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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名聲 殿下討厭的,真的是全江南的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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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名聲 殿下討厭的,真的是全江南的士人……

回去的時候, 還是那一條同樣的路,路上依舊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流民。不一樣的是,這次他們是在往邊塞的方向走, 每隔一段路還會有當地官府和富戶擺出來的粥棚。

幾個拖家帶口的流民用缺了口的粗陶碗領了粥, 蹲在路邊大口大口的喝下肚, 連碗底都舔的幹幹凈凈,將碗放胸口揣好, 心滿意足的站起身, 繼續朝著家鄉的方向趕路。

蕭扶光不禁唏噓:“如果一開始州府就開倉放糧, 也不至於會死那麽多人。”

到底是沒見識過官場黑暗的大少爺,腦子再怎麽機靈,涉及到這些事情之後, 總會冒些天真的傻氣。不過沒關系, 等到了京城,孤再慢慢教他也不遲。

聞承暻包容的想到,並向他解釋:“當初要是賑濟施粥, 流氓必將蜂擁而至, 萬一他們聚集起來侵害轄下百姓, 引發動亂, 可就不是丟個烏紗帽那麽簡單的事情了。”

“至於現在擺設粥棚, 也是為了讓流民們吃跑了趕緊上路,別在他們的轄區生事。”

“如今所謂衣冠中人,泰半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屍位素餐之輩,又豈會將升鬥小民的性命看在眼裏。”

只要自己治下不出岔子, 其他地方的百姓就算是死絕了,又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蕭扶光發現,每次只要一提到朝中官吏行事, 太子就會變得憤世嫉俗,常有偏激之語,顯然是對當前吏治極為不滿。

可是百餘年來,“君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已經形成了慣例,太子以後總有需要依靠讀書人治理國家的時候,現在一直硬頂著和人家杠,怎麽看怎麽不妙。

蕭扶光有些擔心,但又覺得,聞承暻的騷操作那麽多,說不定早就有所布局了。

希望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大雍太子神來之筆受害者聯盟成員·蕭·靖遠侯世子·扶光,沈穩的想到。

*

一路終於行至虢陽。

與上次進城時一樣,虢陽城太守魏公良依舊領著一眾屬官等候在城門外,文左武右站了老長的兩列,在路邊恭候太子的大駕。

和上回不一樣的是,他們這次等來的不是匆匆駛過身旁的馬車殘影,而是笑意吟吟、謙和有禮的太子殿下。

雖然沒有下車,聞承暻仍命人挑開車簾,讓下拜的官員們平身,又勉勵了幾句話,才在魏公良的引領下,緩緩往太守府而去。

虢陽的太守府地方狹小,住不下這許多人,蕭家父子被安排到了蕭扶光之前住過的守備府裏。因著魏太守備了酒宴給太子接風,兩人梳洗休整一番之後,又只好匆匆趕來赴宴。

只是剛到設宴的地方,蕭扶光就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孫先生,您怎麽也在這裏?”

前國子監博士孫占鰲聞聲看來,發現是老熟人,走過來笑著向蕭扶光抱了抱拳:“我已經辭了國子監的職缺,當不起世子一句先生。”

“啊?您在國子監不是好好的嗎?”不僅地位超然,還能潛心著書立說,這樣的工作居然也能說辭就辭,蕭扶光大為震驚。

光看他神色,孫占鰲就知道他想岔了,補充道:“前些日子我偶然謀了任外放,是去西陽暫領太守一職,如今便是在赴任的路上。”

西陽太守?

為了節制武官,這種軍事重鎮,太守的確幾乎都是文官清流出身。但蕭扶光怎麽也想不到,陳豹下臺之後,接任他的居然是一個三不沾的國子監博士。

帶著這點子疑惑,蕭扶光找到靖遠侯落座的位置,也在旁邊坐下了,剛想和父親八卦一下孫占鰲的事情,就看到剛與自己分開的孫博士,竟然出現在了太子的身側,兩人言笑晏晏,舉止間也頗為熟悉的樣子。

等到席散了,蕭扶光被常喜請到太子下榻的所在,他也終於可以問出積壓在心裏一下午的疑惑。

見他好像很吃驚自己與孫占鰲私交頗好這件事,聞承暻笑:“孫博士不僅學識出眾,更難得的是為官清正,不願同流合汙,所以西陽太守的位置剛空出來,孤頭一個就想到他。”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蕭扶光早就習慣在太子面前有什麽就說什麽,此時也不管常喜在不在,開口就說:“在京城的時候,聽說您在大朝會上對那些大官來一個懟一個的,臣還以為您不喜歡文官呢。”

而且每次私下提起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讓他很難不多想嘛。

在蕭扶光面前,聞承暻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對朝中那班士大夫的厭惡,他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倒也不奇怪。只是有些地方還是需要說明白的:“亂世需名將,治世卻少不了鴻儒。孤要想好好理政,自然也不能缺了文官清流的助力。”

“孤厭惡的是文人結黨,盤踞江南,禍亂朝綱。但那些出身微末、不黨不群、品性正直的士人,反而正是孤切切所盼的人才。”

他厭惡的從來都是打著聖人之言的幌子結黨營私的江南士族,但這些人自詡為清流魁首,舔著臉就將太子對於幾個家族的厭惡擴大成他對所有讀書人的仇視,並且時刻煽動輿論,希望能將他這個太子拉下馬來。

實際上就算是在世人眼中太子與清流最勢同水火的時候,他不也出席了懷王設在春熙園的詩會,想著要為自己的詹事府挑選幾個新科進士作為屬官嗎?

可惜心明眼亮的人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和蕭扶光一樣,被江南士族營造的輿論裹挾,認定了他是個重武輕文的莽夫。

不知有多少沒有根基的士人,也因為他的這點名聲,不敢投效東宮。

但現在不同了。

他保舉了孫占鰲——這位清流中的清流、鴻儒中的鴻儒,去已經被他握在手裏的西陽重鎮,出任唯有心腹才可占據的太守寶座。

至於這件事會在京城濺起怎樣滔天的浪花,產生多大的回響……

聞承暻很好奇,同時滿懷期待。

*

京城。

與還在翰林院打轉的宋如淵不同,在家族的助力下,羅嘉奕已經謀得了一個吏部考功司員外郎的職位。剛入官場,便選在天官門下,不用想也知道日後定是前途無量。

志得意滿之際,羅嘉奕也沒有忘了提攜不如意的故交,常常帶著宋如淵出席一些來往應酬的場合。

今天又是左仆射曹平芳家的詩會,設在曹相國京郊的園子裏,歌姬美人、海陸珍饈、珍奇佳釀,無一不有。

回來的路上,就算是出生世家大族的羅嘉奕,不免艷羨:“曹相的園子,竟比懷王殿下的也不差什麽。”

這話有些不妥,宋如淵連忙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羅嘉奕卻不當一回事,又道:“聽說曹相不過四十來歲,區區不惑之年,就能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大丈夫該當如是啊!”

他在宴席上一時縱情,飲多了酒,此時斜倚在車廂壁上,滿面紅光,嘴角掛著一抹笑,眼睛半睜著望向前方,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那個大權在握、意氣風發的自己。

倒了杯醒酒茶遞給他,對於友人的這番豪情壯志,宋如淵心裏卻不以為然——曹平芳出身江南曹家,在他之前,曹家就已經出過了三任宰輔,站在這樣的大族肩上,曹相國的平步青雲,襯得如他這般貧寒士人的日夜苦讀就像個笑話。

不想駁了友人的面子,宋如淵岔開話題,提起剛剛在宴會上聽到的消息:“聽說太子殿下他們動身返程了?”

一提起太子,羅嘉奕酒都醒了不少,端正地坐好之後才開口:“是啊,聽我叔父說,太子他們中秋前就能到京城了。”

不論怎麽被教育“萬般皆下賤,惟有讀書高”,在熱血方剛的年紀,又有幾個男兒能不在讀到封狼居胥、飲馬瀚海的故事時熱血沸騰呢?

所以聞承暻只身殺入敵營,巧計分解柔然國的故事傳回京城後,羅嘉奕立馬收回之前罵太子武夫莽撞、膽大妄為的話,搖身一變成為太子最忠實的擁躉,即便是在叔伯們的宴會上,也會鼓起膽子為聞承暻說一兩句好話。

他甚至還悄悄打探過太子詹事府的職缺,可惜他連禮物都沒來得及送上,就被常喜公公無情的打了回來。

一想到這件事,羅嘉奕就一肚子火:“都怪那幾個沒義氣的東西,當初殿下出事,他們招呼不打一聲就跑了。怨不得殿下心中對我們江南的士人存了成見。”

當初柔然驚變,太子被朝廷百官圍追堵截,彈劾的折子能堆滿幾張書案。他詹事府裏的屬官見風向不對,遞上辭呈便跑了。偏生跑路的那幾個,恰好也都是江南士族旁支末流的出身。

認為自己是被不爭氣的同鄉給連累了,羅嘉奕一邊哀嘆自身的不幸,一邊又眼熱起另一個人:“要我說,靖侯府的那個紈絝,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鴻運,簡直就是貪天之功。”

雖然文官們主張議和,可誰不知道向異族求和納貢,是要留萬世罵名的醜,所以他們都推脫著不願意前往,誰知道蕭扶光這個貪功冒進的楞頭青會竄出來主動攬了這個惡名。

本來蕭扶光領了出使的差事之後,羅嘉奕沒少在背地裏幸災樂禍,可是一朝形勢逆轉,當初看不上眼的小紈絝竟然成了守土有功的大功臣,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酸溜溜:“等他回來,說不定殿下會賞一個太子洗馬做做呢。”

但是宋如淵卻沒精力理會友人的含酸帶怨,在羅嘉奕抱怨起自己在常喜處受到的挫折之後,他便想到了別的東西。

殿下討厭的,真的是全江南的士人嗎?

還是說,他厭惡的,僅僅是江南的豪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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