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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臥底┃為了一個失約的人,竟然置曼陀羅於不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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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個繁華的大城,淩晨仍然有零星供電, 循著這些布局有序的公共照明, 他們很快找到了迎海堂位於湛西區的總部。

逐夜涼開啟擬態, 徑直進入大樓監控室,安保組在值班, 五名小弟三具骨骼, 他像一只看不見的鬼手,依次把他們解決在座位上, 然後招呼青菩薩和黑骰子進來。

高修去安炸彈, 岑琢則和逐夜涼留在監控室, 觀察警戒。

炸彈數量不少,要一層一層放置在建築物的主要受力點上,作業時間預計在一個小時左右,天亮前可以全部安裝完畢。

實時傳輸的監控畫面上, 高修在緊張操作, 岑琢看了一會兒, 問逐夜涼:“列兵骨骼集體失控,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麽原因?”

“想不透,”逐夜涼說,“除非有什麽人能隔空操縱電磁信號。”

“你覺得……”岑琢問,“會不會是須彌山?”

逐夜涼搖頭:“那只是個決策系統。”

“不,”岑琢告訴他真相, “它是個人。”

逐夜涼的目鏡燈長亮。

“它和你一樣,是用意識移植技術再造的,只是沒有你成功。”

逐夜涼追問:“須彌山有獨立的意志?”

這是關鍵問題,岑琢思索再三:“之前我沒覺得,但開戰前它突然熄滅,我認為那是它自己的意志。”

須彌山一旦具備獨立意志,它所做的每一個決策都不是客觀判斷,而是主觀選擇,任何“選擇”,都是有個人動機的。

“它想幹什麽?”逐夜涼駭然。

“不清楚,”岑琢說,“它的本體是前政府軍07師的師長刁冉,中子彈的發明者,意識移植技術和黑色金屬應用的先驅。”

“這樣一個人……”逐夜涼陡然想到最壞的可能,“會不會也想一統天下?”

岑琢無從判斷,他並不認識刁冉,這個名字只存在於洛濱的講述中,至少在洛濱心裏,那不是個醉心權術的人。

“07師師長,技術型軍閥,”逐夜涼的CPU高速運轉,“主動參與天下角逐的可能性高達92%,從它做過的決策和實際效果分析,有84%的可能性,如果從它主動熄滅……”

岑琢打斷他:“我們只需要知道,它有沒有能力控制列兵骨骼。”

逐夜涼肯定地答:“須彌山本身就是電磁信號,操縱列兵骨骼易如反掌。”

那就是它了,岑琢終於明白:“田紹師謀反,另一個須彌山又出現在他的別墅,這不是巧合。”

“一切都是須彌山做的局?”逐夜涼沈吟,“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湯澤建立染社,還是從白濡爾創建獅子堂,或許從洛濱……”他一頓,“那你我在這個局裏又是什麽?”

“須彌山曾經不許任何人在江漢提起我的名字,”岑琢回想所有能想到的細節,“所以我哥才傷我那麽重。”

青菩薩岑琢,你的路還長,我“看到”了……你的夢想會實現,你的天下遲早會閃閃發光。

岑琢這才意識到:“它也迷惑過我。”

逐夜涼覺得他們越來越接近事情的真相:“如果須彌山的目的是統一天下,那窈窕娘他們豈不是……”

炮灰、棋子、被利用的一把刀。

這時,高修背著空袋子回來,岑琢看一眼表,四十分鐘剛過,這小子未免太快了:“裝完了?”

“全部到位,”高修擦了把汗,把爆炸控制器遞給岑琢,“有效距離三十公裏,可以等我們到了港口再啟動。”

“好,”青菩薩敲了敲牡丹獅子的臂甲,“下一站,港口。”

他們悄然離開迎海堂,沿來路返回港口,天將亮不亮的時候,街道上彌漫著濕潤的霧氣,三個人快速移動,沖在最前面的青菩薩突然一停,從斜前方的薄霧中看到一張陌生的機械臉,是巡邏骨骼。

“前方有骨骼!”他發出警報。

“後方也有!”高修回覆。

“我們速度太快,”逐夜涼還開著擬態,從虛空中應答,“被巡邏隊鎖定了。”

巡邏隊,主要樞紐街道才配備,所以這些骨骼並不清楚他們的出發地和目的地,岑琢腦筋一轉,向逐夜涼和高修喊:“突破它們,往迎海堂總部沖!”

高修反應很快,立刻明白他的用意,變隊尾為隊頭,向著反方向突擊。

兩具巡邏骨骼隨即用火力封鎖他們的“去路”,一個轟重炮,一個甩長鞭,攻勢淩厲,岑琢他們裝作難以匹敵的樣子,順勢往港口方向“撤退”。

距他們的位置一百七十公裏之外,裳江海戰趨於白熱化,鯨海堂的氕是第二個陣亡的主要將領,他被吞生刀斬斷了“腰椎”,接著被金剛手擊碎了胸廓,屍體和殘骸被螞蟻般行進的列兵骨骼踏成了碎片。

拘鬼牌身中六道“雷霆”,幾乎全在要害部位,仍強撐著甩動流星,兩肋的小口徑炮不停變換攻擊角度,在窈窕娘周圍形成了一個火力牢籠。如此密集、快速、高效的進攻,鐘意卻應對自如:“戴沖,你差得遠了!”

說著,它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側身,既躲開了流星的軌跡,又突破了火炮的彈道,同時將彎刀準確劈向拘鬼牌的面門:“受死吧!”

戴沖也不是白給的,沒有撤身,而是迎著刀鋒上去,左側音頻采集器被削掉了,反手一記流星,從極近處擊中窈窕娘的顴骨,震碎了它一側目鏡。

鐘意怒了,戴沖得手後本來想脫離,他卻順勢施展鎖抱,左手的“雷霆”從背後紮進拘鬼牌的裝甲,向下斜捅入禦者艙,右手的彎刀則從腦後向前勾住咽喉,著力一割。

拘鬼牌在慣性的作用下翻轉一周,摔在地上。

戴沖還有一口氣,窈窕娘一腳踏上他的禦者艙,手心向上再次聚集“雷霆”,這一擊,它將取他的性命。

千鈞一發之際,轉生火的高溫火焰到了,窈窕娘一個後空翻及時躲開,殘損的目鏡鎖定半暴露的元貞,一個重傷的年輕人,右側鎖骨有明顯塌陷,胸口上全是血。

“你忍得很苦吧,”就著跪地的姿勢,窈窕娘兩手聚集電荷,數十道“雷霆”在它掌中生長,“我給你個痛快,讓你嘗嘗什麽叫萬箭穿心!”

“雷霆束”赫然釋放,閃電般襲向元貞,轉生火立即噴出二十四道火焰,迎頭吞沒電場,火與電發生劇烈爆炸,震得甲板上下晃動。

船頭被濃煙包裹,能見度極低,窈窕娘在原地沒動,它聽見了一些聲音,正想定位,猛地,一道火舌穿透煙霧撲面而來,它眼前一黑,失去了視野。

鐘意馬上轉為防守態勢,操縱窈窕娘把彎刀橫在身前,雙眼瞪得大大的,但神經元傳不回任何圖像。

十秒、十五秒、半分鐘,沒有任何攻擊,他這才確定,那小子雖然毀了他的目鏡,但應該已經無力進攻了。

不遠處,忽然有腳步聲,是骨骼,伴隨著噠噠的機槍掃射,向這邊跑來,一個熟悉的嗓音,痛心地喊:“元貞!”

“岑哥!”黑骰子邊還擊邊回頭望,“港口到了,五點鐘方向!”

青菩薩應聲看去,本該雄偉的迎海港,此時空空如也,所有船只都赴裳江參戰了,日出的紅霞照上去,有寧靜的寂寥。

“逐夜涼、高修!”岑琢當機立斷,“下手!”

命令一出,逐夜涼即刻現身,雖然沒刀沒炮,但對付幾具低級巡邏骨骼,徒手擒拿綽綽有餘,眨眼功夫,他就牽著鞭子把對手甩進了江裏。

高修那邊也很順利,中子場只炸了一輪,低級骨骼就喪失了活動能力,被青菩薩一劍取下了首級。

三人相背而立,全方位觀察港口的布局,“逐夜涼,搜索能源倉,”岑琢命令,“高修,你配合我引爆能量。”

能源倉是港口和機場附近專門為大型交通工具提供動力的倉庫,分為電能倉、核能倉、中子倉幾種,類似老式油庫,是制造爆炸的最佳地點。

逐夜涼用全維度成像捕捉系統大面積搜尋,很快確定了能源倉的位置,比他們預想的大得多,占地在一千平以上。

“這個規模,引爆點至少要距離一公裏才安全。”逐夜涼說。

“沒事,”青菩薩伸出左上和右中兩只手,一手向前一手向上,掌心相對,武器緩緩加載,是一對伸縮弓和量子箭,“我在五百米處出二十箭,然後立刻折返,從引爆中子場到能源充分爆炸怎麽也要十秒鐘,足夠我回來。”

高修去投放中子場,逐夜涼盯著晨曦中巨大的能源倉,“岑琢,”他不願他涉險,“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

“老子的安全。”岑琢替他說。

“你是……”

“你的心肝寶貝,”岑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咱倆別膩歪了,”說著,他扭頭在逐夜涼臉上蹭了一下,“等我回來。”

高修設完中子場,朝這邊打信號,岑琢讓逐夜涼在一公裏外警戒,張著弓獨自走向黑骰子。

“這裏儲備的是中子能,”高修說,“全部引爆一定會影響市內,我只在一號庫周圍放了二十個場。”

青菩薩回頭看了一眼逐夜涼,他們相距五百米,十秒鐘的距離。他收回目光,彎弓搭箭:“報坐標。”

“(23,55,7)(25,55,9)(27,55,13)(30,55,20)……”黑骰子報著數字,偷偷掀開自己的肋甲,那裏是骨骼攜帶小型工具的地方,此時正藏著一把尖刀。

青菩薩的箭像楊柳枝,離弦帶著柔和的微光,十餘箭連發,目鏡數據顯示全部命中,可一號庫卻安然無恙。

岑琢在禦者艙裏蹙眉:“高修,怎麽回……”

陡地,後腰劇痛,他愕然回頭,一把尖刀刺進了青菩薩的動力裝置,逆時針一擰。

握刀的,是黑骰子。

遠處,逐夜涼親眼看見青菩薩倒在地上。

“元貞!你沒事吧,醒醒!”日月光托著轉生火破碎的骨骼,暴露的禦者艙裏血腥氣撲鼻,被“雷霆”刺穿的黑洞有十幾處,元貞已經失去意識。

窈窕娘站在對面,賈西貝嗚嗚哭著把轉生火往一旁拖。

日月光也受損嚴重,左臂從肩關節斷裂,背甲整片掀飛,露著裏頭的電路,右側傳動裝置受損,無法發射子彈,背光輪沒了,是被重炮轟的。

鐘意看不見,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但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曾甜甜地叫他“大哥哥”,小貝,他是伽藍堂的人?

“家頭!”這時從不只一個方向,他的人喊,“列兵骨骼倒戈,我們傷亡慘重!鯨海堂的三位堂主全沒了!”

“是啊家頭!伽藍堂的不要命,難道我們要跟他們同歸於盡嗎!”

“家頭,保存實力,先撤吧!”

有人在操控這場戰爭,顯然迎海堂只是枚棋子。

鐘意不甘心,但他識時務,攥緊拳頭正要旋踵,那個哭哭啼啼的聲音忽然叫住他:“窈窕娘鐘意!”

接著是單刀出鞘的聲音,“伽藍堂蘭城分堂堂主,日月光賈西貝,向你挑戰!”

窈窕娘緩緩轉身,原來他叫賈西貝,一個可愛的、在戰場上很難叫得響的名字。

“你……你接不接受挑戰,”賈西貝抱著必死的決心,向他嘶吼,“你說句話!”

窈窕娘亮出彎刀,起手式拉開架子,表示應戰。

賈西貝隨即沖上去,用鐘意教給他的招式,一組短套路咄咄逼人。

他練得很好,角度、力度、沖擊力,都讓人驚喜。鐘意微微挑起嘴角,一個側踢將日月光踹倒,賈西貝借著巨大的機械慣性,一骨碌爬起來。接著,窈窕娘落了三刀,刀刀發狠,日月光的下盤牢牢紮著,這麽猛的刀,它卻釘住了似地紋絲不動。

江漢港,長堤,鐘意說過的每一句話,賈西貝都深深記在了心裏。

陡然間,那孩子吼了一嗓子,像有一頭猛虎從胸膛裏竄出來,張牙舞爪,撲向窈窕娘,接下來的三十幾刀,賈西貝連續不斷氣勢奪人,每一刀都有取人性命的狠勁兒,窈窕娘不得不全力接招,聚力還擊。

月牙形的彎刀交叉著高舉過頭頂,窈窕娘跳起來向下狂砍,無情的重刀之下,日月光再次摔倒,由於自重,左腳的機械結構折斷。

窈窕娘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彎刀對著頭顱再砍,賈西貝側身躲過,反應、動作和姿態已經接近一個成熟的刀手,還擊的幾刀仿佛狂風驟雨,又利落,又漂亮。

好!窈窕娘在心裏讚賞,腳上則第三次把它掃倒,這次日月光沒爬起來。

鐘意知道他要幹什麽,用爛了的伎倆,只是這次,賈西貝不會以他的左臂為目標,而是會直取咽喉。

窈窕娘俯身踩住日月光的肩膀,彎刀早一步準備防住咽喉,果然,賈西貝赫然翻身,卷了刃的狂刀帶起風聲,嗖地一下。

鐘意瞠目。

“記著,你出手的每一刀,都要瞄準要害。”

日月光瞄準的不是窈窕娘的咽喉,而是禦者艙,刀進刀出,帶起刺目的血花,然後一腳把它踹開,狠狠的,踢落進裳江。

第110章 各得其所┃“為了這個結果,我等了十年,獻祭了無數人。”

如果逐夜涼有心跳, 此時一定是停跳的, 目睹青菩薩中刀倒下,他的CPU先是一片空白, 接著撕裂般劇痛, 拔腿向岑琢跑去。

這時候, 迎海堂的追擊到了,兩枚常規炮出膛, 嘯叫著射向逐夜涼背後, 他被重重轟倒,頭也沒回, 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中子炮陣!”迎海堂的人喊。

逐夜涼聽到沈重的機械挪動聲, 還有無數炮口轉動瞄準的聲音, 五百米,十秒鐘,黑骰子面對著他,應該是在釋放中子場, 逐夜涼不減速, 稍稍護了一下琉璃眼, 整個身體橫撞過去。

什麽也沒發生,沒有沖擊,沒有爆炸,猩紅色的裝甲連最細微的震動都沒感覺到,片刻間,逐夜涼沒有多想, 右手握拳高高舉起,對準黑骰子的太陽穴蓄力一擊,力量之大,把它拔地打飛出去。

“還等什麽,”迎海堂的人喊,“瞄準!”

逐夜涼從青菩薩手裏抓起雙劍,追上去。

“葉子!”岑琢喊,“高修沒想殺我,要殺我他不會只挑我的發動機!”

逐夜涼沒聽到一樣,空行獅子短暫啟動,猛地撲到黑骰子身上,高修不反抗,像是束手待斃,被逐夜涼一劍刺穿了咽喉。

中子炮陣在聚能,逐夜涼迅速回防擋在青菩薩身前,兩柄長劍交叉橫在胸口,暗暗從能量池調集能量。

“葉子!”青菩薩動不了,狼狽地匍匐著,禦者艙裏,岑琢一腳踹碎艙室底部的一道玻璃罩,“讓開!”

逐夜涼手中的雙劍震動:“岑琢,我們活要一起活,死,也得一道死!”

他全身的照明大亮,看不見的能量不斷向金屬劍刃纏繞,越纏越急,越聚越大,仿佛再多一分,長劍就會承受不住當腰折斷。

大地陡然振顫,中子炮陣釋放了,周圍的空氣分子一瞬間破裂聚縮,兇猛得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咆哮著向他們襲來。

悚然巨響,天地間亮起熒白色的光,在距離炮陣不到兩百米的地方,中子能提前爆炸,巨大的沖擊波反方向把迎海堂的人掀翻,盡數碾成粉末。

逐夜涼停止聚能,迅速開啟紅外輔助視力,鋪滿視野的是密密麻麻的能量網,一層又一層,盾牌般擋在他和岑琢身前。

是黑骰子,他在被撲倒前釋放了大量中子場,不是為了阻擋那柄指向咽喉的長劍,而是為保護他視為兄弟的人。

青菩薩禦者艙破碎的玻璃閘下有一個綠色按鈕,湯澤為了岑琢的安全特地讓骨骼研究中心加裝的,是2號發動機的啟動鍵。

岑琢一腳踩下去,青菩薩隨即起身,在爆炸後錯亂的聲波裏,在遮天蔽日的中子輻射中,他奔向黑骰子,托著它的肩膀,掀開禦者艙。

高修的神經元嚴重受損,正以每秒數以千計的速度死亡,“哥……”他微微轉動眼睛,看向岑琢,“我……不是混蛋,到死……你都是我大哥……”

“為什麽?”岑琢問,用力繃著嘴角,好讓聲音不至於顫抖。

“我只是……”高修困難地滑動喉結,“想讓你失去……機動性,不要炸迎海……炸港口,”他有些抽搐,“這一仗,是白濡爾最後的希望。”

白濡爾,逐夜涼曾為他不擇手段,現在連高修也被他拖進深淵,這一刻,岑琢真的恨那家夥:“為了他,你值嗎!”

高修沒回答,失焦的雙眼茫然投向天空:“迎海在……大哥也在,我……如願了,你們快走……”

迎海堂已經被驚動,釜底抽薪的計劃失敗了,現在脫身還來得及,逐夜涼拍了拍青菩薩的肩膀,催促他,高修忽然顫著最後一口氣,吐出兩個字:“肉身……”

只兩個字,逐夜涼的目鏡焦點就落在他臉上。

“肉身……還在,”高修的瞳孔慢慢擴散,“曼陀羅……”

逐夜涼盯著他的嘴,一具被炸爛了的肉身怎麽可能還在,即使在,高修又怎麽會知道?答案呼之欲出,難以置信,但順理成章。

那個名字高修沒有說出來,他痛苦地挺著下巴,有幾分淒涼的,耗盡了眼裏的最後一點光。

是白濡爾,逐夜涼能肯定,他不光知道曼陀羅在哪兒,還知道肉身沒死,這只有一個解釋,他就是那個所謂的曼陀羅!

逐夜涼霍然起身,正在這個時侯,背後不合時宜地響起一把清脆的嗓子:“喲,牡丹獅子和青菩薩,兩尊大佛啊。”

逐夜涼和岑琢雙雙回頭,只見一具金紅色的骨骼,手裏掂著一把剔骨刀,踩著自家炮陣的殘骸報出家門:“迎海堂湛西組組長,焰肩佛。”

逐夜涼翻下臨時裝備的多孔重炮,還有經過強化的合金刀,他正有怒火要發洩,誰來撞他的晦氣,只能怪他自己倒黴。

空行獅子瞬時啟動,借著飛行的沖力,拖刀掃到那家夥眼前,劈手就要封喉,極大的力道,焰肩佛卻不躲,將剔骨刀立起來護著面門,鏘地一聲,生生接下這一擊,頗有些不動如山的意思。

只一下,逐夜涼就知道,這家夥的能耐不在鐘意之下,但這麽多年,他從沒聽過焰肩佛這麽一個名號。這時青菩薩從斜刺裏沖出來,劍花耍得繚亂,於斑斕劍影中赫然伸出第三只手,金剛鉞刀直取焰肩佛的目鏡。

那家夥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側頭躲過,動作非常快,逐夜涼甚至沒看清他的刀路,青菩薩左肋上就多了一條兩尺長的豁口。岑琢下意識去護傷處,不小心露出了胸前的要害,焰肩佛順勢甩出第二刀,這次的目標是他的禦者艙。

關鍵時刻,逐夜涼從極近處轟了兩炮,焰肩佛躲過一炮,另一炮用背甲接住,閃了閃一背的碎甲,他奮身向逐夜涼殺來,兩肩一左一右噴出數團高溫火焰,趁逐夜涼撤步,金紅的骨骼破火而出,一刀,橫切在逐夜涼的胸口。

刮骨刀狹長的鋒刃割著牡丹獅子猩紅的裝甲,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斜後方,青菩薩的長矛到了,閃著寒光的矛尖刺向焰肩佛的顴骨,它做出收刀暫避的樣子,貼著震動的矛身旋了幾步,赫然翻到青菩薩背後,尖刀反手刺入。

禦者艙就要被從背後刺穿,岑琢聽到骨骼撕裂的聲音,後背甚至感到了刀鋒的涼意,生死關頭,逐夜涼飛身上前,重炮和雙刀齊發,如同一頭發狂的獅子,硬是把焰肩佛逼出了十米以外。

“我拖住他,”他擋在青菩薩身前,低聲說,“你先走。”

“葉子?”

“我不是他的對手。”逐夜涼坦承。

岑琢不甘心:“可你是牡丹獅子……”

“我已經不是過去的牡丹獅子了,”逐夜涼冷靜分析當前的形勢,“這個禦者很強,沒了獅牙刀和獅子吼,我只能自保。”

他沒了獅牙刀和獅子吼,是為了自己,岑琢沈聲:“你沒了牙,我做你的牙,”青菩薩搭住牡丹獅子的肩膀,毅然走上去,和他並肩,“從今往後,有你的戰場就有我,我再也不讓你孤軍奮戰。”

逐夜涼驚訝地看向他,青菩薩擺開架勢:“它的刀短,我有六只手,中遠程都罩得住,近身戰和它肩上那兩團火,你負責,”它拿胳膊肘頂了頂逐夜涼的胸口,“弄死他,青菩薩和牡丹獅子一起名動天下!”

逐夜涼楞楞看著他走進焰肩佛的攻擊圈,揮起長矛,掄圓了橫掃,焰肩佛的剔骨刀幾次嘗試著近身,都被青菩薩靈巧甩開,拉遠程放冷箭控場。

逐夜涼找個機會切進去,雙刀並重炮,在近程和青菩薩配合,他們默契得像是一個人,我的刀還沒到,你的劍已到,你的目鏡剛閃,我已擋在了你身前。

青菩薩連放數箭,焰肩佛都僥幸躲過,但還沒來得及喘息,逐夜涼的炮就到了,轟隆隆炸出一團黑霧,緊接著,在緩慢彌散的煙霧中,青菩薩的長矛迎面而來,焰肩佛剛擎著刮骨刀抗住,逐夜涼的刀鋒又割爛了它的胸甲。

“葉子!”岑琢大喊,揮著鉞刀一躍而起,“掩護我!”

焰肩佛赫然噴出猛火,就要灼傷青菩薩的目鏡,逐夜涼及時出現,橫臂擋住那團火,青菩薩則迅速閃到他身後,焰肩佛只感覺一個黑影在側面一晃,揚刀劈上去,離著它一臂之遙,青菩薩從額頭到下巴,被刮骨刀的刀尖劃出了一道觸目的長痕。

時間有一剎靜止,焰肩佛慢慢低下頭,只見自己的發動機上插著兩柄長劍,撲通一聲,它跪在地上,照明燈全滅。

逐夜涼走上去,一把掀開它的艙門,他想看看這個禦者——令人驚詫的臉,仿佛深深淺淺的春花綻放在枝頭,又好像一閃而過的流星照亮了夜空,對一個男人來說,太艷了。

“怎麽,”艙裏的人問,“見過?”

這話有些奇怪,逐夜涼沒接。

“焰肩佛鐘情,”那家夥指了指自己插著連接器的太陽穴,“這裏頭的神經元,和窈窕娘鐘意是一個媽的。”

鐘意這麽強的禦者,居然是雙胞胎,逐夜涼收刀入鞘:“為什麽天下從來沒聽過焰肩佛的名字?”

鐘情笑了:“迎海有一個超級骨骼就夠了,”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至於在戰場上碰到的窈窕娘,你永遠不知道裏頭坐鎮的是哪一個。”

“看來我們誤打誤撞,還釣到了大魚。”青菩薩收起多餘的手臂,走過來。

逐夜涼看著它臉上那道貫通的長疤,深深自責:“沒有你,這根本不可能。”

“怎麽,牡丹獅子終於學會低調了?”

逐夜涼聳肩:“只在你面前。”

岑琢撇了撇嘴,在禦者艙裏漾起一個淺笑。

窈窕娘墜江,迎海聯軍潰散,掛著高山雲霧旗的船隊逐一起錨,強行突破兩岸的火力封鎖。

多聞天王號沿著航道急速下行,片刻不停的爆炸震得船身左右搖晃,白濡爾抱著特種槍爬上舷梯,踹開每一扇門搜尋須彌山的蹤影。直到頂層的套房,在臥室裏,在床頭的小櫃上,看到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匣子。

他撲上去,迫不及待打開它,期盼中的藍光沒有出現,須彌山仿佛是死的,沒有一點動靜。

白濡爾慌了,扔下特種槍,拼命搖晃它。

槍托砸在地上,驚醒了床上的人,洛濱皺了皺眉,睜開眼。

“須彌山?”白濡爾不能理解,他相信兩次操縱列兵骨骼倒戈的是它,它為自己先取湯澤再殺鐘意,怎麽此時此刻卻毫無反應,“須彌山!”

“白濡爾?”洛濱撐著枕頭坐起來,看了看他手裏的東西。

白濡爾眼眉一挑,這才發現床上躺著的是他的老對頭,須彌山最初的主人。

“那是我的東西,”洛濱指著熄滅的須彌山,“你要它沒有用。”

“不,”即使是個空盒子,白濡爾也舍不得放開,他活在須彌山的幻境裏太久了,“它答應過我,要讓我東山再起!”

“是你‘以為’它答應過你,幫你東山再起,”洛濱憐憫地說,“你被它騙了。”

白濡爾楞楞盯著他,片刻,表情變得猙獰:“你也想跟我搶,對不對?”他從後腰摸出匕首,“你都這個樣子了,還想著奪取天下!”

洛濱看著白濡爾那只獨眼,和他頭發裏夾雜的銀絲,他才想問他:你都這個樣子了,還想著奪取天下?

“洛濱,咱們倆在核心囚艙裏過了三年,你是怎麽折磨我的?”白濡爾爬上床,尖刀握在手裏,“你讓我一遍遍求你,讓我尖叫,讓我哭喊,讓我為了一口水,把什麽都給你了!”

洛濱無視那把刀:“讓你失去一切的不是我,是你的野心,”他淡然地說,“只要你的心自由,沒有什麽東西左右得了你。”

“去他媽的自由吧,我只要權力!”

白濡爾落刀,一腔殺意,正對著洛濱的咽喉。

電光石火間,洛濱揚起被子將他卷住,抓著被角拖下床,吃力地跳起,用白濡爾給他改造的那雙機械腳,猛地向被子踏去。

被裏的人不動了,血慢慢滲出來,洛濱撿起地上的特種槍,用槍管挑開被角,白濡爾的胸膛上有一個洞,血不停從嘴裏往外冒,不甘地瞪著眼睛。

“白濡爾,”洛濱把匕首從他手裏踢開,“此時此刻,你還相信須彌山嗎?”

白濡爾艱難地蠕動嘴唇,他相信,他不會死,須彌山說過,今年初冬,染社就會從世間消失,到時候,這個天下就是他的!

洛濱嘆一口氣,雙手捧起須彌山,輕輕叫了一聲:“刁冉。”

熒藍色的光瞬間點亮,波浪般的磁場再次充斥著整個空間,白濡爾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你來了。”須彌山說。

洛濱點了點頭:“這十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說謊。”

“每一分,每一秒,都沒把你忘記。”

須彌山不動聲色,有節律地震蕩。

洛濱明知道它沒有感情,還是忍不住剖白:“在黑暗中這十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第一件,就是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從沒說過,擁有須彌山那麽多年,他一直吝惜這三個字。

須彌山無機質地反問:“我把你關進猛鬼城,把江漢給了別人,你也愛我?”

“那不重要,”洛濱說,“我這一生只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在那間紅屋子,我劃向你喉嚨的那一刀,我後悔了一輩子。”

須彌山沈默。

“能再聽一次你的聲音,我的夢圓了。”

“洛濱,”久久,須彌山開口:“讓你失去自由,不再出現在我面前,後來……我後悔了。”

黑色的心臟徐徐旋轉:“我一遍又一遍計算,窮盡了世界的每一種可能,只有這一種結果,能讓我再見到你,聽你對我說這些話。”

“可我們這次見面,”洛濱說,“代價太大了。”

須彌山沒有否認:“為了這個結果,我等了十年,獻祭了無數人。”

“那你應該知道,”洛濱的聲音顫抖,“接下來,我會毀掉你吧?”

須彌山沒有回答,它知道,它怎麽可能不知道。

“我不得不這樣做,”洛濱無奈地說,“為了爭奪你,天下將永無寧日。”

“能死在你手裏,”須彌山帶著一種笑意,“我死得其所。”

明知道見了洛濱,就會被毀掉,卻還是義無反顧地選了這個結果,是愛,是刁冉被移植進冰冷的磁場時沒有被泯滅殆盡的感情。

“我給這個天下選了一個最好的主人,”須彌山滿足地說,“我在哪一刻‘死’都無所謂,我已經看遍了未來。”

說著,它再次熄滅,任洛濱把它放在地上,踏上機械腳。

“不——!”白濡爾嘶吼,眼看著那個匣子被踐踏破碎,不成樣子。

眼淚從眼角湧出,被毀的不是須彌山,而是他叱咤風雲的一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的苦、他的甜、他心心念念的一切。

突然,船身撞上了什麽,一聲巨響,洛濱勉強抓住桌沿,站穩了,用一雙畸形的金屬腿蹣跚走出去。

是迎海港,多聞天王號直接沖上了船塢,吞生刀和金剛手正帶領北府堂的戰鬥人員往下沖,能源倉方向有巨大能量爆發過的痕跡,遠處是黃昏安靜的市區,伽藍堂即將取得這場大戰的勝利,這個世界就要迎來新的主人。

巷戰持續了近一天,以高山雲霧旗掛上迎海堂總部大樓告終,高修安裝的炸彈被全部拆除,岑琢親自檢查過,沒有一顆有引信。

“小琢!”金剛手遠遠跑來,艙門打開,呂九所一躍落地,拉著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還行,全須全尾的!”

還是老樣子,他的九哥,岑琢笑著搭上他的膀子,默默走了幾步才敢問:“大家……怎麽樣?”

“戴沖和元貞重傷,轉到增長天王號上了,”呂九所的語氣還算輕松,“HP室在搶救,別擔心。”

“嗯,”岑琢的心放下來,看向周圍,來來往往的骨骼和禦者,他忽然蹙眉,“怎麽沒見著小貝?”

呂九所隨口說:“他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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