜。”

“只是十團營、十二團營仍在城外駐守,遲早會察覺到不對。一味戒嚴終不是上選,還得盡快拿到聖旨和虎符,穩住京師局面。”

聽到京中無事,聞承晏心下大定,恢覆了老神在在的模樣,大手一揮:“聖旨都是現成的,有的是。虎符你去讓蕭伯言拿出來,他若是不肯,你知道該怎麽做。”

宋參將連聲應諾,又道:“末將早命人圍了靖遠侯府,等拿了靖遠侯的妻小,不怕他不松口。”

他這麽會辦事,聞承晏讚了一聲,吩咐道:“各處城門也要抓緊換上咱們的人,守好各處關口。”

在聞承晏看來,其實有沒有京師大營的虎符壓根兒沒那麽重要。

只要守好了城門,外面的兵進不來,難道還敢強行攻打京師?

聞承晏倒是巴不得他們攻城,這樣一來,誰是逆臣賊子可就不好說了。

他美滋滋地想著,仿佛那個朝思暮想的位置已經在向他招手,志得意滿地拍了拍參將的肩膀:“好好兒幹,等辛苦完這幾天,本王的登基大典上,少不得給你記一筆頭功。”

宋參將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自信,對這張虛空大餅不敢做出任何回應,只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便匆匆出宮辦事去了。

*

靖遠侯府。

在趙明珠和林二的參謀之下,蕭扶光終於理順了一系列情報。

他捏掌為拳,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輕輕一扣,篤定道:“他們肯定未能全部掌控京師大營,所以才會將爹騙到宮裏軟禁。他們需要爹身上的虎符!”

“為今之計,咱們最好的出路,就是趕在逆賊出手之前,先行去京師大營示警,讓他們入城勤王。”

他的分析顯然說服了眾人,趙明珠和林二都微微點頭以示認可,麒麟衛的兩名統領也是一臉讚同。

只是有道理歸有道理,就現在的情況,他們要怎麽出城呢?

蕭扶光把心一橫,目光灼灼看向趙明珠:“母親,兒子想趁著夜色悄悄潛出去。逆賊行事倉促,今天應當是各處看守最為松懈的時候,等再過幾天他們穩定了局面,恐怕就難了。”

趙明珠早就換上了輕甲,頭上也不再是往日繁覆華麗的發髻,而是將一頭青絲齊齊挽在腦後,顯得十分颯爽。

此時聽到唯一的孩子要以身涉險,她神色不變,只道:“你行事小心些,用不著操心家裏,我自有主張。”

蕭扶光沈聲應了,和麒麟衛小頭領使了個眼色,三人齊齊來到外間,換上黑黢黢的夜行服。

外面早有十來個萬裏挑一的好手等在那裏,三人甫一收拾停當,便齊齊跟上,準備趁著暮色深沈,悄悄從侯府後門離去。

林二見他們招呼不打一聲就要走,連忙氣喘籲籲地跟過來:“世子、世子等等,在下也要一起。”

“你……?”見他走幾步路都吃力,完全沒有一開始硬闖侯府的颯爽英姿,蕭扶光神色猶豫:“您就不必了吧……”

林二舉起左手,示意蕭扶光看他手上的骨哨:“在下與京師大營裏十二團營的岑參將是好友,等到了城外,可以用鴟鸮給他送信。再說了,晚點兒家姐也會從宮裏送信出來,在下要是不跟著,宮裏的情況您又上哪兒打聽去。”

是哦,貓頭鷹可不就是在夜間出沒的。等到了夜間,林二公子簡直可以說是他們中間消息最靈通的人了。

蕭扶光眼帶詢問地看向小頭領,對方輕輕點頭,沈聲道:“卑職會顧看好林公子。”

說定後,幾人拿黑布往臉上一蒙,鬼鬼祟祟地朝街上摸去。

一出門,果然不出蕭扶光所料,外面兵馬雖多,卻似乎沒有得到統一的調度,兵馬司和京師大營的人各自為政,只管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剛好給蕭扶光一行人留出了逃跑的契機。

在墻角處等了一會兒,趁著街上官兵換防之際,一行人飛速溜出了內城。

從承天門出來,到了平民居住的外城,街上官兵的數量驟然稀疏了許多,看來對方手中兵力並不充裕,只能先緊著達官顯貴所在的內城駐守。

但一到城門口,畫風就陡然緊張了起來。

看著城門處黑壓壓的守軍,以及時不時巡邏路過的騎兵分隊,蕭扶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先前我還奇怪五軍營的人去哪兒了,敢情都在城門口守著呢。”

林二不太懂軍中的事,但現在的情景傻子來看都知道不樂觀,見氣氛低沈,大夥兒都不說話,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要不,咱們去別的城門再看看?”

還不待蕭扶光答話,一個麒麟衛就道:“亥時三刻城門換防,那時候防守最為薄弱,現在來不及換地方了。”

他說完,小頭領補充道:“再者,鐘靈門因為地方偏,城門小,一直都是守衛最少的地方,別的地方只怕情形更糟糕。”

“那怎麽辦?咱們只能在這裏傻等到換防的時候拿命拼了?”

林彥生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又是擔心又是害怕,更讓他恐慌的是,其他人在聽完他的話後,竟然都不發一言,似乎默認了他話裏的意思。

就連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蕭世子,也只是冷著一張臉,借著月亮清冽的光,漠然地擦拭著手中短刃。

林彥生後知後覺地開始後悔,自己怎麽就非要上趕著和一群遇事只會蠻幹的軍漢出來,現在好啦,說不定小命就要玩完兒了。

就在林彥生驚惶失措的時候,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托戒嚴的福,死寂的城內,一點兒聲響都會被放得無限大。

這時城門口的馬嘶聲,人喊聲,兵刃相接的鏗鏘聲……盡數清晰地傳到了暗處一行人的耳朵裏。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這是誰的神來一筆。

直到城門口傳來阿裏不哥趾高氣昂地叫罵,眾人才弄清楚,鬧事的原來是柔然王。

來京日久,新任的柔然王已經在京城裏混了個眼熟,各處的小官兒多多少少也都認識他。

此時柔然王殿下騎著高頭大馬,身邊跟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手上還捏著一條烏黑油亮的牛皮長鞭,連個正眼都不肯看馬下阻攔他的守門將領:“柔然急報,有大事需要本王親自回國處理,本王現在一定要出城。”

阿裏不哥毫不講道理,他身邊拱衛的柔然武士更是各個手按在刀柄上,頗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之勢。

那守門將領心裏罵了句不懂規矩的蠻子,卻也畏懼柔然人的武力,強陪著笑臉:“大王勿怪,實在不是卑職不肯放您出去,只是軍令如山,上面讓卑職死守城門,卑職也不敢違令啊。”

“你什麽意思?!”阿裏不哥眼睛一橫,露出幾分蠻族獨有的兇悍,唬得守將往後退了幾步,“難道說,你們大雍要不顧上邦體面,強留他國君主?!”

事關大雍國體,這話阿裏不哥敢說,守將也不敢認,忙搜腸刮肚想找幾句話暫且堵一堵這不講理的蠻子。

萬幸用不著他開口,巡邏的騎兵便被此處的動靜吸引了過來,換防的同僚也領著人到了。一時間攻守易勢,守將見自己這邊人多勢眾、兵強馬壯,底氣也足了起來,大聲呵斥:

“京城戒嚴,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城。管你是什麽柔然王硬然王,都得乖乖給我回去!”

他此言一出,不啻於往熱油鍋裏澆了盆涼水,柔然這邊的人立馬炸了起來,嘴裏喊著聽不懂的口號,揮舞著刀劍嗚嗚渣渣的往前沖。

大雍這方被砍翻了幾個士兵,才慌忙準備起來迎敵。

柔然勇武,大雍人多,一時間還真說不好誰勝誰負。

就在兩撥人打得人仰馬翻之際,柔然王身邊馬車裏的人終於沈不住氣,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站在車轅上氣沈丹田,怒喝一聲:”都給本王住手!”

柔然人紛紛住了手,底層小兵們卻不買賬,舉起兵刃還欲再戰,卻被認出來人身份的自家將領厲聲喝住了。

見他們都消停了,發話之人、也就是大雍的三皇子、豫章郡王殿下,滿意地點了點頭:“本王不過是想來送別舊友,沒成想竟然看到這麽一出鬧劇。”

以他的身份,在如此敏感的時間出現在城門口,不能讓人不多心。

兩個守將對視一眼,其中資格更老的一位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城門一直是戌時落鑰,卯時開門,就算是異國藩王,也沒有夜叩城門的道理啊。”

豫章郡王胖胖的臉上笑意和藹:“本王也是這麽勸的,可是大王族中有事,心急如焚想要回國也是情有可原。”

“不如你們賣本王一個面子,先放柔然王離開。至於城門失守之責,本王自會去父皇面前一力承擔。”

好家夥,本來以為好不容易出來個聽得懂人話的,沒想到是來了個更難纏的。

講理吧,講不過。

動手吧,又不敢。

倆守將慘慘地對望,臉色比苦瓜還要淒苦。

他倆還沒想到應對的策略,就聽到城門口又炸開了鍋——

原來是一小隊柔然人趁著大夥兒不註意,竟然爬到城墻上,將吊橋放下來了!

一番騷操作下來,不光守將門倒吸一口涼氣,隱在暗處的一群人也看直了眼睛,林二喃喃:“太有種了……”

守將急得再也顧不了上下尊卑,指著三皇子跳腳:“私自放下吊橋,是要格殺勿論的!”

聞承旬遠遠看著那兩個跳梁小醜,壓低了聲音問身邊的人:“你說他們真的會從這兒走嗎?本王怎麽沒看到人。”

大雍人自己鬧得亂糟糟的,阿裏不哥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同樣低低回道:“小王也是賭一把。只是若讓小王來攻打京師,肯定會挑鐘靈門動手。”

“你——!”聞承旬條件反射就要生氣,隨即反應過來阿裏不哥是自己這邊的,只好強忍下被冒犯的不爽,“龍威衛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會過來,他們可沒有這麽好說話。”

和沒見過大世面的守軍不一樣,龍威衛常年待在宮中,那是什麽天潢貴胄都不放在眼裏的,聞承旬的郡王身份在他們面前可就不好使了。

正如聞承旬所言,兩方人馬再度尷尬地對峙了一會兒,便來了一隊裝備精良的龍威衛,有人手上還拿著火銃,見了豫章郡王也絲毫不怵,遠處的弓箭手箭閃寒芒,禮貌地示意郡王殿下麻溜兒地滾回去。

做戲做到底,聞承旬繼續裝模作樣地抵抗了幾下,直到阿裏不哥沖他微微點頭,才停下了表演,老大不情願地調頭回去。

龍威衛則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勢要將“護送”堅持到底。

惹不起的佛爺終於走了,倆守將狠狠松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招呼兵丁們收起吊橋。

苦哈哈拉起纜索時,有個小兵見到橋上似乎有個黑影躥了過去,正要示警,就被前輩狠狠一掌拍在臂上:“少說兩句,死不了!”

*

因為阿裏不哥和三皇子的神助攻,蕭扶光一行人總算是來到了城外。

他們滿打滿算就二十來人,當下最合算的方案當然是先去京郊大營搖人。小美都不用蕭扶光吩咐,徑直調出了地圖,標出大營的位置。

一行人正要出發,林二卻神色嚴肅地站出來制止:“我在出門前放飛了一只鴟鸮去營中報信,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收到回覆。”

說完他怕大家不信,又拿出骨哨吹出一串音符,引得郊外的鸮鳥盡皆嗚嗚應和。

郊外的黑夜本就滲人,再加上詭譎的鳥叫,更顯得寒氣深深。

蕭扶光受不了的打斷他:“別吹了,瘆得慌。”

林二收了神通,委委屈屈:“如果我的鳥兒沒被人抓起來,只要聽到哨子聲,不管多遠都會飛回來的。”

現在久久不見飛回,定然是大營裏面有異常。

但是對於十二團營岑參將的操守,林彥生是能拍著胸脯保證的:“老岑全家性命都是太子殿下救的,肯定不會幹對不起殿下的事情。”

*

京郊大營裏,被林二公子念叨的岑參將突然覺得鼻子癢癢,狠狠地打了兩個噴嚏。

身邊的同僚取笑他:“老岑,好端端怎麽打噴嚏,難道是弟妹在家念叨了?”

同僚老不正經,岑參將一臉無語:“比不得老哥你夫妻恩愛,小弟就是一年半載不回家,賤內也懶得念叨一句。”

十團營的劉參將已經是做爺爺的年紀了,提起這些來絲毫不害臊,聞言還非要給他岑老弟介紹一房美妾:“是家中小娘子的妹妹,年方二八,標致小意得不得了。”

岑參將敬謝不敏,起身看了眼外面,轉移話題道:“您說怎麽好好兒,宮裏會傳旨讓咱們營中杭換防呢?”

所謂換防,就是幾個軍營之間,互相更換駐地。

十、十二團營本來都在大營西面的駐地,現在一股腦換到了東邊,神機、三千和五團營則是去了他們原來的地盤。

小老弟開不起玩笑,劉參將好沒意思的打了個呵欠:“換防而已,陛下剛登基那兩年常常如此啦,後面太子主持政務後才折騰得少了。你年紀輕,難怪沒見過。”

是這樣嗎?

看著漆黑蕭瑟一如往日的夜空,岑參將搖搖頭,努力忽略掉心中時不時彌漫上來的微妙感覺。

*

既然發現大營不對勁,眾人當然不好就這麽硬闖。

一個麒麟衛小頭領便道:“要不世子將要帶的話寫在紙上,卑職和弟兄們沖進去。”

蕭扶光哪能讓他們去送死,連忙擺手,不留一點商量的餘地:“不可能,兄弟們一起出來的,沒有分開行動的道理。就算要硬上,我也得和你們一起。”

他誓要與弟兄們同生共死,麒麟衛當然大為感動,可是這樣一來,下一步路究竟該怎麽走又成了困擾眾人的大難題。

“要是再有三五百人就好了。”小頭領喃喃自語。

蕭扶光一個激靈,目光熱切地看過來:“什麽意思?”

小頭領忙道:“哦,卑職只是覺得,如果人再多一點,又有馬匹的話,就能分成數個小隊多路進發,怎麽著都能將京中的消息傳遍大營。”

林二哼了一聲:“你說得倒輕巧,只是馬匹和人手要從哪裏變出來?”

蕭扶光沈吟了一陣,忽而道:“馬匹倒容易,我家在京郊莊子上養了不少。”

“就是人手……”

“我倒是有個想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林二忙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麽好瞻前顧後的。管它什麽辦法,試就完了。”

*

看著有些熟悉的山門,林二公子神色糾結,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是問道:“你帶我們來大相國寺幹嘛?”

走的還是後門,一路上全是山路,差點沒折騰死金尊玉貴的丞相公子。

蕭扶光沒搭理他,親自叩響門扉。

他只敲了三下,簡樸的山門便吱呀一聲,悄然打開,門後站著的正是不空大師。

不空似乎能夠未蔔先知一般,對蕭扶光的來意問都不問,雙手合十唱了一句佛號,道:“寺中武僧早已準備好,即刻便可跟隨檀越出發。”

雖說蕭扶光猜到他不會拒絕,但還是被不空這仿佛有超自然力量的操作搞得心底有些毛毛的,忙雙手合十沖著不空深鞠一躬,算是謝過了他的仗義,便連忙帶著武僧們匆匆往自家莊子上趕。

他一番操作行雲流水,完全沒有給林二公子發問的機會。

直到到了莊子上,莊頭挨個兒給大家夥兒分發兵器和馬匹的時候,林彥生終於合上了震驚到不由自主張開的嘴巴,問他:“和尚也能打架?ber……兄弟,你是怎麽知道大相國寺的和尚能打的?”

不僅知道,還順順利利地把人借了出來,而且這些和尚好像壓根兒不管出家人的清規戒律,那——麽長的大刀是說拿就拿啊,半點都不帶猶豫的。

蕭扶光朝他一笑,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林二大喜,忙湊道他眼前,然後就聽到蔫壞兒的靖遠侯世子神神秘秘地小聲告訴:“佛曰,不可說。”

“你——!”

林彥生被整得沒脾氣了,臊眉耷臉地被麒麟衛扶到馬上。

眼見眾人要出發了,他才醒過神來,自告奮勇要帶路:“我去過幾回大營,清楚裏面的布局。”

蕭扶光手指虛點在眼前泛著藍光的地圖上,略微楞了一下,才笑道:“不用勞煩了,一會兒大家跟著我走便是。”

林彥生:“你也去過?”

九門提督的兒子,清楚京郊大營的布防倒也不出奇。

誰料蕭扶光竟然笑著搖了搖頭。

林二眼睛登時瞪得圓溜溜的:“你可別亂來!”

可蕭扶光沒再搭理他,而是再看了看地圖,擡手指了個方向,便率先策馬而去。

而在場的麒麟衛和武僧們也不將林二公子的勸阻當一回事,服服帖帖地跟在蕭扶光身後。

林二滿心擔憂地墜在後面,走著走著,漸漸覺出了不對來。

每逢岔路口,蕭世子看似信手一指,卻總能精準的挑中最近的路,還能事先提醒眾人避開路上的障礙,簡直像是有千裏眼一樣。

再一想到方才見過的不空和尚,林二公子不禁冷汗涔涔——自己好像遇到了什麽了不得人物誒……

就在林二正在努力重塑世界觀的時候,領頭的蕭世子似乎察覺到了他心中所想,扭頭看了過來。

明明兩人相隔數百尺,可林彥生就是那麽不湊巧地精準對上了靖侯世子的視線。

於是,他便見到那位姿容秾麗的世子大人,再一次露出讓人心神蕩漾的輕笑,唇瓣輕啟,吐出幾個字符。

距離太遠,馬蹄噠噠,林彥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但他就是知道。

蕭扶光說的是:

“佛曰,不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