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等我的名字足夠響……

關燈
第51章 等我的名字足夠響……

威特斯醫生看著面前的甜甜圈,再看看剛剛把甜甜圈盒子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的蔡醫生,又看看甜甜圈。

蔡醫生,看向別處,用一根手指把那盒豪華甜甜圈又向威特斯醫生推了推。

蔡醫生:“求你了威特斯醫生,想想辦法。”

威特斯醫生:“這可不是什麽想不想辦法的問題啊蔡醫生,你這是在為難我。要是我有這本事,你覺得我還會在這裏上班啊。”

這是蔡醫生第二次來放射科找她了,第一次空著手來的,第二次可能是受高人指點也可能是自己頓悟,專門去買了一盒非常有名的甜甜圈來——威特斯醫生對這位朋友的社交能力早有耳聞,也在酒會上見過在角落裏陰暗發黴的蔡醫生,所以她竟然第二次過來,甚至還帶了甜甜圈,威特斯醫生非常感動。

她想:蔡醫生是真的在意患者。

她願意幫蔡醫生的忙,但是蔡醫生要解決的問題太難了,威特斯醫生覺得她是找錯了人。

或者說是提錯了要求。

她長長的嘆氣:“我們之前已經計算過了,蔡醫生,就算用最集中的照射方式和最高度的防護,胎兒遭受的零散放射線計量還是會達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我們沒有辦法在保證胎兒健康的前提下進行任何實質意義的放射治療,除非你的患者願意終止妊娠,只能這樣。”

蔡醫生皺著眉頭,看起來苦惱又生氣。

這份怒氣肯定不是沖著自己來的,工作時間久了,威特斯醫生對這個亞洲面孔的臭臉小天才多少有些了解。

“不要苛責自己,蔡醫生。”她寬慰道:“又不是你把腫瘤放進她的腦子裏的,她是一個成年人了,她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現在的技術或許還做不到同時保全胎兒治療腫瘤,但這不是你的錯。”

蔡醫生:“謝謝你,威特斯醫生。”

威特斯醫生:“唉,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話沒什麽用處,但還是希望你能參考一下。你要來個甜甜圈嗎?這家很好吃的。”

於是蔡醫生和威特斯醫生一起吃掉了那個香草奶油甜甜圈。她覺得這家賣這麽貴是有原因的,真的很好吃,而且不是美式那種齁甜。

但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會消化不良,她覺得那個甜甜圈有點頂在自己胃上了。

她來到病房門口。

湯姆先生不在,裏面只有薩沙女士一個人。她正看著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聽到敲門聲轉過來時,有些茫然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蔡醫生,你來了。”她笑著說:“請

坐吧。”

蔡醫生沈默的坐在那張陪護的椅子上。

薩沙:“別苦著臉,蔡醫生。我知道您並不讚成我的決定,但即便如此你還是願意為我想辦法和奔波,我很感激您,醫生。”

但醫生沈默不語。

她兩只手握在一起,過了良久。

她第一次去放射科找到威特斯醫生說明情況,詢問對方有無良策時,威特斯醫生正好在和哥譚總醫院的法務打電話。

因為一個孩子出生時手部有些畸形,孩子的父母將哥譚總醫院告上了法庭,對方律師堅稱孩子之所以畸形是因為來醫院時有一次因為醫院失誤讓讓產婦暴露在輻射當中,所以才會造成胎兒畸形。

威特斯醫生:“Bullshit!!!What!the!f*ck!”

她慷慨激昂辱罵對方律師,因為這名產婦是懷孕九個月的時候才第一次來到哥譚總醫院,那時候孩子早就已經發育完全——那時候孩子都快入盆了!無論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她的孩子手部畸形,那一定是懷孕前三個月就已經發生的事情,怎麽也不可能把這件事情扣到哥譚總醫院放射科的頭上。

但是陪審團可不聽這些。

那孩子坐在母親的懷裏不停的哭,偶爾揮舞一下自己可憐的小手,對方律師又找了些專家論證此事,輕而易舉的為這個小孩爭取了839萬美元的賠償款。

匪夷所思。

“沒什麽匪夷所思的,那個是哥譚財務部部長的小孩。”激情罵完一輪的威特斯醫生靠在自己座椅靠背上喘粗氣,呼哧呼哧,把蔡醫生給她倒的冰水噸噸噸一飲而盡。

蔡醫生:?財務部部長的妻子好像不長這樣吧?

“傻子!”威特斯醫生壓低聲音:“那是他的情婦之一,我有一次逛街的時候正好碰上這兩個人接吻,我假裝沒看到走過去了。”

雖然薩沙女士並不是什麽厲害的人的情婦,但是她這件事情其實也與上面的事情有異曲同工之處。

“別讓你的慈悲心壓過理智,蔡醫生。”威特斯醫生說:“我不想苛責任何人,但我必須提醒你,一般情況下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主治醫生只會給他們兩個選擇,一是人工流產,然後繼續治療,二是讓她出院。”

威特斯醫生苦口婆心:“要知道小孩的法律時效要到十八歲之後才停止,如果這孩子有任何問題,我們要養他一生一世呢,甚至連小孩沒考上心儀的大學都回來告你,因為你的決策讓他腦部受損。你太年輕了蔡醫生,你還沒打過這種官司,又麻煩又讓人惡心,像

是一灘粘在身上的狗屎,洗都洗不幹凈。”

蔡醫生當然知道威特斯醫生說的是對的,於情於理,她已經為患者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是讓她出院,就是提前宣判她的死刑了。

紛亂的思緒只在腦中轟轟作響,棋局陷入了焦灼,下棋的人評判局面,面色不見波瀾。

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蔡醫生平靜地開口。

“如果孩子是七個月的話,已經成型的小嬰兒應該可以接受漏出來的一丁點輻射。”醫生說:“至於您本人的情況,女士,如果你接受治療,你可能會有十分之一的機會多活五年或者更久,但如果不接受治療,存活的時間可能只有三到五個月。您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性沒辦法堅持到孩子出生。我還是建議人工流產,接受治療。”

薩沙沈默了片刻,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醫生。”她說:“我今年29歲了,但是我和我丈夫在六年前就已經結婚了,這六年來我們一直在備孕,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她的小腹至今還沒有隆起,薩沙女士有健身的習慣,她身形非常流暢健康。此時她輕輕將手貼在小腹上。

“也許你會覺得我瘋了,但是醫生,我懷孕了,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她說。

這神情不是痛苦。

蔡醫生張了張嘴:“懷孕之後人的雌性激素會大量分泌,你現在的想法,可能——”

“不是的,醫生。”薩沙輕輕的打斷了她。

薩沙:“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覺得我可能是收到了激素的控制,這我並不反對,人是細胞的聚合物,天生受到激素的支配,會被這些東西影響自己的想法。我並不是在賣弄自己的學識,只是家庭主婦偶爾有閑餘的時候,我也喜歡閱讀一些書籍。”

“細胞是我,激素也是我。”她說:“這些東西構成了人,就像腫瘤是自然界的程序,為了讓生物死亡,那孕期的激素分泌也同樣是進化的智慧,為了讓生命延續。”

“或許激素可以控制我,醫生,但是我不是被激素控制的。”薩沙溫和的說:“曾經我不能理解為什麽我的母親即便難產也選擇生下我,現在我明白了。”

蔡醫生:“你覺得痛苦嗎?”

薩沙握住她的手:“我只會為自己可能沒有辦法陪伴他,只能讓他孤獨一人感到自責和痛苦,但對於孩子的到來——我只覺得榮幸和喜悅,醫生。”

薩沙決定出院了,一周後她會回到醫院來拆線。

蔡醫生維他測試了血清當中苯基巴比

妥酸值,逐漸停止地塞米松和激素使用。

出院之前,薩沙問了她一個問題。

“醫生。”

薩沙說:“我的病情,一到五之間,算是第幾級呢?”

蔡醫生:“可能是四點二吧。”

薩沙做出松了口氣的樣子。

“看來情況還不算太壞。”她說。

湯姆先生始終陪在她的身邊。

他的樣子似乎和多年之前的威客先生重合了,他們總是憂郁,但在妻子面前又總之樂觀,無微不至的照顧她。

一場比賽開始了。

究竟是腫瘤長得更快還是胎兒發育更快。

患者覆查,這樣的事情交給實習醫生也沒問題,但蔡醫生總是親力親為。她看著薩沙的肚子漸漸隆起,也看著這個美人一天天漸漸在喜悅中枯萎下去。

今天也是薩沙來覆查的日子。

她的右手變得更加笨拙,讀寫開始錯誤頻出,計算能力幾乎消失了。曾經她為家中管理賬單,收入與支出,一切都井井有條,薩沙總是對此頗為得意。但如今她已經沒有辦法在計算那些數字,湯姆先生不得不接手這項工作。

這讓薩沙非常沮喪。

蔡醫生:“你的頭會痛嗎?”

薩沙:“額,咚。早上,一下,咚。”

她用左手做出了一個小錘子敲擊的動作。

蔡醫生:“好好。”

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問。她問道:“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這一次薩沙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說:“Yes!”

這個詞語已經能說明所有的事情了。

“蔡醫生。”卡盧醫生:“結果出來了。”

掃描結果顯示薩沙的左腦出現了一塊更大、更恐怖的東西。

腫瘤在這場比賽當中漸漸占據上風。

可能沒有時間讓孩子自然分娩了。

那燦爛的笑容立刻煙消雲散。她有些急切的想要詢問自己情況如何,那些單詞一個接一個往出蹦,像是牙牙學語的兒童。

“我會重新給你開點藥。”蔡醫生說:“對你的說話會有幫助的。”

一劑低劑量地塞米松,換來了薩沙一周的快樂。她頭痛減輕,右手功能幾乎完全恢覆,說話也變得口齒清楚。夫婦兩人連聲稱讚,說這簡直像個奇跡。

激素藥物是有代價的。它會讓人肥胖、糖尿病、傷口不易愈合、肌肉無力以及骨質疏松,但薩沙不給蔡醫生其他選擇。

能不能

用這點藥把她的命吊到預產期,一切仍然尚未分明。

他們都在數著日子過活。薩沙的身材在藥物作用下變得像個梨子,每天都需要胰島素,骨質疏松的雙腿撐不起過大的體重,她每次來覆查都需要乘坐輪椅。

激素帶來的副作用太大了,在她的身上太明顯了。

離開時,蔡醫生問她:“你後悔嗎?”

薩沙微笑著搖頭。

她的面龐變得圓潤,腫脹,失去了原本的輪廓,頭發幹枯易斷,頭頂已經可以看見頭皮了。

“我與這孩子素未謀面,在他還是一個小小的,連動都不會動的小生命,我已經這樣愛他了,現在,他已經會在我的肚子裏動來動去,我簡直不能想,等他出生之後,會是一個多麽可愛的孩子。蔡醫生,這是我這一生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蔡醫生:“你會覺得這孩子是你生命的延續嗎?”

薩沙:“不,醫生。我雖然生下了他,我雖然命不久矣,但他的生命是他自己的,我希望他永遠快樂自由,我希望他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希望他和疾病危險全部絕緣。我希望他走自己的路,永遠勇敢。”

薩沙:“我會生下他的。”

·

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是薩沙懷孕八個月的時候。

她因為突然嘔吐被丈夫送來。

湯姆:“她說沒有什麽惡心的感覺。”

蔡醫生:“知道了。”

這是腦幹性嘔吐。

腫瘤已經侵襲到了腦幹當中控制嘔吐的區域。

無論薩沙的孩子準備好了沒有,現在都到了這孩子必須出生的時候。

薩沙和湯姆沒有做超聲看孩子性別,直到今天剖腹產才揭曉了最終結果。

是個五斤重的女孩。

看起來十分健康。

她被放在薩沙的旁邊,薩沙顫抖的親吻了她的額頭,叫她寶貝寶貝寶貝。

然後在生產的一周後陷入昏睡,再也沒有醒來。

融恒:“今天能喝點不?”

傑森:“你今天不是有事嗎?”

融恒:“辦事回來,能喝點嗎?”

傑森:“可以。但是喝醉之後不要給別人打電話,這個習慣很糟糕。”

不會喝醉的。

融恒沒說,她覺得說了傑森也不會相信。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回不了中國,至少在這裏找個十字路口燒點紙祭奠一下。

傍晚的哥譚已經開始起霧了,隨著太陽落山,不懷好意的目光漸漸多了起來

,罪惡也是夜行生物,在陽光的照耀下做事總是束手束腳,但太陽落山後便會開始肆無忌憚。

用粉筆在地上畫個流口的圈,火堆生起來,把人的臉映得紅紅的。

她身邊放一個塑料袋,裏面是找國內代購的冥幣黃表紙等上墳用品,沈默的燒紙。

攪局者:“她在幹什麽啊?”

遺孤:“這是中國祭奠的一種方式,可能是在祭拜親人。”

哦,懂了。

這種時候別打擾人家,也別讓其他人打擾。

攪局者:“那我們去把周圍清一清?”

遺孤:“紅頭罩清過了,他今天負責這一片,我們去看看別處。”

樓頂上,紅頭罩蹲在天臺的矮墻上註視著那堆火。

融恒每年有兩個日子會來十字路口燒紙,雷打不動,下雨下雪惡劣天氣,甚至幫派火並都要去。一個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一個是就是今天。

但這一次不太尋常。

她不說話。

以往燒紙的時候她總會絮絮叨叨的,最近遇到了些什麽事情,做出了什麽成就,交沒交男朋友,和男朋友同居了,玩游戲玩的心臟不舒服,有個難題突破不了論文寫不出來想要爸爸媽媽在天之靈保佑一下,什麽都說,但今天她特別安靜,只是沈默的燒紙。

紅頭罩在樓頂沈默的看著她。

火光搖曳,融恒也沈默的看著那團火,又往裏投了一沓冥幣。

她想問:你們後悔嗎?

成為科學家也好,做出成就也好,兩個人決定在一起也好,生了小孩也好,小孩是個天才也好,出國交流訪問也好——什麽都好,你們後悔嗎?

每個人都說父母是因意外去世的,但融恒覺得不是。

她那時八歲,也沒有什麽證據,但是她心裏直覺不是意外。

布魯斯·韋恩的父母在他面前被人槍殺,他親眼看著父母親死亡,在死亡的時候他們一家人也在一起,這一點上融恒覺得很愧疚,在最後一刻她沒能陪伴在父母的身邊。

她覺得應該覆仇,只是那個時候她尚不知道自己應該向誰覆仇。

兩個阿姨和一個叔叔來告訴她這件事,她只問了一句:“他們現在在哪裏?”

在美國。

她心中想,我得去美國。

所以幾乎素未謀面的叔叔出現,表示想要他和她一起生活的時候,融恒一口就答應了。

因為叔叔在美國工作,跟叔叔走,她也能去美國。

得去美國,得搞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得報仇。

八歲的孩子很平靜,牽著叔叔的手漂洋過海踏上陌生的國度。

但有一天醒來的時候他發現叔叔坐在她的旁邊,臉色覆雜的看著她。

她問:“怎麽了,叔叔?”

叔叔說:“你說夢話了。”

他說:“阿恒,這樣不行。”

意外不是仇恨的寄托對象,這不是敵人。向虛空覆仇唯一的結果是毀滅自己。

叔叔問她:“為什麽你覺得這場意外有兇手呢?”

她說:“因為爸爸給我發了短信。”

蔡瑞平是一個典型又不典型的中式父親,他送融恒上學、給她輔導作業、給零花錢、嫌她的房間總是亂七八糟、吵架之後冷酷的喊叫人吃飯、大聲恐嚇想欺負融恒壞小孩。

但他從不會說“我愛你”。

然而那一天蔡瑞平用自己的手機發送了兩條短信。

第一條內容為“融融,你是爸爸媽媽的驕傲,我們永遠愛你,你要為自己而活,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永遠走自己的路”。

第二條內容為“勇敢,永遠都要勇敢,真正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七小時後,蔡瑞平先生和邵悅女士意外身亡。

但這說明不了什麽——這能說明什麽呢?

這件事情已經調查很清楚了,甚至連這條短信都有緣由,這是蔡瑞平先生飲酒後讀書引發的一些感悟,他正在興頭,於是給女兒編輯了短信發出。

叔叔心痛的說:“這是意外。阿恒。”

“你要振作。”他說:“這是他們的願望,記得嗎?你要為自己而活。”

怎麽為了自己而活呢?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怎麽為自己而活,這不是一種背叛嗎?

但是薩沙說,不是的。

“不是的醫生。”她說:“我不想賦予這孩子任何事,我只希望他自由的成長,做自己想做的事,永遠健康,永遠安全,永遠幸福。”

她說:“每個父母都是這樣期盼自己的孩子的,這不是背叛,這是父母的願望。”

薩沙:“我不會後悔的。每一個父母,都不會後悔。”

父母的願望嗎。

火苗將熄,融恒將最後的紙全部投入進去,燃料一多,火立刻旺起來。

“這些年我一直都做得很好。”她喃喃地說。

我從來沒有主動招惹過任何人,接受了現實,認真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後我也會繼續這樣下去的。

她在心裏說到。

假裝自己什麽也沒有察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已經做了這麽多年了,已經習慣了。

但是只有一種情況,她必須站出來。

如果有一天,真相被擺到眼前,她絕不可能對那個人視而不見。

“出手的人不在紐約。”她說:“別擔心,我不會主動招惹任何人。”

我只等別人來招惹我。

等有一天,我的名字足夠響亮的時候,曾經殺害過科學家的人,一定也會看到我的。

在那之前,我會閉上眼睛,安靜等待。

一直等到那些人按捺不住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