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女鬼&少年(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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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真相被生生撕開, 清清楚楚地放在容宴眼前,而那個人臉上還是帶著笑的,靜靜飄浮在收納箱旁邊, 守著一場早已隨風逝去的空歡喜。

容宴喉頭像是被哽住一般, 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安慰的話,但卻找不到任何適合的說辭。

能說什麽呢?在本該最幸福的時候被孩子的親生父親找人殺害, 一屍兩命, 這種從雲端跌落到地獄的怨恨和痛苦, 還能用什麽蒼白的語言寬慰?

“我......”他沈默片刻, 啞著嗓子開口, “我很抱歉,但你不需要和我說這些。”

“當然,”顧央輕輕從箱子裏挑出一只瓷做的玩偶,瓷偶的每一個可能有棱角的地方都被打磨得平滑圓潤,“我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情和憐憫,那只是一種無用的東西,”她眸光微冷,緩緩收緊了手指, 精致的瓷偶即刻化作了齏粉, 順著指間的縫隙落在了地上, “可如果是你的話, 就很有用了。”

“......你是故意的。”容宴肯定道,“我又怎麽能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是麽,”顧央來到他身前, 由上自下搭住他的肩,“可你已經信了。”

容宴的眼睫一顫。

顧央微微傾身,舌尖掃過他的耳垂,感覺到手下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後就松懈下來,禁不住笑出聲來,似笑似諷,“你看,你甚至都沒有之前那麽防備我。”

她又低低笑了幾聲,頭枕在容宴的肩膀上,冰冷的臉貼著他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憐、很可悲?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想要殺我們的,還是他的親生父親?”

她擡起眼瞼看他,手已經輕輕軟軟地放在了咽喉。

“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事情,無權評判你,”容宴擡手去撥她放在自己喉間的手,冰冷的手十分輕易地就被拉開,讓他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容宴抿了抿唇,稍稍低頭,看向她慘白得給人以脆弱錯覺的臉,低聲道,“但這都不是你的錯。”

顧央沈默,而後輕嗤了一聲,推開他飄遠了幾步,“本來就不是我的錯。”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真令我意外,你還會說這種話來安慰我,我還以為你恨不得我早點魂飛魄散呢。真是體貼啊,小甜心。”

容宴不動聲色地用指腹摸了下耳垂,而後放下了手,“現在看來你已經不需要我的安慰了。”

“而你應該也已經做出了選擇。”顧央看著他,笑容裏有一點得意,“你選擇繼續幫我。”

只要替顧央葬好了屍骨,別墅就再也不會成為她的桎梏,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將會產生的後果無法估量。

容宴之前選擇天亮之後再去埋葬屍骨,除去光線太暗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心中還沒有決斷,究竟要不要將這樣的一只很大可能上會帶來無窮後患的女鬼放出來。

但現在已經有了答案。

顧央硬生生地撬開他的心,用近乎陽謀的方式逼著他做了選擇。

“對,我選擇繼續幫你,”容宴輕輕呼了一口氣,“但你必須答應我,出去之後,不許動任何人。你應該也不願意做那種害人家破人亡的鬼吧?”

“容宴,”顧央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的名字,那張極其貌美的混血五官在她不笑的時候就顯得陰沈,“你以為我是誰?我是厲鬼,靠著死前的怨恨才留在這世上,殺戮就是我的本性。而且就算我殺了人,也沒人能找到我。”

容宴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交匯,像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我不知道對於鬼來說有沒有規則,”他開口,“但我相信有某種規則是禁止你們隨意殺戮的。佛教中有說,這是罪孽。你真的想因為幾個社會的渣滓,讓自己幹凈的手沾上人命?”

“......我不會去害無辜的人,”顧央為他的敏銳感到一絲驚訝,但她並沒有完全松口,“但是如果遇到那兩個動手的人,我不能保證。”

她確實難以保證。

只要遇到與十二年前死因相關都事情,她體內的怨氣總是難以控制,這種怨氣與她的心神相連,一旦崩潰,她做不到完全理智。

“......我知道了。”容宴點了點頭,“等天亮之後我們就會去幫你安葬屍骨。”

話音剛落,“砰砰砰”的敲門聲傳來,容宴順著聲音看去,才發現門在不知不覺間被關上了,門鎖也扣了下來。

他走過去打開門,見是吳一方和張子庚站在門外。

“東西找到了嗎?你怎麽把門都鎖上了?我和吳一方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張子庚往裏面探頭看了一眼,驚訝道,“謔,這雜物間還挺大的啊。”

容宴跟著回過頭,顧央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找到了,在墻邊上,”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我們就出發。”

......

天亮之後,容宴、李廷濟、張子庚和吳一方四個人就帶著手套和鐵鍬往發現屍骨的地方去了,周明戊和容粟留在別墅裏,作為人質等他們回來。

這一次顧央並沒有跟著過去,她發覺自己最近越來越容易被陽光所影響,雖然不至於痛苦,但也不舒服,因此能不接觸到陽光就盡量不去接觸。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感覺到周身一陣輕松,有什麽被束縛住的東西徹底釋放,屬於厲鬼的力量也前所未有地強大起來。

而坐在客廳裏的容粟和周明戊就不好過起來,陰冷粘稠的氣息籠罩著整棟房子,壓迫得人幾乎不能呼吸,口鼻裏灌進的帶著深重冷意的氣體,像是要將鼻腔與口腔都封死一般。

容粟按著脖子不斷喘氣,腦中一陣陣地發昏,眼淚也被逼了出來,流個不停。

“你還能咳咳.....能不能走?”周明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架起來,疾聲問道,“能走就快點跟我一起跑出去。”

“呼......呼,我能走,可是,那個......”容粟胡亂擦了把眼淚,一邊喘氣一邊說。

“管不了那麽多啊,再不出去我們都得沒命!”周明戊喝道,“走!”

兩個人跌跌撞撞往別墅外面跑,手抖得開門都開了幾遍,最後沖出院子,撲倒在院門外的草地上。

顧央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嘖”了一聲,倒沒有做什麽阻攔,戾氣化作的黑色鎖鏈卷過屋子裏所有屬於他們的東西,通通扔了出來。

容宴裝著相機的背包在下落的過程中似乎又碰到了什麽東西,輕輕彈了一下,才不輕不重地掉在了草地上。

容粟和周明戊剛剛緩過勁來就看見大家的行李一件件地被扔了出來,一時間都回不過神來,楞楞地看著地上散落四處的包和箱子。

敞開的鐵門無風自動,“哢”地一聲鎖上了鎖。

.......

盛夏的天氣燥熱異常,在熾熱的陽光下站一會兒就不斷地冒汗,街上的路人少得可憐,只有零星幾個人撐著遮陽傘,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即就能走到開著冷氣的商場或者冷飲店裏去。

九州大酒店是一個位於G大學區附近的酒店,既有親民價格的菜品,也有為高端消費客戶準備的高價菜品。他們家的菜又做得確實很不錯,因此很受大學生們和一些需要擺局應酬的商人青睞。

此刻已經是午餐的時間,酒店裏十二點多就已經座無虛席,大堂裏滿是觥籌交錯之聲和客人們談笑的聲音,穿著統一服裝的服務員在各個桌子之間穿梭,一盤盤地擺菜。

方雅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長裙,遮擋住自己還裹著紗布的腿,一些還留著疤沒有消退的地方都用遮瑕蓋住,她化了淡妝,頭發微微卷曲,顯得格外甜美。

“容宴怎麽還沒到,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方雅擡起手腕看了眼精巧的手表,“和我們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分鐘了。”

“他今天剛剛報道,收拾寢室要花點時間,”容粟的長發盤起,穿了件帶著蕾絲邊的白色襯衣,下擺收在包臀短裙裏邊,露出一雙又長又白的腿,“要不我們就先吃吧?他一會兒就過來了。”

“那怎麽行,”方雅搖了搖頭,耳朵上的星星耳墜一晃一晃的,“容宴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要等著他來了才能開吃。”

“嘿,”吳一方今天也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套在黑色的T恤裏顯得很精神,他調侃地看了眼方雅,“怎麽,我們方雅小妹妹這是對宴宴芳心暗許了?”

方雅挑起眉,態度倒是十分坦蕩,“就是我看上人家了,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張子庚癟癟嘴,“那是,人家現在是G大醫學院高材生了,G大裏面可都是美女,不比我們學校的差多少。”

方雅橫了他一眼,眼波蕩漾,看得張子庚臉一熱,把頭轉過去了。

“那是容宴吧?今天開學也沒少打扮啊。”

容宴順著容粟發的位置找過來,對著擡頭看來的眾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見,大家。”

“有幾個星期沒見了吧?今天正好再借著方雅請客聚一聚。”張子庚站起身來搭上他的肩,好哥倆地說,“今天穿得挺好看啊,報道的時候很多小姑娘看你吧?”

容宴挑了挑眉,“我沒註意。”

他反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穿著圓領的白色T恤,純色的T恤上只在靠近鎖骨的地方印著幾個英文字母,前邊的下擺淺淺紮在深藍色的牛仔褲裏,腳上踩著一雙交錯著黑色的雪白網面運動鞋,看起來就很有學生氣。

“嘖,”吳一方吐槽道,“不解風情的男人。”

“事實上,我的年齡在一般的劃定裏,應該被叫做青年。”容宴扯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將單肩背著的背包放在座椅的椅背上,然後坐了下來。

“好了,既然容宴也來了,那我們就開吃吧,”方雅拿著玻璃杯裏的橙汁喝了一口,“大家隨便吃,今天多少錢我都請得起。”

容粟笑道,“那我們一定要使勁吃。”

其他人都跟著附和,“對,對,到時候吃不窮你。”

容宴的位置挨著容粟和周明戊,他坐下後先是和容粟打了個招呼,然後就看向周明戊。

“周哥。”他沖周明戊點了點頭。

知道了那天是周明戊帶著容粟跑出來的,容宴對他的態度就比較友好,很給面子地叫他一聲周哥,周明戊承了他的情,聞言也對他勾了勾唇,問道,“學校裏寢室怎麽樣?”

“還行,上床下桌的四人寢,地上有瓷磚,看著也挺幹凈。”容宴道,用水壺倒了點白開水到玻璃杯裏,喝了一口。

“那還挺好,”周明戊道,“我在G大有認識的人就說住得不太好,是最老的公寓。你們學院是G大比較重視的學院,資源應該也是給得最好的。”

容宴點了點頭。

“你們兩說什麽呢,快吃菜,吃完了大家一起聊。”坐在桌子那一頭的方雅開口招呼所有人吃菜,這家酒店她是常客,點的菜都是特色,不論是雞鴨魚肉還是糕點青菜都做得不賴。

一頓飯吃完,散場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再一看外邊,就看之前還艷陽高照的天色陰陰沈沈,大雨已經下下來了。

“K市的天,小孩子的臉。”吳一方看著外邊的雨,嘆了口氣。

方雅剛剛出院不久,叫了出租車先回家了,剩下的容粟幾個就打算叫車一起回學校,容宴陪著他們在酒店等車。

“容宴。”李廷濟從容粟身邊走過來,低聲道,“你......最近還好嗎?”

容宴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答道,“挺好的。”

“那......她?”

容宴微微蹙起眉,“從那天之後,我就沒有見過她了。”

“那就好,”李廷濟像是松了一口,他拍了拍容宴的肩,“總之,你還是要小心。”

容宴“嗯”了一聲。

又等了幾分鐘,容粟叫的車來了,容宴看他們上車,就打著傘往學校的方向走。

這種炎熱又潮濕的天氣很多人都不喜歡出門,現在雨又下得大,視野被傘擋去了一半,看著前面的路也是朦朦朧朧的,耳邊都是雨點打在地上“劈劈啪啪”的響聲。

大路上汽車的鳴笛聲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容宴忽然停住了腳步。

傘沿上不斷有雨水滴落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那個不遠不近站著的人影。

那人的面目模糊,只看得清穿著件深紅色的連衣裙,長發和衣服被雨水淋得濕透,貼在臉和身體上,顯得格外狼狽,但她卻像毫不在意似的,直直站在雨裏,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抹身上的雨水。

容宴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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