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玉石俱焚┃接吻,是戀人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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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海觀音踏上太塗堂正堂, 幾百年的重檐建築, 自有一股歲月洗禮後的威儀,杜汀組引她走向東廂會議室, 她反常地把自己的人留在門外, 只身進入這個敵我尚不明朗的險惡之地。

這引起了杜汀組家頭的興趣:“怎麽, 你的人還不知道你背叛獅子堂,就要掛染社的旗了?”

攪海觀音橫他一眼, 很不客氣的, 直接坐上主位:“背叛談不上,識時務而已。”

家頭盯著那個位子, 目光如炬。

“怎麽, 你想坐?”攪海觀音調侃他, 快意地笑,“可惜啊,北方分社答應我了。”

家頭移開視線,故作無謂地笑笑, 在她對面坐下:“昨天你們那個叫火缽的, 說伽藍堂正在為去蘭城做準備, 不像命喪黃泉的樣子啊?”

“哦?”攪海觀音面不改色,“你的意思是我詐你們?”

家頭冷冷看著她,不說話。

“我帶來的,是伽藍堂三號人物,紅咒語金水的骨骼,”她比他更冷, 一掌拍在紅木會議桌上,“六具屍體、五具骨骼,一具不少全在我手裏。”

“我要驗貨。”家頭說。

攪海觀音輕笑:“和我約定的是北方分社,不是你們太塗堂……”她拖長了尾音,故意強調,“杜汀組。”

家頭拍案而起,同時,會議室兩側的屏風被齊齊推倒,各埋伏著十幾個人,端著槍,攪海觀音巋然不動:“你不敢殺我,”她擡起左手,芯片發亮,已經按了,“殺了我,你們沒法跟北方分社交代。”

“北方分社?”家頭大笑,“太塗堂從來不看北方分社的臉色!”

攪海觀音站起來:“那是如意珠時代。”

“說到底只是一具骨骼,現在就在我手裏,”家頭舉起指揮射擊的手,“太塗會有新的如意珠出現!”

他即將放下手臂,兩側的狙擊手準備射擊,這時攪海觀音身後的窗戶突然破碎,一具海藍色的骨骼撞進來,碎玻璃反著裝甲的光,被新雨之後的春陽一照,霎時湛藍,像一道波浪。

“開火!”

密集的子彈在短距離內發出可怕的呼嘯,攪海觀音反應再快,也不免多處負傷,狼狽鉆進禦者艙,啟動骨骼倉惶而逃。

她沒想到杜汀組敢開火,她以為只要仗著伽藍堂,就有足夠的談判籌碼,即使這些籌碼並不存在。

整個太塗堂都布置好了,一道包圍圈壓著一道包圍圈,不久前她就是這樣伏擊伽藍堂的,她咒罵,胳膊和大腿在流血,禦者艙裏彌漫著刺鼻的腥味兒,可能要折在這兒了……意識到這點,腦子裏緊接著閃過一個詞,玉石俱焚。

她把雙鞭甩得眼花繚亂,炮筒向所有移動的物體射擊,不講策略,不顧火力,敢死般向前沖鋒,後背中了兩炮,禦者艙打穿了,裝甲上楔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飛過來的合金刀,她沖破太塗堂的鉗制,跑上大街。

面前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背後是杜汀組的追兵,她絲毫不考慮骨骼對普通人的巨大破壞力,加大蓄能就地反擊,剎那間,市中心陷入一片火海。

哭叫、求救、淒厲的哀嚎,伽藍堂全副武裝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面,以太塗堂為中心,以南兩百米全是倒伏的樹木和受傷的人群,血和火膠著著,在合成路面上燃燒,顯然,踏著他們過去的不只是攪海觀音,還有杜汀組。

岑琢扒在逐夜涼背上,咬牙切齒,這個世界時時刻刻都有無辜的人在死於社團火並。

“避開老百姓!”他下令,命令黑骰子他們往前迂回包抄,然後就近問一個腹部受傷的男孩,“前面有什麽主要建築?”

男孩傻傻看著他,似乎沒見過主動避讓人群的骨骼。

“南面有什麽主要建築!”岑琢大喊,攪海觀音如果想跑,應該往北,絕不是向南。

“有……有……”男孩嚇壞了,一個瘸腿大叔忍著疼蹭過來,對岑琢說,“南面有一個菜市場,幾個腦毒作坊,一個核電站,還有杜汀組的兩個堂口。”

“核電站?”岑琢的眼睛簡直要從眼眶裏瞪出來,“市裏怎麽會有核電站!”

他的怒吼讓所有人意識到了危險,大叔趕緊說:“原、原來太塗分甲字和乙字,核電站在甲字的邊緣,太塗統一後,工廠和做工的人越來越多,那兒就成了市內。”

“她想玉石俱焚。”逐夜涼判斷。

“媽的,”岑琢一想到爆炸的核電站可能給這座城市帶來什麽,不禁渾身戰栗,把特種槍上膛,“追!”

逐夜涼打開紅外熱感系統,普通視覺畫面隨即被紅外輻射圖像取代,在所有深紅淺紅的目標物中,一個灼熱的紅點出現在西南1.5公裏處。

“葉子,定位!”

“已經鎖定,”逐夜涼加速,“三分鐘到達。”

岑琢拍拍他的肩膀,意思是辛苦了。

“現在撤還來得及,”逐夜涼卻說,“我能保證在核爆前把你送到安全地帶。”

岑琢蹙眉:“我們撤了,太塗怎麽辦?”

“你要搞清楚,現在太塗和你、和伽藍堂沒有一點關系,”逐夜涼冷聲,“天塌下來有杜汀組頂著,他們也在追殺攪海觀音。”

岑琢沈默。

“一旦核爆,”逐夜涼的聲音沒有起伏,但CPU嚓嚓作響,“骨骼是有機會存活的,而你沒有任何屏障。”

岑琢明白,這麽多次戰鬥,他太明白了,以血肉之軀和鋼鐵對抗,雖然有逐夜涼保護,但每次都是九死一生。

黑骰子他們正在另一條車道上向正南方向疾馳,逐夜涼朝他們打手勢,要求向他靠攏。

“葉子,”岑琢在他背上說,“如果現在我走了,一旦太塗爆炸,這輩子我都會記住這一刻,我選擇做一個懦夫。”

逐夜涼沒說話,轉而加快步伐,既然岑琢選擇了前進,他就要讓他得償所願。

轉眼,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出現在面前。

園區內有經過激戰的痕跡,主體建築外側有幾具骨骼殘骸,“杜汀組的人呢?”岑琢在逐夜涼背上四望,整個核電站靜得像一處鬼蜮。

“不是被幹掉了,就是跑了,”逐夜涼直奔反應堆,那裏是火力攻擊的首選,“那女人很聰明,骨骼也不錯,對付杜汀組綽綽有餘。”

但反應堆沒有人,工作人員應該是逃命去了,連個能提供線索的人都沒有,逐夜涼立刻轉向發電機組,那裏和反應堆的情況一樣。

偌大的無人廠區,只能聽到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攪海觀音到底在哪兒!”元貞急了,他們身處核電站內部,爆炸一起,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眼下每一分每一秒都生死攸關。

逐夜涼也有點慌,“慌”這種感覺他很久沒有過,他清楚,是因為岑琢,這個人讓他有了顧忌。

打開全維度成像捕捉系統,他一時無法集中註意力,要在這麽大範圍、這麽多建築中找到一具骨骼,耗費的能量和花費的時間難以想象。

“反應堆……”岑琢嘀咕,他有一座核電站,很寶貝,找呂九所去研究過幾次,反應堆是核心部分,為了預防敵對社團的襲擊,工作區外壁做得極其堅硬,一般的骨骼炮很難打穿,攪海觀音不選擇那裏是對的。

“發電機組……”沒有意義,如果她的目的是癱瘓電站,打這裏是對的,但如果要引起核爆,炸十個發電機組也無濟於事。

那只剩下……

“冷卻塔!”岑琢轉頭往上看,一個巨大的煙囪形建築,在核電站西側,最顯眼卻最不為人重視的地方。

冷卻系統如果失靈,反應堆就會因為過熱而發生物理爆炸和大火。

眾人馬上明白他的意思,不約而同往冷卻塔狂奔,果然,在塔身近兩百米高的弧線形外墻根部,用鋼筋水泥搭建的入風口,看到了攪海觀音的身影。

地上,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是從她禦者艙流出來的,她快不行了。

聽到腳步聲,攪海觀音回頭,看到伽藍堂,吃了一驚:“你們不是去蘭城了嗎!”

她只剩一條鞭子,吊在半空,用肩炮轟擊冷卻塔X形的水泥支柱,已經倒了兩根,以這座塔的高度和重量,再倒五到六根,塔身就會向一側傾覆。

“停手!”岑琢從逐夜涼背上跳下來。

瞬間,逐夜涼失去他的重量,心上陡然空了一塊。

“和你們有什麽關系!”說著,攪海觀音放了一炮,炮彈從上往下當腰打中細長的水泥體,又一根巨柱在硝煙中轟然倒掉。

“你有沒有想過老百姓!”岑琢朝上喊話,她離地面至少有二十米,“你要讓上萬人給你的失敗陪葬嗎!”

“上萬人?”攪海觀音狂笑,“上萬人算什麽,在這個時代,我是禦者,我有骨骼,我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

她再次轟擊水泥柱,岑琢回頭喊賈西貝:“日月光,射擊!”

賈西貝應聲瞄準,子彈連發,但空中目標仰角過大,再加上空氣阻力和風速,攪海觀音只有裝甲輕微損傷。

“她太高了,”逐夜涼推開日月光,拔出右獅牙,“我來。”

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高度是那女人最大的優勢。

逐夜涼提高琉璃眼的校準精度,焦距拉近,CPU精確計算距離、實時風速和仰角,右獅牙往後甩,直到刀背碰到肩胛骨,然後向前出手。

眾人盯著那道猩紅色的運動軌跡,明顯失準了,攪海觀音並不在它的拋物線上,反而是……那條鞭子!

右獅牙正中金屬鞭,長鞭從中斬斷,攪海觀音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嶙峋的水泥廢墟中,幾次滑落碰撞,彈出來撲在地上。

這個高度,即使穿著骨骼,也會受傷。

逐夜涼去回收右獅牙,岑琢他們把攪海觀音圍起來,打開禦者艙,撲鼻是血的味道,她整個人浸在血泊裏,從上到下沒一處完好的地方。

“我們……”含著血沫,她瞇起眼睛,岑琢的臉逆著光,朦朧得像一道幻影,“都是失敗者,敗給了……染社,”她嗤笑,“你們別……高興得太早,遲早……和我一樣!”

黑骰子憤而舉起拳頭,岑琢擡手把它擋住。

她不再看他們,像是神智渙散,又像是回光返照:“我盡力了……掙紮過,堅持過,”微微的,她眨著染血的睫毛,“好女人,壞女人,都得不到善終,”一聲嘆息,“這個時代,從不是女人的時代……”

岑琢忽然心痛,不是為她,而是為了金水,為這個時代所有苦苦掙紮著的女人。

“如果有來生,”她囁嚅,“只想要簡單……快樂……”

最後一縷光從她瞳孔裏熄滅,眼窩渾濁,像是蓄著一滴淚,岑琢站起來,遠處逐夜涼握著猩紅的右獅牙向他走來,岑琢突然有一股沖動,想向他奔去。

但忍住了。

“撤,”岑琢對大夥說,“向西,到蘭城。”

逐夜涼重新把他托到背上,四具骨骼馬力全開,呈菱形向城外突圍,盡管路線已經選擇了僻靜處,但人還是漸漸多起來,沒有防空洞可以避難的窮人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出城隊伍,岑琢經過他們時大喊:“沒事了,回家吧!”

人群楞楞看著他們,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朝岑琢扔了個東西,逐夜涼心驚,唰地亮起炮筒瞪,這時岑琢從背後伸出手,目鏡前是一支新開的桃花。

一場雨,醞釀了死亡,也醞釀了新鮮的生命。

越來越多的桃花朝他們扔過來,粉的,白的,嬌嫩欲滴,老百姓什麽也沒說,沈默著目送他們離去。岑琢扭過頭,看側街的交通路口站著兩具巡邏骨骼,見他回頭,不約而同背過了身。

失去了一座城,岑琢仰望著路邊一面面煊赫的蓮花旗,卻似乎得到了更多,太塗和烏蘭洽,滴血的花一樣橫亙在心上,他在這裏失敗,也學著坦然承受失敗,從這裏開始,他將至剛至柔,無堅不摧。

與此同時,太塗東南二百公裏,宰州郊外,丁煥亮正在烈日下跋涉。

張小易的車開了一百多公裏就沒油了,扔在半路,他步行了十幾公裏,還有九十多公裏才到離宰州最近的染社據點,在那兒,他可以搭上回江漢的飛機。

鞋磨壞了,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又餓又渴,沒有一分錢,只有一塊指甲大的芯片,他牢牢攥著,勉力支撐。

燦陽下,前面路口停著一輛卡車,是軍用級,下來兩個穿西裝的小子,沒戴徽章,朝丁煥亮這邊張望。

這種荒野,怎麽會有社團的人呢?他低下頭,做好反擊準備,赤手空拳,所謂反擊不過是找準時機逃跑。

“餵,”他們叫住他,打量他的發色,“是從太塗來的嗎?”

丁煥亮不出聲。

“丁煥亮?”他們叫出他的名字。

丁煥亮慌了,對方是有目標的行動。

“我們是染社江漢中心、社長秘書辦公室的,”一個說,另一個居然掏出信號槍,朝天放了一槍,“奉命來接你。”

謊話!染社根本沒人會來接他。

丁煥亮含混地點了點頭,趁那兩人放松警惕去開車門,拔腿就跑,他們沒追上來,反而不解地大喊,“你跑什麽,我們是賀秘書派來接你的!”

丁煥亮停住腳步,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你們說……誰?”

“賀秘書,”他們答,“社長秘書辦公室,第三秘書賀非凡。”

丁煥亮張大了嘴,賀非凡來接他?社長秘書?他太想相信了,可不敢,張小易就是因為相信,可悲地死在了他面前。

正在這時,從南邊一處土坡背後,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鳴聲,片刻,一輛越野車從坡上沖下來,速度極快,越過卡車橫在他面前,後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人,高高的身量、悶騷的太陽鏡,真的是賀非凡。

“我cao你……”丁煥亮低語,這不可能,簡直他媽是做夢。

那個狡猾的賀非凡,待在江漢就能坐享其成的賀非凡,幹嘛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千裏迢迢,來接他。

“嘴巴放幹凈點兒,”賀非凡摘下太陽鏡,還是那張自命不凡的欠揍臉,“老子現在可是江漢的社長秘書。”

丁煥亮低下頭,不想顯得太驚訝:“一個第三秘書,有什麽了不起。”

賀非凡一把抓住他的手:“誰說這話都不行,”他把他往越野車上拽,“就你行,這個第三秘書,是你拿命給我換來的。”

丁煥亮擡頭看他,“太塗和烏蘭洽一傳回消息,任命就下來了,”賀非凡上車,車後座是密閉空間,和駕駛室只通一扇小窗,“現在我們在高級幹部區有一塊地,有骨骼倉,有停機坪,有獨立游泳池,隔壁就是司傑家。”

不,丁煥亮很清醒,在高級幹部區有一塊地的是賀非凡,和他沒關系。

“開車。”賀非凡從小窗吩咐司機,然後把隔板拉上。

冷氣吹出來,丁煥亮舒服地靠向椅背,車在崎嶇的土路上搖晃,“幸虧我來接你,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賀非凡打量他,看到他的腳,“操,我看看。”

身體疲憊,心裏也不平衡,丁煥亮反手推開他。

賀非凡卻是那種越推越來勁的主兒,等不及了似的,掐住他的下巴,一口咬上去,咬的下嘴唇,粗糙、幹燥,還覆著一層砂,他卻吸得津津有味:“cao你媽,想死我了……”

丁煥亮皺眉,他們很少這樣,接吻,是戀人才做的事。

他不習慣,邊躲邊從褲兜裏掏出芯片,想還給他,賀非凡看見,嫌煩似地大手一打,芯片脫手,掉到座位底下。

一剎那,丁煥亮的心像要停了,在太塗,那些難熬的日夜,這塊芯片就是他的信念,他搡開賀非凡,立刻去撿,賀非凡盯著他,看他撿起芯片,緊緊攥在手裏。

這些日子,他有念想,可自己呢?賀非凡什麽都沒有:“餵,我夢到過好幾次,你暴露了,沒回來。”

在芯片的主人面前攥緊芯片,這種羞恥讓丁煥亮尖酸刻薄:“那正好,你再找一個。”

“我也想了,”賀非凡說,“在夢裏又找了一個,脫光了扳過來,一看還是你。”

我操,丁煥亮沒臉看他,能不能別他媽說了……

“你相不相信,人有真心?”賀非凡問。

車子晃得厲害,連帶著丁煥亮的心也晃:“不敢相信。”

“我也是。”賀非凡說。

丁煥亮冷笑,沒想到那混蛋接下來說:“你敢不敢跟我冒次險?”

丁煥亮睜大眼睛,啞巴了。

賀非凡撲過來把他壓倒:“我可當你答應了,”他拽他的破襯衫,“丁輔佐。”

什麽就答應了,什麽丁輔佐?

“染社江漢中心、社長秘書辦公室,第三秘書輔佐,骷髏冠丁煥亮,”賀非凡捏著他的下巴,很用力,“我臭不要臉找湯澤給你要的。”

像是煙花一個接一個在頭上炸響,炸得丁煥亮脊梁都軟了,高級幹部區那塊地真的有他一份。

“親一口,”賀非凡湊過臉,“痛快的。”

丁煥亮擋著自己發紅的顴骨:“你他媽給我滾開!”

第5卷 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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