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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臥底┃為了一個失約的人,竟然置曼陀羅於不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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窕娘已身首異處。

他輕敵了,天上的牡丹獅子不過是個障眼法,一路過關斬將摸到中軍大艦的拘鬼牌戴沖才是這一擊的主力,意想不到的武力配置,差點讓染社於千軍萬馬中取了他這個上將的首級。

“天下排名前四的骨骼,三具都在這裏,”窈窕娘背上有雙刀,它卻不屑拔,再次震動手臂,握著兩把劈啪作響的“雷霆”,藍紫色的光變幻莫測,時而轉紅,時而轉黃,“沒有了利齒的牡丹獅子,和新晉上榜的拘鬼牌,我倒要看看,你們兩個合起來是不是我的對手!”

戴沖甩起流星,逐夜涼扔掉折斷的合金刀,赤手空拳迎上去,窈窕娘以一敵二稍顯吃力,但它還沒拔刀,刀一旦拔出來,當今恐怕沒人是他的對手。

正在這時,江面忽然安靜,逐夜涼轉頭看,周圍艦船上的列兵骨骼不知為什麽全都不動了,不是小範圍的一二百具,而是整整三千七百具,全體制動了三秒,三秒之後,指示燈急閃,轉身面對染社的骨骼,揮起合金刀,釋放中子彈。

始料未及的逆轉,無人操縱的壹型列兵骨骼集體倒戈,染社泰山壓頂般的有利局勢瞬間蕩然無存!

增長天王號的甲板上,勝利幢單手揮著一把近三米的長刀,背後豎著一道高高的鏡面牌,牌子有六個切面,在一具真身背後形成了六道殘影,遠看像一面莊嚴的經幢,正和鯨海堂三號堂的堂主氚一決高下。

禦者艙裏,湯澤註意到列兵骨骼的動向,控制器的參數是他設置的,啟動按鈕也是他親自按的,隨後鎖進了駕駛艙的保險櫃,沒人拿得出來,這些沒有自主意識的金屬體怎麽可能思考,進而反兵相擊?

他橫起長刀,只有一個解釋,從須彌山熄滅的那一刻起,染社就註定了大勢已去。

但他是湯澤,這個天下的主人,即使所有人都背棄他,即使腳下只有一條漫著血的死路,他也要踏下去,踏得錚錚響。

氚左手一刀,勝利幢穩穩接住,右手又是一刀,勝利幢反刀去搪。氚的面部正中有一個磁性豁口,第三把刀嵌在裏頭,刀刃朝外,它一甩頭,刀就離“鞘”而出,旋轉著切削一周,它再跳起來用“鞘”接住,新一輪左右開弓。

三把刀同時飛舞,簡直要翻出花兒來,可惜它面對的是勝利幢,十刀有九刀砍在鏡像上,湯澤的穩中藏著一股煞氣,屢屢在它出刀的空擋攻擊它的要害,三五個回合下來,氚的前後裝甲上遍布了刀痕。

湯澤瞥一眼戰場形勢,不打算再跟這個小醜周旋,勝利幢長刀平掃,把氚迎頭擊倒,力量之大,氚的雙刀直接脫手落江。隨後,勝利幢翻轉手腕,采取上手勢,刀尖向下對著氚的禦者艙,悍然落刀。

湯澤的手落下了,勝利幢的手卻沒落下,兩手提著刀,像一尊雄偉的雕像,靜止在增長天王號的甲板上。

湯澤緩緩眨了下眼,他今年二十五歲,是禦者壽命的極限,艙裏所有的控制燈一片漆黑,他試著再次落刀,勝利幢仍然沒有反應,至此他不得不認命,自己的神經元已經老化,勝利幢和他失聯了。

這個結果,須彌山早就看到了嗎?從他們第一次相見,它就預見了染社的未來,所以戰前才將自己熄滅。

如果是在江漢,湯澤可以脫掉骨骼,風光從一線退役,但這是戰場,是英雄馬革裹屍的墳冢。

氚一躍而起,從極近處貼近勝利幢的脖子,用力一擺頭,臉上的第三把刀甚至不需要出“鞘”,就割斷了它的頸部組件。

金色的日光下,蒙昧的硝煙中,勝利幢轟然癱倒。

盛放了三年的十瓣蓮花一朝枯萎,染社走到了盡頭,須彌山又要轉手,血染的天下簌簌振顫著,等一個新的主人。

氚從臉上拔下第三把刀,用和湯澤一樣的姿勢,提刀到頭頂,對準勝利幢的禦者艙,狠狠刺下。

血、金屬和未竟的人生。

增長天王號響起悠長的鳴笛,劃過肅殺的戰場,這是染社戰艦群暫時撤退的信號。

第107章 死而無憾┃“這一次,我的禦者艙只為你一個人打開。”

染社的戰艦群向後退避了五十公裏, 夕陽西下, 即將入夜,岑琢在多聞天王號的大會議室召開高層幹部會。

整齊劃一的黑西裝, 壓不住的血腥味, 還有金屬輔具燒焦的味道, 湯澤的死是一記重錘,擊碎了這些人的希望。

也擊碎了岑琢的心, 屍體從勝利幢裏抱出來的時候, 他在場,周圍是上千名戰損的禦者, 他幾乎崩潰, 但強撐著, 沒有放聲大哭。

“哥……”他最後一次叫他,但等不來回應了。

開放性傷口,血已經流盡,灌在禦者艙裏, 有兩指深。岑琢瞪著通紅的眼睛, 像一個負氣的孩子, 死死把哥哥抱進懷裏,仿佛那個夏日的午後,在染社大樓的九層,哥哥錐心地抱著他,嘶聲喊:“你們誰幹的!誰給你們的膽子朝我弟弟開槍!”

岑琢默默咬著牙,貼著哥哥冰冷的面頰, 讓決堤的淚流進心裏。

正如此時,他沒有流露出一絲脆弱,冰冷地掃視會議室裏這些幹部,他們還不知道須彌山已經熄滅,如果知道這次的傾巢而出是一次必敗之戰,他們早就揭竿而起了。

“要不……”有人開口,“我們和迎海堂議和?”

馬上有人附和:“是啊,本來都是兄弟,要不是田紹師死得不明不白,鐘意哪能氣成這樣!”

“關鍵是我們打不贏!”

“就是,不說壹型列兵骨骼突然反水,就說牡丹獅子和拘鬼牌,兩個人都沒拿下窈窕娘,他們還有鯨海堂的幫襯,我看……三年了,這天下也該易主了?”

啪地一聲,岑琢一巴掌拍在桌上。

唯一的哥哥走了,他痛入骨髓,但眼下的形勢容不得他悲慟。

染社的幹部們不怕他,甚至有和他叫板的架勢,一連十幾二十聲,坐在前面的高層一個接一個拍響桌板,直到戴沖騰地起來,一拳把金屬桌面砸出一個坑,他們才靜了。

“我看誰敢對岑會長不敬!”一雙倜儻的藍眼睛,此時怒氣沈沈,“社長不在了,前頭五十公裏就是迎海堂的大軍,隨時可能向我們撲來,現在是命懸一線!”

沒一個人出聲。

“你們都給我老實點兒,”戴沖瞪著挑頭兒那幾個,厲聲威脅,“要是讓我知道有人背著上頭搞小動作……不用等迎海堂來,我先替岑會長清理門戶!”

所謂高層,習慣了見風使舵,最善於左右逢源,一個個堆著笑拉戴沖坐下,一口一個老弟:“別怪哥哥們心急,這才剛交上火,社長就不在了!”

“我哥不在了,我還在,”岑琢沈著開口,“我知道你們不服我,但眼下是非常時期,我們要活著回江漢。”

一句“活著回江漢”,多少激起了些同仇敵愾的戰意,一幫老油條們暫時冷靜下來,聽他說。

“不過我也想問各位一句,五千具骨骼、兩千名禦者、八百多公裏奔襲,你們跟著我哥跑到這個地方,就為了活著回江漢?”

高層們怔住。

不,他們各有盤算,北方分社自戕、西方分社和南方分社殉難、東方分社叛變,他們每一個都想借機以代之,從這場戰事中分一杯羹。

“既然已經到這兒了,不拿點兒什麽回去,”岑琢起身,傍晚昏紅的光從背後照進來,看不清他的臉,“你們甘心嗎?”

不甘心,高層們面面相覷,岑琢轉身踱步到窗前:“從現在開始,多聞天王號為主艦,掛高山雲霧旗,你們不願意蹚的刀山火海,伽藍堂替你們去蹚,你們不敢面對的敵人,伽藍堂替你們去殺!”

他轉回頭,金紅色的夕陽照亮他的臉,憔悴、愴然,是連最後一個親人都失去的痛楚:“伽藍堂的,有異議嗎?”

呂九所、姚黃雲,還有高修、元貞、賈西貝齊齊起身,慷慨領命:“死不旋踵!”

逐夜涼走上去,輕輕搭住他的肩膀,戴沖則把左胸的蓮花徽章扯下來,啪地扔到桌上。

入夜,除了天上的一輪明月,四下漆黑,江水綿綿流淌,有種溫情的森然,沒人敢闔眼,很多禦者甚至穿著骨骼待旦。

果然,淩晨時分,迎海堂的襲擊到了,看不清多少船,有多少骨骼多少突擊艇,只看見劃破黑暗的彈道密密麻麻,到處是被斬斷肢體的慘叫。

岑琢穿著青菩薩出來,在被團團大火點亮的寬大甲板上,許多逃兵在放救生艇,還有廝殺在一起的自己人,他在禦者艙裏瞪著銹蝕的眼睛,恨,但無奈,只能咬牙扭過頭,亮出雙劍,向敵人密集的船舷跑去。

殺紅眼了是什麽感覺,他第一次知道,神經元異常興奮,好像身上的骨骼有了生命,操控著他的四肢,去沖鋒,去劈刺。

這時,糾纏在一起的骨骼漩渦中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靛青色,纖長細瘦,頭上有一片寶冠似的鏤空雕花,遠看影影綽綽,像許多張猙獰的臉。

骷髏冠丁煥亮!

青菩薩向他撲去,丁煥亮迅速察覺到它,強酸針迎面飛來,岑琢操縱骨骼釋放第三只手,鉞刀和雙劍一起,將二十幾枚毒針掃進大江。

骷髏冠在性能上無法和青菩薩相比,丁煥亮識趣地退開,岑琢緊追不舍,在後甲板和他過了幾招,輕松制服在舷梯旁。

“又見面了,”岑琢沈聲,雙劍搭成一個十字,剪在骷髏冠的咽喉處,“我有話問你。”

不是冤家不聚頭,丁煥亮透過目鏡瞪視他。

“你拿走的那個,給鐘意了嗎?”

他沒明說,但丁煥亮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鐘意要是拿到了,你覺得他還會深更半夜搞偷襲嗎,早就一鼓作氣把你們淹到江裏了!”

岑琢猜到了,須彌山那樣的東西,誰拿到都想據為己有,可這些傻瓜不知道,那個能預知未來的所謂決策系統,不過是洛濱為了思念刁冉,給自己造的一點念想。

“賀非凡還在江漢等你,”岑琢說,“不要一錯再錯。”

聽到這個名字,骷髏冠抓著青菩薩的手松開了:“他……”

背後突然一串槍響,岑琢的左腰劇痛,是特種彈,打穿了骨骼裝甲。

青菩薩扼著骷髏冠的脖子轉身,目鏡燈照亮漆黑的艙內走廊,是白濡爾,抱著一把特種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這邊。

“岑琢,”他惡狠狠地說,“你把須彌山藏哪兒了!”

他來找須彌山,說明丁煥亮沒說謊,那個盒子還沒到鐘意手裏,連白濡爾都不知道這個世上有兩個須彌山。

“我離你八點三米遠,”岑琢晃了晃手中的鉞刀,“一秒,就能要你的命。”

“你不敢,”白濡爾淺笑,甚至向他走了幾步,青菩薩的目鏡數據顯示,目標已到五米內,“殺了我,逐夜涼一輩子都找不到曼陀羅,殺了我,他一生都會埋怨你,容不下他的青梅竹馬!”

沈默片刻,青菩薩放開骷髏冠,白濡爾舉槍瞄準它的頭部,骷髏冠立刻擋在青菩薩身前:“殺了岑琢,你上哪兒去找須彌山?”

白濡爾放下槍,沿著舷梯走下來。

骷髏冠回過頭,低聲說:“賀非凡什麽都不知道,不要為難他。”

岑琢微微點頭。

白濡爾跳上骷髏冠的後背,和青菩薩擦肩時,傲慢地提議:“你把須彌山給我,我給你曼陀羅的坐標,你好好考慮。”

他們走遠了,消失在黑紅的火光和淒迷的夜色中,岑琢久久望著那個方向,心中有難以言說的焦灼。

這波襲擊以染社的慘敗告終,一個晚上,近三分之一的禦者棄船逃亡,在慌亂的氛圍中,戰鬥單位死傷過半,HP不夠用,基本醫療器材短缺,船剩下不到三十艘,整個船隊陷入了絕望的陰霾。

可鐘意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天剛亮,第二波襲擊又到了。

染社沒有選擇,戰士不分梯隊,能上戰場的全部披掛上陣,從拂曉一直打到正午,多聞天王號作為頭船,被迫再次後退八十公裏,所有人都明白,迎海堂再試探一次,就會發動總攻擊。

那將是染社的滅頂之災。

甲板上的屍體和骨骼殘骸已經沒人清理,零星燃燒的火苗也無人管,岑琢傷痕累累站在窗前,遠處是他們半沈的大小戰艦,整個江面都被猛火和血水覆蓋了。

“這就是我想帶你走的原因,”逐夜涼站在他身後,和他看著同一派慘狀,“血海、死亡,也許還有抱憾終生的敗北。”

岑琢閉上眼,沒有了,希望、哥哥、那麽多無辜的生命。

“三年前的江漢,我經歷過一次,”逐夜涼從背後抱住他,“我知道這種痛,所以不想讓你也經歷。”

岑琢整個人脫力地靠著他:“葉子,原來我哥肩上擔著這麽重的東西。”

逐夜涼收攏手臂,用力把他抱緊:“我會陪你到最後一刻,這一次,我的禦者艙只為你一個人打開。”

岑琢垂下眼,徐徐蹭著他溫熱的裝甲:“如果有機會找到曼陀羅,我卻沒有為你做,你會不會怪我?”

“我怪你什麽,”逐夜涼輕笑,“我這樣一具機器,連肉身都沒有的可憐蟲,得到了你的愛,其他什麽都失色了。”

“葉子,”岑琢轉身仰望他,星子似的眼閃亮,“在蘭城,最上師說他為了理想可以死而無憾,當時我不懂,什麽樣的信念能讓人超越死亡。”

逐夜涼把目鏡燈的光放柔。

“現在我懂了,”岑琢踮起腳,貼近那張獅子面罩,“逐夜涼,短短這一生,我和你走了一次,死而無憾。”

逐夜涼撩起他的額發,只說了四個字,在這個死亡即將叩門的時刻,顯得分外鄭重:“彼此彼此。”

他們“親吻”在一起,盡管鋼鐵冰冷,肉體熾熱,但那裏頭的靈魂是一樣的,足以超越死亡和物質存在的一切形態。

長長的船艙走廊,響著斷斷續續的呻吟,是重傷難愈的戰士們。

賈西貝絞著血手巾,給元貞擦胸口上的傷,他右邊鎖骨斷了,沒傷到臟器,但一時無法覆位,強忍著痛苦,低熱漸漸侵襲。

“小貝,”元貞困倦地眨著眼睫,“你來。”

賈西貝倒了血水,擦幹凈雙手,踢掉小鞋子爬上床:“要我摟著你嗎?”

“嗯,”元貞點頭,想了想,又說,“我摟著你。”

賈西貝小兔子似地窩到他懷裏,擡起他的胳膊環到自己身上:“我們……會死嗎?”

半晌,元貞說:“可能。”

賈西貝皺了皺鼻子,嘟著嘴:“和你死在一起,好像也沒什麽可怕的。”

元貞笑了,低頭看著他:“但我們要向死而生。”

“嗯,”賈西貝抿著嘴唇,有幾分率真的可愛,“我要讓你看見,我戰鬥到最後了,往後人們提起伽藍堂蘭城分堂的堂主,都會說日月光賈西貝不是個娘娘腔,是大英雄,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元貞揉了揉他的腦袋:“大英雄,親我一口。”

“親哪兒?”賈西貝眨巴著眼睛,水靈靈地問。

元貞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賈西貝抱著他,吧唧,狠狠親了一口:“哥,這輩子,咱們同生共死。”

轟地,舷窗外再次響起驚天的爆炸,船艙猛烈搖晃,是迎海堂的第三波襲擊,賈西貝沒讓元貞下床,自己光著腳,跑向末日般的戰場。

這波戰鬥異常慘烈,歷時六個小時整,多聞天王號的炮彈全打光了,至少兩管炮筒因為過熱而彎曲報廢,高修清點人數時天已經黑透。

岑琢收起雙劍,遠遠的,看見幾個小弟簇擁著什麽,緩緩向這邊走來,來到近前他才看清,是一具擔架,上頭血跡斑駁,尤其是臉,五官模糊難辨。

“戴……沖?”岑琢猛地踹開禦者艙,吼了一嗓子,“怎麽回事!”

“沒事,”戴沖懶洋洋地說,笑著向他伸出手,油黑的五指,抓的方向卻不對,“讓鯨海堂的量子炮給炸了,禦者艙的門都飛了。”

“你眼睛怎麽了?”岑琢輕聲問。

戴沖茫然怔了怔,沒說話。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天空似的,大海似的,這世上挑不出第二對,岑琢一把抓住他的手,膩著血和油汙,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打接入口那天,躺在冰冷的手術床上,是戴沖俯身把他握住,藍眼睛灼灼發亮:“別怕,什麽事都沒有,哥們兒等你。”

當時,岑琢狠狠甩開他:“孫子才怕呢!”

其實,對這個打進腦子裏的洞,他是怕的。

“別怕,”這回是岑琢握住他的手,“什麽事都沒有,進HP室,哥們兒等你。”

戴沖笑著甩開他:“孫子才怕呢!”

其實,他雙側眼球已經被爆炸的沖擊波震碎了,他自己知道。

第108章 兵分兩路┃艷色奪人的一張臉,讓人恨不得為他肝腦塗地。

多聞天王號節節敗退, 迎海堂的總攻擊隨時會到來。

岑琢坐在自己房間的小沙發上, 兩手緊緊握在一起,握得指尖都沒了血色, 他對面, 是一眾伽藍堂的核心幹部, 呂九所心疼地看著他,逐夜涼的大手覆上去, 輕輕把他緊繃的雙手扯開。

岑琢擡起頭, 一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眼睛:“開會。”

大家紛紛挺直背脊。

“戰敗……已成定局,”岑琢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青梅竹馬的呂九所、大起大落的姚黃雲、失去了一條胳膊的高修、鎖骨重傷的元貞, 還有越來越像個戰士的賈西貝, “你們跟著我,很可能沒有明天。”

這時有人敲門,岑琢皺著眉頭瞥向門口。

進來的人是戴沖,眼眶上套著一個外接視力輔具, 自己拖了把椅子, 到高修身邊坐下, 把輔具插頭從接入口拔出來,露出一道帶血的紗布。

“沒通知你,”岑琢冷聲,“回去休息。”

“憑什麽開會不通知老子?”戴沖大剌剌翹起二郎腿。

岑琢低語:“你不是伽藍堂的。”

“沒事的時候稱兄道弟,一到出生入死了,就把我一腳踢開, ”戴沖冷笑,“岑琢,你這麽看不起我嗎?”

岑琢先是沈默,然後說:“你眼睛……”

“我眼睛沒了,”戴沖跟他直來直去,“對禦者來說,這不是難免的嗎,穿上拘鬼牌,我的戰鬥力還是百分之百!”

岑琢咬了咬牙,低聲吼:“參加今天這個會的,都可能沒命!”

“我就是奔著沒命來的,”戴沖向著他的聲音傾身,“我當一回禦者,就是要快意恩仇,舍了這條命,陪你幹一番大事!”

岑琢瞪著他,瞪得眼角發紅:“好……”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我們八個人,垂死了,也得掙紮一下。”

戴沖直接問:“什麽計劃?”

“兵分兩路。”

兩路?姚黃雲看向呂九所,眼下他們哪有兩條路,只有一條狹窄的死胡同,就是舍生取義。

“這裏離迎海不到二百公裏,窈窕娘鐘意舉大軍而出,老巢一定空虛,”岑琢分析,“如果我們出一支奇兵,快速機動,占領他的大本營,炸了他的港口,我就不信迎海堂的軍心一點也不動搖。”

高修驚訝地盯著岑琢,他知道他倔、能扛、不服輸,可死到臨頭了,他居然還想著主動出擊!

“我們八個人分成兩隊,一隊進迎海,另一隊,”岑琢稍頓,“死也要把窈窕娘牽制在這裏,直到迎海堂本部陷落。”

元貞和賈西貝對視,這種配置,去迎海的是敢死,留下來的是炮灰。

“我帶逐夜涼和高修走,”岑琢已經想好了,“窈窕娘交給姚黃雲……”

“我不同意,”戴沖打斷他,“牡丹獅子不出現,拘鬼牌再不上,鐘意肯定會起疑。”

他說的沒錯,岑琢猶豫:“你現在這種情況,我不放心。”

戴沖堅持:“給我配個人。”

岑琢想了想:“你挑。”

戴沖笨拙地歪著頭,把在場每個人的骨骼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我要轉生火元貞。”

元貞的鎖骨傷了,賈西貝想說,被元貞一把拽住,“拘鬼牌是近戰,我是遠程,”他義無反顧,“我盡全力配合。”

“我、我也可以遠程,”賈西貝舉起小手,主動請戰,“日月光的機動性比轉生火好,讓我上吧!”

無論岑琢、戴沖,還是呂九所、姚黃雲,面對這樣稚嫩的一個孩子,都搖了頭,賈西貝再努力、再成長,在哥哥們眼中,還是個需要歷練的小家夥。

“戴沖和元貞主力,對戰窈窕娘,”岑琢最終布置,“我交出指揮權,多聞天王號暫時由九哥和姚黃雲負責,賈西貝機動。”

賈西貝抿了抿嘴,很擔憂的,握住元貞的手掌。

“還有一件事。”岑琢的聲音很沈。

大家的目光齊齊投向他。

“殺我哥的那具骨骼,”岑琢壓抑著不能親手報仇的怒氣,“你們一旦看見,無論多大代價,我要他死。”

呂九所毅然決然:“交給我。”

岑琢點頭,用眼神示意逐夜涼和高修:“我們即刻出發。”

這時是半夜,牡丹獅子和黑骰子隨青菩薩秘密下船,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最遲第二天正午,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就會打響。

這一夜,伽藍堂和迎海堂都異常平靜,雙方都知道,血戰一觸即發,這是江水為炮火蒸騰前最後的安寧。

天剛亮,丁煥亮起床洗臉,白襯衫、黑西褲、擦得鋥亮的皮鞋。他不是染社的幹部了,又可以穿起象征身份的西裝,撫摸著腰上熨燙得平整的好料子,有種久違的滿足感。

系好扣子走出房間,迎面碰上了白濡爾。那人也是一身黑西裝,雜著銀絲的頭發用發油攏向腦後,陶瓷似的白皮膚,一道長疤,還有迷離的獨眼,他仍像個王者,有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高傲。

“千鈞早。”丁煥亮問好。

白濡爾只矜持地點了個頭。

兩人並肩往船尾的會議室走,空空的長走廊,丁煥亮低語:“鐘意就要得手了,千鈞的後招準備好了嗎?”

白濡爾目視前方,眉頭都沒動一下:“誰說我有後招。”

“一山不容二虎,”丁煥亮說,“只求千鈞速戰速決,我急著回江漢。”

白濡爾停步,偏頭瞧著他:“丁煥亮,看你這面相,我以為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呢。”

是,他是心狠手辣,可那是有家之前,“我得考慮家裏人,”丁煥亮跟他說實話,“我不要命地跑出來,不光是為我自己。”

白濡爾露出鄙夷的神色:“該說你幸還是不幸呢,有個賀非凡,”他皮笑肉不笑,繼續往前走,“你不像我,什麽都能置之度外。”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大會議室,黑壓壓坐滿了幹部,迎海堂的、鯨海堂的,還有新入夥的小堂口,一色的黑西裝,等著盟主訓話。

白濡爾和丁煥亮在第一排坐下,仰望臺上的鐘意,艷色奪人的一張臉,襯著黑西裝上的金屬飾品,讓人恨不得為他肝腦塗地。

他背後立著一具淡紅色骨骼,背上插著雙刀,是手握霹靂的窈窕娘,這場迎海決戰的定盤星。

“湯澤已死,”鐘意開口,以一個問句為迎海大軍的誓師起頭,“列兵骨骼臨陣倒戈,這場仗,我們不勝,誰勝?”

臺下響起瘋狂的歡呼,儼然已經勝利在握,窈窕娘就是下一位天下霸主了。

“今天就是決戰,”鐘意猛然舉起右手,“掃平染社的大軍,什麽多聞天王號、增長天王號,都要在我們的手裏揉成廢鐵!”

小堂口的土豹子大呼小叫,已然做上了叱咤風雲的美夢。

“然後我們一鼓作氣,逆流而上,直搗江漢!”鐘意手握成拳,捶在自己胸口,“每一個參加這場決戰的人,天下都有一塊土地等著署上你的名字,每一具撕下染社蓮花旗的無名骨骼,未來都是一段無法磨滅的傳奇!”

白濡爾冷眼看著他,仿佛看到三年前的湯澤,十年前的自己,年輕、蓬勃、躊躇滿志,以為天下已經是囊中物。

“這是一場驚世之戰,有人將登天,有人會封神!”鐘意極盡煽動之能事,“你們還等什麽,殺出去,撕碎他們,證明自己!”

人群沸騰了,嗜血的殺意從每一張臉上閃過,帶著這份殺意,他們從會議室蜂擁而出、各自裝備骨骼、迫不及待奔向甲板,上午十點整,迎海堂的總攻正式開始。

這是個艷陽天,在距迎海二百公裏的裳江河道上,數十艘戰艦、幾千具骨骼、無數幻想著出人頭地的禦者集結於此,窈窕娘下令開火,蓄滿了能量的炮彈劃破長空,炸出金紅的火花,在吞噬一切的耀眼光芒中,他們以天下為賭註,呼嘯而來。

壹型列兵骨骼釋放,氕氘氚三兄弟領軍,打開骨骼上的空氣閥,風聲穿過去,仿佛振翅的蝗蟲,嘶吼著殺入染社船隊。

日月光位於第一防線,腦後的背光輪旋轉著發射穿甲彈,它身後背著一把巨刀,嶄新的還沒見過血,此時出鞘握在手裏,沖入潮水般的萬馬軍中。

金剛手在第二防線,鈈動力、重炮、合金刀,姚黃雲位於他側翼,此時根本不講什麽戰術,甩開膀子狂殺猛砍,兩尊索命的閻羅一般,扼守住多聞天王號的中軍。

拘鬼牌和轉生火不顧一切向前拼殺,從一艘船跳向另一艘船,在四散的流彈和悚然的爆炸中疾馳,一路沖到戰線的最前方,隔著不到十米,就是窈窕娘的船頭,淡紅色的骨骼扭著纖腰,好整以暇站在那兒。

“牡丹獅子呢?”鐘意問。

戴沖操縱拘鬼牌一個虎跳,兩對流星急速旋轉著脫手:“來疼你的人是我,別給我想著別人!”

“呵!”窈窕娘一個後橋漂亮閃避,彈身踢腿,截住一對流星,在小腿上轉了兩圈,甩回去,“戴沖,歲數不大,招這個惹那個的,我早看你不順眼!”

它抖手正要召喚“雷霆”,一道火柱突然從側前方襲來,不偏不倚直取目鏡,窈窕娘左手振臂,右手向後拔刀,彎月一樣的單刀離鞘脫手,破空飛向轉生火的前胸。

元貞鎖骨有傷,胸廓活動不靈活,為了配合戴沖,生生接下這一刀,但他低估了窈窕娘的力道,一刀過後,禦者艙門直接從中切斷,他上半身整個暴露在空氣中。

鐘意一個旋身,左手的“霹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刺入拘鬼牌的側肋,然後斜出右手,接住飛回來的彎刀,整套動作不過幾秒鐘,行雲流水。

彎刀在手,鐘意做了個有些陰柔的亮刀動作,輕蔑地說:“決戰了,我不會手軟,你們一起上吧!”

另一邊,金剛手和吞生刀在亂軍中截住了氚,那家夥只剩一把刀,兩手各掄著一只碩大的鐵錘,妄想以一敵二。

“勝利幢湯澤,”呂九所向他怒吼,“是不是你殺的!”

那家夥上下掃視它,驕傲地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刀,“正是老子!”

呂九所全身的照明大亮,放低重心張開手掌:“好,今天誰贏了,誰活著離開!”

他向氚撲過去,同時,對手的鐵錘迎面而來,金剛手毫不減速,兩手合掌一拍,金屬球登時在半空粉碎。

氚悚然一驚,退了兩步轉身想跑,被吞生刀的炮口瞄著,砰砰兩炮,把他鎖定在金剛手面前十五米的範圍內,“別想走,”姚黃雲的嗓門不大,但擲地有聲,“老九,來吧。”

呂九所動力全開,悍然跳到氚身上,氚被仰面撲倒,鐵錘帶著呼呼風聲直擊金剛手的左臉,呂九所看都不看,右拳向左橫擊,噗通一聲,鐵球打著旋兒掉進江裏。

就在此時,氚左手的鋼刀刺進了金剛手的腰側,電路系統受損,禦者艙裏的照明時斷時續,呂九所右手成拳,照著氚的腦袋,猛地一下,把它的半張臉打爛。

垂死之際,氚驟然拔刀,砍向金剛手的脖子,呂九所忍著劇痛,在主電源耗盡之前,出兩指格住它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摜,把鋼刀震落在甲板上。

“湯澤的弟弟,”備用電池啟動,呂九所一字一頓地說,“是我最好的哥們兒,我是替他報仇……”

這時,甲板上、船舷處、艙位裏,壹型列兵骨骼突然全體制動,紅色的指示燈第二次急閃,在所有人的驚駭中,揮起合金刀,不分迎海堂還是染社,開始對所有移動目標進行無差別攻擊。

“老九,”姚黃雲反應很快,旋身跳下甲板,“了結他!”

下一秒,呂九所十指交握雙手成拳,全力往下一砸,擊碎了氚的禦者艙。

迎海堂的主艦甲板上,鐘意怔怔盯著那些低等機械,上次它們對染社反戈一擊,他以為是須彌山的預言,是湯澤大勢已去的征兆,現在看來,是有人在操縱它們,這個人不希望染社贏,同樣的,也不希望迎海堂一統天下。

第109章 背後一刀┃“伽藍堂蘭城分堂堂主,日月光賈西貝,向你挑戰!”

夜色朦朧, 青菩薩和黑骰子在逐夜涼的掩護下順利潛入迎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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