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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魂島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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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魂島24

輕薄的細紗自掌心劃過,徒留一片涼寒。瞧著愈行愈遠的身影,宋言亦目中布滿委屈不甘,只要裴逸出現,靈兒便會毅然決然棄自己於不顧。

“靈兒姐姐。”

裴逸略帶嘶啞的嗓音在院中響起,他不敢直視桑靈灼灼的目光,低眸瞧著腳下突兀不平的青磚石板。

星星點點的血紅自他頸部冒出,桑靈對眼前人再無憐惜,目色平靜地瞧著戚冬忙前忙後,未作一語。

“桑姑娘可是有話同裴公子講?”

停歇手中動作後,戚冬感受到了周遭氣氛的壓抑。她瞧了眼沈默不語的裴逸,再瞧瞧面色涼寒的桑靈。雖不知發生了何事,可準不是好事。

桑靈未直接回應,輕言輕語地旁敲側擊,

“戚姑娘可知,裴公子打點哭魂島的乞丐,尋找安春兒蹤跡一事?”

“這…”

戚冬隱隱感覺到不對勁,此時此刻她應是不能說真言,可一時又不知如何扯謊。焦頭爛額之際,哪裏還有心思顧及身側頻繁使眼色的裴逸。

久無回應,桑靈佯裝困惑,“按戚姑娘方才院中所言,應是知曉才對。”

桑姑娘都聽見了?

如此一來,戚冬更不知如何撒謊,幹脆直接道出真言:“是我幫裴公子打點的乞丐,裴公子說他們人多勢眾又消息靈通。”

“那多謝戚姑娘了,那些乞丐已尋到安春兒,就在氏城巷。”

話雖是對戚冬說,桑靈的眸光卻緊扣裴逸的身影,

“我今日同裴公子去巷中尋人,在那偏僻荒蠻之地遇了襲。那些賊人表面劫掠財色,實則是想尋得某物。”

“這…荒郊野外怎會無緣無故竄出賊人,況且那些乞丐並無尋到安春兒的蹤跡。”

戚冬心直口快,方說完便察覺到不對,可訴出之言已覆水難收…

使了無數眼色皆被忽視的裴逸,在此時絕望地出了聲:

“戚姑娘,我有事想同靈兒姐姐單獨談談。”

換作以前,戚冬定是不願裴逸與桑靈單獨相處,而今,她自知萬無一失的自己又捅了婁子,連忙退門而出。

廂門閉合的聲響傳來,屋中有短暫的寂靜,猶豫掙紮許久後,裴逸低沈微啞的問詢才緩緩傳來,

“阿姊…全都知道了?”

桑靈安安靜靜地瞧著他,並未否認。無聲無息的壓迫充斥周遭,裴逸沒了平日的淡然,語氣頗為急切:

“而今民不聊生,我只是想早日拿到烏思舫主的玉佩與親筆信,號令眾人推翻蒼執竟的暴政而已。”

推翻暴政,而已…

桑靈唇角微勾,言辭頗具嘲諷意味,

“阿逸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無辜百姓?”

什麽?

桑靈之言似一根寒針,冰冷無情地戳破裴逸精心遮掩的惡念。他唇角微張,囁囁嚅嚅許久不知如何回應。

此時此刻的沈默,便是心照不宣的默認,桑靈怒不可遏:

“你怎可為了權利欲望,置親情於不顧!先前你同我所說最為珍視阿姊,竟是瞞天大謊!”

瞧著眼前野心勃勃之人,她失望至極,

“我曾與你說過,平安康樂地活一輩子才是最大的福分,你竟一字一句皆未聽進去。”

“阿姊,你知曉我一路走來受了多少苦。宮中隨意一個太監與宮女皆可欺辱我,街邊任意販夫走卒亦可指著我的雙腿肆意嘲笑!”

思及過往,裴逸無盡苦痛,嗓音嘶啞悲涼,

“我只是,心意難平而已!”

“只有立於權力之巔,才無人敢欺辱我,嘲笑我!”

眼前人眶目緋紅,歇斯底裏,與平日的淡然大相徑庭,桑靈此時此刻才醒悟,而今的裴逸才最為真實。

南疆渡口的初見,對於他人的言辭侮辱,眼前人的面色平靜只是偽裝。他表面雲淡風輕,其實無比在意他人之言,甚至恨意鑿鑿。

相處久了她便忘了,書中的裴逸本就是個佛口蛇心的涼薄之人,她怎能妄圖以親情,停歇眼前人吞並天下的野心。

想通一切,桑靈情緒平和下來,喉中只餘微末的感嘆,

“原來阿姊,只是你爬上權利巔峰的墊腳石。”

“不是!”

裴逸立即否認,眸中的血紅爬滿白目,“我對阿姊的珍視並非妄言。”

“我引阿姊前往氏城巷,只是想借劫財的名義拿到玲瓏佩,未曾想那幾人尋不到玉佩竟生了傷害阿姊的心思。”

“今日即使宋言亦未出現,我亦會拼盡性命護阿姊周全。只不過我這無用的雙腿,永遠是累贅!還需阿姊舍命相護…”

在冷刀即將落下,桑靈奮不顧身撲在他身前那刻,裴逸便後悔了,不止悔恨令她身處險境,更是悔恨自己的貪得無厭。

他已有阿姊關懷,卻還癡妄權利。而今若能選擇,他定不會出此下策。

“我只要阿姊便可。”

裴逸誠摯的言辭,在桑靈眼中只覺虛偽。她冷淡地瞧了面前人一眼,毫不留戀地推門離去。

“好好養傷,好好治療腿疾,你我二人的情義便斷在此處。”

桑靈無情的言辭同廂門閉合的聲響,一同灌入裴逸的耳中,他全身如墜入冰窖寒涼徹骨,僵立在地久久無法回神。

“桑姑娘竟是裴公子的阿姊?”

躲在門外偷聽的戚冬,被推門而出的桑靈逮了個正著。她目中盡是不敢置信,所出之言吞吞吐吐:

“那我與宋言亦…與他…”

他們二人費盡心機的拆散計劃,豈不是笑言?

多說多錯,少說亦錯,她的只言片語竟被桑靈聽出了端倪,

“你與宋言亦如何?”

聞言,戚冬使勁晃了晃頭,她已將裴逸害了,而今無論如何不能再將宋言亦供出去。什麽萬無一失,保證無錯,她再也不保證!再也不多言!

在桑靈疑惑的目光中,戚冬一溜煙跑沒了人影。滯留之後的人思緒雜亂,獨自一人在微涼的夜風中佇立許久,才逐漸平和。

思及宋言亦背部受了傷,桑靈躊躇半晌還是敲響了面前的桃木門。敲門聲持續許久,屋內卻毫無響動。

她折身前往蒲神醫的院落,此處寂靜無聲,只餘蒲留一人守在藥爐旁打瞌睡。

宋言亦去了何處?

既不在廂房內好好歇息,亦未至蒲神醫處治療刀傷。

桑靈懷著滿腔疑惑,漫無目的地四處尋人,走著走著聽聞一道熟悉的男子之聲。

“我與蘭兒相識七年,她的音容相貌早已刻入腦海,時至今日我仍未忘記成親那日,她羞怯嬌美的模樣。”

醇甜的酒香味自一墻之隔的院落傳來,桑靈循著味道,瞧見了皎潔月色下,坐於院中石桌的兩道人影。

宋乾身著月白長衫儒雅隨和,宋言亦一襲玄青錦服,面色落寞地靜坐一側。

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宋乾面頰酡紅,言語頗多,神色苦痛地訴說著與宋夫人的過往,

“我第一次進蘭兒書房,入目皆是墨作與詩詞,那時我便知曉自己尋到了知音,終於有人懂我對詩書的癡迷。”

宋乾邊說邊笑,笑著笑著眸中的晶瑩抑制不住爬滿面頰,他猛灌一口烈酒遏住即將出口的哽咽。

“蘭兒,我的蘭兒啊!”

再多的烈酒亦止不住他心中的悲痛,到了最後喝得伶仃大醉之人,心神混沌地癱倒在石桌之上。

桑靈連忙喚了幾個家丁,將宋乾扶回廂房。待她返回,竟見宋言亦正將烈酒往口中灌。

“宋言亦,你不是不喜飲酒。”

在微安谷時,他連清甜的晶霄花酒均不碰。

“宋大善人說飲酒能忘卻煩心事。”

宋言亦只嘗了一口,便被辛辣之味刺激地眉眼緊蹙,俊美的五官均縮成了一團。即使這樣,他還不死心,妄圖再嘗一口。

酒水尚未入口,便被桑靈無情奪去。

“那你覺得宋大善人忘卻了嗎?”

方才宋乾明明悲痛欲絕,哭得不能自己,如此虛妄之言,眼前人怎會相信。

“靈兒,可是我好難受啊。”

宋言亦的嗓音淒楚可憐,泛著濕霧的黑眸充斥著無助。

他心中淤堵難舒,不知如何排解。

“為何難受?是背部的傷口疼嗎?”

桑靈目中染上擔憂,湊近觀察起他的面色。

宋言亦薄唇些微泛白,面頰因飲了酒一片酡紅。俊秀的眉眼微皺,纏繞著萬千的委屈不甘,悲憤難平地瞅著她。

桑靈不由輕嘆一聲,“你還受著傷,怎能學人飲酒。”

“靈兒又不關心。”

宋言亦想奪過桑靈手中的烈酒再灌一口,結果被瞪了一眼後便不敢動作,只敢小聲抱怨,

“裴逸一回來,靈兒便前往他的廂房,呆了許久均未出來。”

她只知關懷裴逸,哪裏會擔心他是否受傷,難不難過。

“方才我只是有要事同裴逸相談。”桑靈放柔嗓音,耐心解釋。

見他腳步虛浮,似是醉了酒,連忙上前攙扶。

身高腿長之人借勢將身體一半的重量放在她身上,還得寸進尺地往她懷裏鉆。

“宋言亦…”

桑靈伸手將人推開,方隔開一寸宋言亦便委屈不滿起來,“靈兒竟如此狠心,妄圖將一個背部受了重傷之人推開。”

桑靈:“……。”

說罷,他又不知害臊地黏了過來,“靈兒,我好像喝醉了,頭暈目眩,你要好好扶著。”

“宋言亦,你不許靠過來!”

“靈兒,我站都站不穩了。”

“宋言亦…”

眼前人飲了酒竟如孩童般難纏,桑靈推了幾次均推不開,只得任由他完完全全靠在自己身上。

高大偉岸的身軀將她緊緊包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人溫熱的肌膚,以及如擂鼓般劇烈的心跳。

“宋言亦,以後不許再飲酒。”

入口便醉不說還蠻不講理。

“還不是靈兒只關心裴逸不關心我,將我棄之不顧。”

口中說著抱怨,宋言亦的心思卻已飄向它處。

他小心翼翼地將頭倚在桑靈的右肩,微涼的面頰方與肩頸處細膩的肌膚相貼,便覺舒適愜意,於是偷偷摸摸在她肩窩處蹭了蹭。

懷中人發絲的清香與身上淡淡的馨香,令他腦袋昏昏沈沈,只知不管不顧地貼近,再無暇顧及其它,於是他又膽大包天地摟緊了纖細的腰肢。

“宋言亦…”

宋言亦的身體似乎升了溫,變得灼熱滾燙,外加過分的欺近,令桑靈心跳莫名其妙加速,她慌忙推開眼前人,與之隔開距離。

“靈兒~”宋言亦不依,又要靠過來。

桑靈嚴肅制止,“宋言亦,你不許動!”

他到底知不知曉何為男女授受不親!

“靈兒又不要我,又要將我棄之不顧了。”

沒了懷中的溫熱,宋言亦心裏空落落的,委屈到眼尾泛紅,將頭偏向一側兀自生悶氣。

“宋言亦,你…”

眼前人張口胡言,桑靈氣不打一出來,行至身前,同他認認真真講道理,

“宋言亦,我何時不關心你,何時棄你於不顧了?”

“那我與裴逸一同遇險,靈兒會救誰?”

這…

他為何執著於這個問題…

桑靈不願回答,宋言亦卻揪著不放。

醉眼迷離之人在夜風吹拂下有了片刻清醒,黝黑晶亮的雙眸一瞬不瞬瞧著她,每一束跳躍的眸光均蘊含著小心翼翼與渴求。

他迫切地想知道的答案,於是極為鄭重地再次詢問:

“靈兒,若我不會武功又與裴逸一同遇了險,你會救誰?”

周遭瞬時沈寂,夜蟲鳴叫之聲愈加清晰。四目相對許久,院中寂靜卻無人打破。

宋言亦心中的希冀破滅,唇角扯起一抹苦笑,孤身折返廂房。只不過轉身那刻,他眉眼變冷,目中偏執決絕,連指尖鉆入血肉亦不知疼痛。

廂門即將閉合之時,柔嫩白皙的小手攀上了玄青的袖袍。

今夜的月色格外皎潔,銀白的光華鍍在二人輕薄的衣衫。瘦弱窈窕的身影貼近身形挺拔之人,在他耳側溫柔低吟:

“我會選擇你。”

“會堅定不移地選擇你。”

下一瞬,廂門閉合,桑靈被宋言亦強勢地緊抵在門後。

身後是冰涼冷硬的門板,身前是灼熱滾燙的身軀,她被籠罩在面前人高大的身影中。眼前漆黑一片,感官愈加敏銳,她清晰地知曉,灼熱的呼吸越貼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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