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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為什麽親我┃“有種你問老子一句,為什麽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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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興都時是拂曉。

熏風輕拂, 空氣濕潤, 隱隱飄來花香,和蘭城熬人的幹冷有天壤之別。

坐染社的車前往市中心, 路上看到一片龐大的建築群, 朱儉介紹, 那就是猛鬼城,樓並不高, 在兩到三層之間錯落, 但占地很大,將近四分之一個城區。

剩下的四分之三也和猛鬼城有關, 有提供監獄巨大電力消耗的發電廠、為大量犯人和社團成員配套飲食的食品公司、負責衛生防疫的公共機構, 還有長期陪住、上下打點的犯人家屬。

“全天下的重刑犯都關在興都。”朱儉說。

其中就包括獅子堂的被俘幹部。

岑琢皮笑肉不笑:“不會把我們也關進去吧?”

朱儉反問:“伽藍堂覺得我們西方分社有這個能耐?”

被將軍了, 岑琢懶得和他鬥嘴:“說不過你。”

朱儉對他的印象不錯,年輕、率直、有犧牲精神,就憑他在蘭城城樓上的一番話,是個爺們兒:“沒辦法, 天天開會練出來的, 坐江山和打江山不一樣, 你來就知道了,成天玩虛的。”

蘭城在粉身碎骨,江漢卻在唇槍舌戰。

岑琢垂下眼睛。

“岑會長,我給你透個底,”朱儉壓低聲音,“招安是真的, 我們西方分社會盡力促成這次談判。”

好人誰都想做,作為引伽藍堂入社的中間人,西方分社將得到這個盟友,兩把刀並作一處,直指江漢權力鬥爭中的異己。

駐地在分社俱樂部,猛鬼城東緣,伽藍堂一行四人,岑琢和逐夜涼一間房,高修和元貞一間房,暫時休息。

高修一路上很陰沈,進了屋,元貞把靠窗的床位讓給他,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去洗臉,高修卻搡開他,質問:“是你勸賈西貝留下的?”

元貞移開眼睛,沒說話。

“為什麽?”

元貞想解釋,高修卻不讓:“蘭城是什麽地方,又窮、又苦、又危險,你讓他一個娘娘腔留在那兒!”

元貞皺眉:“你從不說他是娘娘腔。”

高修閉上嘴,他怒火攻心,失言了。

“你不了解他。”元貞說。

“我不了解他?”高修覺得可笑,“他從到伽藍堂就是我罩,你把他揍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是我安慰他!”

是,元貞承認,在照顧賈西貝這件事上,高修比他資格老:“你罩他,安慰他,是把他當成你的附屬品,你根本看不到他身上的價值。”

不,高修看到了,那孩子的美好、溫柔、治愈人心的力量,所以他才舍不得他,自私地想把他留在身邊。

元貞告訴他:“在北府堂,我和他被關在HP室,門外機槍掃射,我以為過不去這個坎兒了,他卻從窗戶爬下去,穿上日月光回來救我,你知道他破窗而入的那一刻,我是什麽感受嗎?”

高修驚訝,在他心裏,賈西貝一直是被照顧、被保護的那個。

“我看到了他小小身體發出來的光,”元貞說,“他堅韌強大的另一面,不像你,那麽任性,只想讓他溫暖你。”

被戳中痛處,高修吼:“我保護他,他溫暖我,有錯嗎?”

“沒有錯!”元貞的聲音也高起來,“可他不需要你保護,他是個禦者,他要長大成人,而不是被我們呵護著,永遠做個寵物!”

“可我需要他!”高修抓著殘疾的左臂,賈西貝長大了,天高任鳥飛,那自己呢,被留在原地的自己怎麽辦,“我這裏沒有一點感覺,像是空了,一直連到心臟,我需要他來填滿,這種感覺你不懂!”

因為需要,就可以剝奪另一人的未來嗎?元貞瞪著他,瞪著他麻木的胳膊,不再說話。

隔壁,岑琢聽到模糊的爭吵,問逐夜涼:“他們鬧騰什麽呢?”

“因為賈西貝。”逐夜涼簡短地答。

關於愛,究竟是禁錮,還是放手。

“小可愛走了,他倆得適應一段。”岑琢單手脫掉衣服,飛機上有HP,朱儉主動提出給他治傷,肩和腿都處理了,只是活動還不方便。

“我幫你。”逐夜涼伸手。

岑琢敏感地躲開,耳垂紅了:“不用。”

逐夜涼看著他漂亮的背影,縱容自己說:“你脖子很紅。”

“沒有。”岑琢立刻否認。

“真的紅了,”逐夜涼的指尖碰到他,從脖子滑向肩胛,然後是牡丹花綻放的腰際,“就像是……”

岑琢等著他說,他卻沒有說,收回手:“你連接入口都是假的。”

岑琢把臟衣服扔到地上:“那又怎麽樣?”

逐夜涼能記得接入口,卻對那個吻矢口不提。

“對你來說,打個接入口很容易,為什麽不打?”

岑琢轉過身,有些怨恨地瞪著他:“因為我討厭骨骼。”

他的眼睛明明那麽熱,卻故作冰冷:“我全家都死在骨骼的無差別火力下,難道我也要穿上骨骼去殺人?”

逐夜涼的目鏡燈微微閃爍:“你真的……那麽討厭骨骼嗎?”

不,他正無妄地喜歡著眼前這一具。

“對,討厭,”岑琢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我最討厭那種骨骼,心裏什麽都清楚,卻裝無辜。”

他挑明了,逐夜涼下意識後退。

岑琢跟上一步:“別跟我說你兩個CPU都故障了,”他捶他的禦者艙,“什麽都記得,就他媽忘了那一段!”

到底是哪一段,他說不出口,整張臉紅得像蘋果,像夕陽,像火焰,生機盎然。

“逐夜涼,有種你問老子一句,為什麽親你!”

他兵荒馬亂,呼吸、心率、血壓,都超過了正常值。

逐夜涼不比他好多少,但鋼鐵外殼保護著,讓他看起來無動於衷——他回應過他的,用不知所措的吻,在蘭城的大湖邊。

只是那時岑琢昏過去了,無知無覺。

“你說話呀,”岑琢逼他,蠻不講理的,讓一具機器接受他駭人的感情,“操,我真他媽賤!”

太羞恥、太難堪了,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想轉身,逐夜涼卻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我……是一具骨骼。”

岑琢真的沒有勇氣再表白一次。

逐夜涼卻想聽他說,只要他再說一句,也許,他就敢拋下一切愛他。

可岑琢沒有。

逐夜涼不甘心,糾纏不休著,把自己最卑微的東西攤出來給他看:“我是一堆鋼鐵,沒有愛上人的資格,你懂嗎?”

他想聽岑琢否認,想要他肯定自己,肯定那份鋼鐵包裹著的人性。

岑琢卻以為他是拒絕,用力抽回手,手腕疼,但和刺痛的心比起來,微不足道。

“你為什麽親我?”逐夜涼這時候問。

但已經晚了,如果是半分鐘前,岑琢會把自己的尊嚴扯碎了放到他腳下,無恥地告訴他:因為老子喜歡你,老子不在乎你是什麽,金屬、塑料,還是他媽的碳水化合物,老子要跟你一生一世!

可現在,那個契機不在了。

岑琢不說話,只是輕喘,布滿花紋的胸口上下起伏,挑起的眉峰筆直,像一把劍,逐夜涼看著,覺得自己作為人的那部分在渴求、在躁動。

“為什麽……”他握住他的腰側,“要愛我?”

那個字,“愛”,讓岑琢惶恐,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臉,才不至於像個娘們兒似地顫抖。

“為什麽,”逐夜涼猛地把他抱起來,“要讓我知道你的愛。”

皮膚摩擦著金屬,岑琢無地自容:“你他媽……放老子下來!”

逐夜涼不放:“你知道你愛的是個什麽人嗎?”

岑琢用咚地一腳回應他。

逐夜涼像是恨,恨他的單純,恨他輕易就交付出來的感情:“你了解我嗎?”

岑琢被那只大手擒著,攔腰折斷的恐懼、被尖銳質問的無措、在恐懼和無措之間的脆弱愛意,他渾身戰栗。

“你知道我為什麽跟你在一起,我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嗎?”

岑琢攥住他的手指,呼吸灼熱,目光迷離。

逐夜涼把他扔到床上,猛地壓上去,整張床瞬間破碎,他在騰起的塵埃裏,撫上岑琢消瘦的下巴:“我一不小心,就能把你撕得粉碎。”

岑琢錯愕地看著他,這個人好像有難以言說的痛苦,什麽東西正卡著他的喉嚨。

“這麽危險的人,”逐夜涼貪戀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你不怕嗎?”

岑琢想說“不怕”。

逐夜涼卻一指封住他的嘴唇:“我註定沒有肉身,你立志不要骨骼,”然後放開他,站起來,“我們是飛鳥與魚,永遠到不了對方的彼岸。”

到不了……嗎?岑琢在塌陷的床鋪裏仰望著他,人和機器的感情,瘋狂、醜陋、扭曲,甚至連試一試,都是個笑話……

隔壁高修和元貞正在冷戰,突然,墻那頭咣當一響,他們隨即對視:“打起來了?”

“好像……”元貞說,“是床塌的聲音。”

“啊?”高修迷惑,忽然想到什麽,唰地紅了臉。

“餵!”元貞拿枕頭砸他,“想什麽呢,不可能的。”

高修把枕頭扔回去:“趕緊招安吧,了結這堆爛事,我們回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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