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北方分社┃那對皺起的眉頭,蟬翼一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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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市郊外, 僻靜小路。

丁煥亮艱難前行, 腳邊不時有血滴下,那不是他的血, 是賀非凡的, 他背著他, 已經走了四個多小時。

花蔓鉤的禦者艙被逐夜涼刺穿後,機動和保護功能都大幅下降, 在後來的混戰裏承受了兩次比較大的攻擊, 一次是黑骰子的中子場,一次是紅咒語的子彈雨, 艙門整個朝裏癟進去, 挫斷了賀非凡三根肋骨。

右腿上還有兩個彈孔, 貫通傷,血就是那裏流出來的。

“嗯……”頭上陽光燦爛,晃得人睜不開眼,賀非凡迷迷糊糊看著身下的人, “誰?”

“醒了?”丁煥亮沒回頭, 他沒有回頭的力氣。

賀非凡揉了把臉, 深吸一口氣,胸腔鈍痛:“花蔓鉤呢?”

“不要了。”丁煥亮說。

不要了?賀非凡掙紮著要下地:“你有毛病吧!沒了骨骼我們還有什麽,錢、小弟、地位,都是骨骼帶給我們的!”

丁煥亮放下他,冷冷的:“你要地位還是要命?”

賀非凡沒有他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狼狽地捂著胸口。

丁煥亮擦了把汗,看著這條長路:“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到下一個染社的據點。”

“你救的我?”賀非凡問。

他能想象自己受傷昏迷,丁煥亮把他從禦者艙裏扒出來,背著他逃命的情景,這小子完全可以自己走,用不著帶著自己這麽個累贅。

“我可沒那麽好心,”丁煥亮也坐下來,皺眉揉著痙攣的雙腿,“這周圍應該還是北府堂的地盤,帶著你,我好拜廟門。”

那對皺起的眉頭,蟬翼一樣好看。

賀非凡盯著他,然後轉開眼睛:“出了市區就不是北府堂的地盤了,堂主是緊縮策略,沒價值的地區一律不要。”

丁煥亮揉腿的手停下來:“媽的,你最好快點能走,再背四個小時,我可背不動。”

賀非凡笑了:“你就沒想過把我扔下?”

丁煥亮借著起身的動作別過頭:“在北府堂,你不也沒把我扔下。”

那時,花蔓鉤把他背在背上,帶著他鏖戰沙場。

賀非凡沒說話。

“行了,繼續,”丁煥亮拽著胳膊把他背起來,鼓一口氣,往前走,“現在的形勢,離北府越遠越好。”

賀非凡回頭看,一派和煦的鄉間風光,什麽城市、戰爭,全看不見:“北府是伽藍堂的了?”他難以置信,“就憑他們幾個人,就憑這麽一戰?”

“染社稱霸前,也不過是獅子堂下的一個四級堂口,”丁煥亮說,“英雄不問出處。”

賀非凡靜了,也許是認命,也許是在琢磨新的出路,半晌,他問:“你喜歡什麽?”

“啊?”

“喜歡的東西,想要的東西,比如錢、骨骼,或者女人……”

“粽子。”丁煥亮脫口而出。

賀非凡沒想到。

“好多年沒吃過了,”丁煥亮的語氣難得柔軟,“小時候每年夏天家裏都做,當時沒覺得多好吃,現在倒特別想。”

賀非凡聽出他話裏的哀傷:“操,我他媽都沒吃過粽子,小時候家裏窮,兄弟姐妹一大堆,飯都吃不飽,”停了停,他嘆息,“我混出來了,他們都不在了。”

誰沒有過去呢,誰的故事說出來都讓人唏噓。

他們頂著春日的艷陽蹣跚,丁煥亮一步一喘,賀非凡拿手給他遮著陽光,這麽又蹭了一個多小時,路那頭過來幾個年輕人。

十八九的樣子,衣服破破爛爛,像是周圍混事的小子。

他們嚼著草莖,散成一個扇面,把兩人圍在當中。

“餵,哪兒來的!”一個問。

另一個說:“城裏的吧,昨晚城裏打仗,吵死了。”

“這個淌血呢,”還有一個直接上來,扒著賀非凡的腦袋,捅他的接入口玩,“喏,禦者。”

賀非凡從沒被這麽羞辱過,惡狠狠瞪著他們。

“喲喲喲,這個眼神,”臉上有雀斑的小子是頭頭,推開小弟,給了他一巴掌,“看什麽看,有骨骼的才叫禦者,你骨骼呢?”

賀非凡咬著牙,臉上火辣辣的。

“沒有骨骼,你牛逼個屁,”頭頭拍著他紅腫的臉,“碰上我們這些小嘍啰,都能教訓你一頓!”

虎落平陽被犬欺,賀非凡忍著。

“怎麽的,是大哥?”頭頭揪他的領子,看他襯衫上的提花,“讓人打成這樣了,還好意思叫小弟背著,來來來,下來!”

他們把他拽下去,拖在地上,你一腳我一腳地踹,丁煥亮一直沒出聲,明哲保身地縮在一旁。

頭頭又去打量他,這掐一把那拽一把,然後托起他的下巴:“哎哎,這個好啊,細皮嫩肉的!”

小弟們丟下賀非凡,呼啦一下圍過去,粗魯地扯他的頭發。

“餵,”頭頭在他身上亂摸,“你們跑出來,帶錢了嗎,吃的也行。”

丁煥亮搖頭。

“操,啞巴。”

“嘿嘿,啞巴好啊,”小弟說,“不會叫。”

頭頭推他:“我喜歡會叫的。”

“啞巴,”他掐著丁煥亮的喉嚨,“你們現在要麽拿錢出來,要麽……”他看了看前頭的小樹林,“你跟我們過去一趟。”

賀非凡擦掉嘴邊的血,撿石子打他們:“我是北府堂青山組的,出來辦事沒帶錢,你們等我回來,少不了你們的!”

“大哥,青山組……”混子們商量,“咱惹不起吧?”

“操,他說青山組就青山組啊,昨晚打成那樣,青山組說不定都打沒了!”

“就是,今天的鴨子今天吃,明天誰知道還有沒有命!”

說著,他們把丁煥亮往小樹林推,賀非凡憋一口氣,強忍著劇痛站起來,拐著拐著追上去,丁煥亮偏過頭,手卻在背後擺了擺。

賀非凡停在那兒,直了好半天眼睛,丁煥亮隨他們進到林子看不見了,他才怒吼一聲,頹然坐在路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控制不住往樹林看,五個人,連名頭都沒有的雜碎,他兩手緊緊攥著,而丁煥亮呢,一個禦者,沈陽88號的老大,他小時候家裏是吃粽子的,玻璃珠一樣漂亮,連皺個眉頭都……

丁煥亮出來了,只有一個人,手裏是一根樹枝,尖端帶血,隨手扔在半路。

賀非凡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丁煥亮朝地上吐口水,邊吐,邊用力擦嘴,遠遠的,見賀非凡看他,不吐了,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走吧。”他低下頭,陽光照在他淺淡的發色上,透明的一樣。

賀非凡仰視他,不知道說什麽,只好說:“歇會兒吧。”

丁煥亮想了想,挨著他坐下。

他的下巴很紅,被狠狠捏過,“五個人,”賀非凡望著地平線,“怎麽做的?”

“我有我的方法,”丁煥亮在嘴裏動了動舌頭,“這種事,原來是家常便飯。”

賀非凡心裏不舒服,但不會表達,一個男人,一個叫得上名號的大哥,不能把同情和關心表現得太過,那樣,顯得他軟弱。

“你……需不需要水?”

“安靜會兒行嗎,”丁煥亮嫌他煩,“下巴累,不想說話。”

他說得很直接,直接到賀非凡覺得隱晦的自己像個傻逼,他窩火,卻無能為力,氣哼哼地不吱聲。

這麽坐了十多分鐘,丁煥亮再次背上他,太陽升到天頂,曬得大地暖烘烘的,他們舍棄小路,走上過車的大路,雖然有被伽藍堂發現的風險,但比在僻靜處被無名小卒幹掉要強多了。

“在大蘭……”賀非凡忽然問,“對你來說……是不是一樣的?”

他指的是持國天王號那一晚。

“你和那些混子?”丁煥亮想了想:“一樣,但經過一些事,就不一樣了。”

“比如我背著你,你背著我?”

“比如你有利用價值。”

賀非凡發笑:“即使你都累成這個狗樣了?”

“呵!”丁煥亮也笑,“賀非凡你搞清楚,我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像我們這種人,耐力和信念比正人君子強得多。”

“那正好,”賀非凡貼近他,嘴唇碰著他的耳朵,“我也是這種人。”

丁煥亮打了個抖,口腔裏的腥氣忽然變得不能容忍,他把賀非凡放下,悶聲說:“我去找水,馬上回來。”

賀非凡看著他向馬路對側的荒地走去,那裏根本不像有水的樣子,這種借口再老套不過,他就是想把他扔下。

是呀,附近沒有北府堂的據點,一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他要是丁煥亮,早把自己扔了。但丁煥亮背著他走了六個小時,仁至義盡了。

賀非凡撐著胸口站起來,望向沒有盡頭的水泥路,正午的空氣蒸騰,他出現了幻覺。

朦朦朧朧的,一個染社的車隊,兩對武裝車開路,護持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頭上飄著蓮花旗,至少是堂主級別的陣仗。

他陶醉地看著那個蜃樓,幻想有朝一日坐在裏頭的是自己。

嘎吱,車隊在他面前停下,轎車副駕駛的車門彈開,後座的窗玻璃放下來,一個威嚴而冰冷的聲音:“賀非凡,上車。”

他楞在那兒,沒動。

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從後座窗戶探出來,陰森的,有些熟悉,每年春節社裏的懇談會上見過,是北方分社的社長司傑。

賀非凡動了動嘴,驚訝得吐不出一個字。

“怎麽,還讓我下來請你?”

賀非凡連忙搖頭,瘸著腿繞到車那邊,臨要上車,忍不住往馬路對側看,丁煥亮還沒回來,不,他不會回來了,可心裏卻有一種沖動,想對分社長說,他有個同伴,希望能等一等。

可笑。賀非凡打消這個念頭,他幹嘛要等一個扔下他的人,分社長又怎麽會為了一個組長的請求而浪費時間。他吃力地跨進車裏,忍疼坐下去。

“北府什麽情況?”司傑問。

“失守了,”賀非凡報告,“現在是伽藍堂控制。”

司傑朝司機比個方向:“到薦州,給你治傷。”

薦州是北府南面的小城,開車一個多小時,車隊緩緩調頭,沿來路返回。

“分社,您怎麽到北府了?”賀非凡問。

“這麽大的事,我不回來?”

賀非凡驚詫,北府之戰是昨天晚間開始的,司傑這就到了,說明他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您的家頭……”

司傑擡手,不用他說,賀非凡看向窗外,在後視鏡裏瞥見一個奔跑的身影,那麽長的公路,只有他一個人,手裏還攥著什麽東西。

一個臟兮兮的舊塑料瓶,裏頭是水。

賀非凡連忙拍窗子:“停車!停下!”

接著,他推開車門,車子還沒停穩,司傑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看:“什麽幹部?”

什麽幹部都不是。賀非凡捂著傷口下車,五百米開外,丁煥亮跑不動了,先是拄著膝蓋,然後脫力跪下來,整個人趴在馬路上。

他背了一個成年男性六個小時。

賀非凡拖著一條傷腿,一蹭一蹭的,向他走去。

——沒有一支槍一把刀,他一個人解決了五個。

汗如雨下,血也湧出來,賀非凡悶哼,兩腮硬硬繃著。

——他還去找水,瓶子裏的水是給誰的?還能給誰?

丁煥亮擡起頭,有氣無力地說:“操你媽,你扔下我。”

賀非凡笑了,笑得桀驁不馴,笑得光芒四射:“我還以為是你扔的我呢。”

丁煥亮朝他伸手:“扶老子一把。”

賀非凡嘶吼著把他拽起來,搭著膀子往車隊走,北方分社沒下來一個人幫他:“你看著吧,”他說,“老子遲早要幹出一番事業,讓這幫孫子給我提鞋!”

“算我一個。”丁煥亮還抓著那個瓶子。

賀非凡把瓶子打掉:“不要了,”他喊,“以後我的就是你的,我們喝最好的酒,泡最棒的妞兒!”

丁煥亮的眼神很冷:“車上是誰?”

“北方分社的社長,司傑,”賀非凡低聲說,“搭上他,我們爬上去。”

丁煥亮到副駕駛,賀非凡去後座,車上有通訊設備,司傑似乎剛通了個電話,擺手示意開車:“可靠線報,伽藍堂準備去太塗。”

“太塗?”賀非凡和丁煥亮意外,“他們去那兒幹嘛?”

“不管他們想幹嘛,”司傑輕輕晃動腕表,“他們過不了堯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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