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螺鈿彌勒┃他很漂亮,尤其是那顆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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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這天,岑琢帶著高修、元貞和賈西貝,還有逐夜涼和金水的救生艙,開兩輛刮去了堂徽的重型卡車,通過連雲關駛向北府。

北府是染社在北方最大的城市,規模是沈陽的十倍,也是北方分社辦事處的所在地,號稱關內第一重鎮。

卡車裏裝的是黑骰子、轉生火和金水的紅咒語,吞生刀是個麻煩,不能留在沈陽,還有日月光,以防萬一也帶來了。

九個小時的車程,傍晚時分抵達北府郊外,岑琢示意靠邊停車,稍作休整再進市區。

賈西貝捧著一大堆吃的,自己下不來車,叫高修抱,元貞看見不高興了:“我說,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陪小孩玩的!”

賈西貝紅著臉,小聲說:“車輪子太高……”

他把腳指尖繃直了都夠不著地。

“得了,”高修推了元貞一把,回頭跟賈西貝說,“高不到哪兒去,一跳就下來了。”

“嗯。”賈西貝紅著眼睛,乖乖點頭。

他們找了棵還有葉子的大樹,就地坐下,圍成一圈分吃的,都是壓縮食品,原料是大豆和玉米澱粉。

“以後天天吃這個?”岑琢一臉嫌棄。

“有別的,”賈西貝在那堆東西裏找,找出兩包壓縮水果切片,撅著小屁股給他遞過去,“這個少,大哥你省著點吃。”

元貞瞥一眼他的屁股,圓乎乎的。

“我煙帶了嗎?”岑琢又問。

賈西貝趕緊翻:“帶了兩盒。”

“怎麽就帶兩盒?”

賈西貝嚇住了,不敢說話。

“哎呀大哥,”高修摸小貓兒似地摸著賈西貝的頭,“元貞都說了,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玩的。”

元貞冷哼:“這時候把我擡出來了。”

岑琢的氣兒不順:“我說你們一個個的……”

“小朋友們,”逐夜涼背靠著樹幹,手裏漫不經心地撚著草葉兒,“邊吃,咱們商量一下正事?”

岑琢瞪眼:“你叫誰小朋友呢?”

逐夜涼歪著頭:“你跟我比,不是小朋友嗎?”

岑琢鬥嘴鬥不過他,幹脆踢他一腳。

逐夜涼開門見山:“我們兩輛車,目標太大。”

他這邊說,那邊賈西貝掏出一條小手絹,抓起高修的手,一根一根給他擦手指,元貞看見,又皺眉頭了。

“我的意見,分成兩隊,”逐夜涼對高修說,“你們仨一隊,帶救生艙去醫院給金水治傷,我和岑琢進城摸清情況。”

“可以,”岑琢首肯,補充道:“你們那隊出一個聯絡人。”

“聯絡人風險大,”高修舉手,“我來。”

“骨骼我們帶走,”逐夜涼接著布置,“高修隨時聯絡,保證信息通暢。”

“沒問題。”

賈西貝跟不上他們的思路,楞楞聽著,高修拿胳膊肘碰他:“給你貞哥也擦擦手。”

賈西貝反應過來,像個聽話的小媳婦,去握元貞的手。

元貞厭煩地躲開:“我不用他擦。”

賈西貝癟著嘴,攥著手絹低下頭。

“我說你怎麽回事……”高修把元貞拽起來,倆人到旁邊說話去了。

“我沒你那命,受不了人伺候……”

賈西貝怕他們打起來,抱著吃剩的袋子,一扭一扭跟過去。

“這是個什麽隊啊……”岑琢搖頭。

逐夜涼站起來:“大概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岑琢撿石子兒打他。

十分鐘後各自上車,開了半個小時,停在通向市區的主幹道入口,高修、元貞和賈西貝下車,擡著救生艙步行進北府市。

逐夜涼把兩車“貨”卸到一車上,岑琢把空車開進林子,沖下山坡,回來正要上車,看前邊不遠有一個電子招牌。

“哎哎哎,”他拍車箱,“北府居然有飯館!”

逐夜涼冷冷的:“上車。”

“老逐,剛才那頓玉米澱粉對我傷害太大了,我要去洗洗胃。”

“進了北府再洗。”

“五分鐘,你看車。”

岑琢獨自走向那塊招牌,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在關外從來沒見過。

推開門,一間不大的館子,很臟,應該是專門服務來往司機的,他要了一碗粥,加一個蔬菜糊,隨便找張桌子坐下。

味道不怎麽樣,比壓縮食品沒好多少,這時門從外推開,進來一個斯文的高個子,左眼下有一顆小痣,急匆匆要了一碗什麽,坐在他隔壁。

岑琢一眼就看出來,他那身衣服價值不菲。

沒吃幾口,那人起身去廁所,岑琢聽斜前方一桌男人在嘀咕:

“看見沒,長得不賴。”

“別了吧,還有貨呢,明天一早就得送到。”

“摟草打兔子的事兒,咱幾個輪流來,玩完順手賣了,還能賺一筆。”

安靜了片刻,他們聲音小下去。

“你們誰有藥?”

“我有。”

“快點,一會兒回來了。”

岑琢面不改色地吃粥,過來一個矮子,看他一眼,往隔壁桌碗裏滴了幾滴藥水,若無其事地回去,聊別的了。

轉眼的功夫,那人從廁所出來,舀起勺子要吃東西,岑琢把碗往桌上一撂,朝他看過去:“媽的你有病吧!”

勺子抵在嘴邊,那人瞧著他,眉宇間有股養尊處優的漠然。

“看你媽呀!”岑琢站起來,揚手把沒吃完的粥潑到他身上,好衣服糟蹋了,“你給我起來,來,咱倆外頭說去!”

前頭那桌人瞪著岑琢,惡狠狠的。

被潑了一身東西,那人也沒動怒,看得出來修養很好,放下勺子,修長的手指搭在桌邊:“是他叫你來看著我的?”

岑琢當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揪著領子把他往外拽,那夥人不幹了,圍過來堵著他:“哥們兒,什麽意思啊?”

岑琢揪緊了人:“和你們有關系嗎?”

那夥人笑:“有沒有關系,你他媽清楚!”

岑琢也笑了:“讓開!”

他們不讓,反而從褲腰裏掏出手槍和匕首:“誰慫了誰讓!”

岑琢朝拿槍的人飛起一腳,拽著那人往外跑,持刀的撲上來,他輕松閃避,拽開門把人推出去,這時啪地一聲,是槍響,子彈打穿了他的小臂,貫通傷。

“我操!”岑琢忍著疼,擡起桌子向他們扔去,趁那幫人混亂,抄椅子往上沖,背後突然一聲巨響,是逐夜涼,撞碎了玻璃門闖進來。

岑琢只覺得一個輕柔的力量把他往後拽,然後一片熟悉的背影出現在眼前,大手直奔拿槍的人,一掌下去,把對方的胸廓拍了個血肉模糊。

小飯館靜了,逐夜涼甩甩手,轉身護著岑琢出去,被救的那個人站在店外,看見逐夜涼的臉,楞了一下。

逐夜涼看見他,也有剎那失神。

岑琢捂著小臂上的傷,對那人說:“你走吧。”

“怎麽回事?”逐夜涼問。

岑琢大步向重型卡車走去:“那幫人給他下藥。”

“和你有關系嗎?”

“碰上了,一句話的事兒。”

“一句話?”逐夜涼頂他,“胳膊都他媽打穿了!”

“小傷。”

“岑琢,我不喜歡和腦子有病的人合作。”

岑琢停下來,轉身看著他:“要是一幫人給我下藥,你他媽管不管?”

在逐夜涼身後,他看見了那個斯文的身影,他沒走,一直跟過來。

“我只管我的人!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逐夜涼順著他的視線回身,看見那張有顆痣的臉,很不客氣地問,“有事嗎你?”

一陣夜風吹過,吹起那人的頭發,右側太陽穴上有一個洞,是接入口。

一個禦者。

“你……”那人開口,聲音裏有些難以名狀的東西,“光學目鏡是從哪兒來的?”

岑琢驚訝,他竟然看出逐夜涼的“眼睛”不是他的,完全是下意識,他跨前一步,擋在逐夜涼身前。

“你認識丁煥亮?”他問。

那人搖頭:“我只認識這對‘眼睛’最初的主人,”他看向岑琢小臂上的傷,“你需要止血,我有HP,要來嗎?”

HP?岑琢沒聽說過,回頭看逐夜涼。

Homecare Package,一種很昂貴的傷口應急處理裝置,普通書本大小,可以修覆包括刀傷、槍傷、燒傷在內的惡性外傷。

逐夜涼有些意外,三年了,這家夥在染社控制的城市,居然還用得起HP。

“老逐?”岑琢聽他的。

“先止血吧,”逐夜涼說,“讓他開車。”

那人朝他們伸出手:“姚黃雲。”

一個曾經叱咤風雲的名字,逐夜涼盯著他,獅子堂負責南方事務的朱雀堂堂正,螺鈿彌勒姚黃雲。

姚黃雲開車,岑琢坐副駕駛,車速不快,看沿路的街景,他們一直在往市中心開,經過了一道電子閘門後,染社的蓮花旗忽然多起來。

岑琢的手心出汗了,裝作隨意地問:“這是什麽地方?”

“北府堂第一組聽說過嗎,”姚黃雲淡淡地說,“青山組的地盤。”

岑琢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這是一不小心紮進了對手的大本營:“沒聽說過,我只聽說過朝陽組。”

姚黃雲挑了下眉,沒再說話。他很漂亮,尤其是那顆痣,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漂亮,淡漠著,清高著,有種好東西被寵過了勁兒的驕矜。

“你是青山組的大哥?”岑琢問。

他笑了:“我像大哥嗎?”斂起笑意,他又說:“你才像大哥。”

岑琢的神經繃起來。

“你在小飯館的那股狠勁兒,手底下是有人的,”姚黃雲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客觀地分析,“開著這麽大的車,裝的是什麽?武器,還是骨骼?”

岑琢想動手,正前方突然射來一束光,穿過風擋玻璃照在他臉上,他一驚,車停了。

姚黃雲放下車窗,一群別著蓮花徽章的小弟跑過來,提著大功率手燈:“姚哥你上哪兒去了!我們找了你兩個小時,晚飯吃了嗎?”

姚黃雲點頭,然後升起車窗,車子緩緩開動,岑琢聽那幫小弟在外頭嚷嚷,“幸虧組長還沒回來,要不我們就慘了!”

岑琢打量姚黃雲,他身上也有股大哥範兒,少說是個堂主之類的:“這麽大陣仗,不像是找你,倒像是抓你。”

他想起他在小飯館裏的那句話:是他叫你來看著我的?

這個“他”,是誰呢?

姚黃雲把車開進一座大院子,和岑琢在沈陽的院子不一樣,這裏四面高墻,架著高壓電,電網上有沒來得及清理的鳥雀屍體,中間是一棟小樓,樓前有豪華的燈光游泳池,樓後是郁郁蔥蔥的楓樹林。

姚黃雲熄火:“你說的沒錯,”四周漆黑,只有車頂燈亮著,“如果沒碰到你們,我就跑了。”

岑琢楞住,跑?他不是這個院子的主人,那……

“這裏的主人是誰?”

車頂燈滅了,姚黃雲輕聲說:“染社北府堂青山組組長,大黑天姜宗濤。”

岑琢登時僵在黑暗裏。

姜宗濤這棟小樓極盡奢華之能事,龍涎香、名畫、全息投影的風景墻,相比起來,岑琢那棟會長樓就是鄉下村長的房子。

HP在別墅二樓專門的治療間,經過無菌處理,逐夜涼在外頭等著,姚黃雲換了幹凈衣服下來,抽著煙問他:“骨骼不脫嗎?”

逐夜涼那身螞蚱綠在大蘭打廢了,岑琢給他換了新的,仍然不怎麽樣,但顏色好了一些,變成了騷氣的孔雀綠。

“我從不脫骨骼。”

姚黃雲瞇起眼睛打量他:“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逐夜涼避開他的視線,指了指自己的塗裝:“這身?”

“不,”姚黃雲笑了,“是一種感覺,似曾相識。”

逐夜涼也笑:“我一個雜牌骨骼,哪有機會認識獅子堂的螺鈿彌勒!”

姚黃雲的臉色變了,一瞬間,詫異、狠戾、刺痛、所有這些劇烈的情緒過後,他柔軟下來,像被無法改變的現實抽去了筋骨:“記得這個名字的人不多了。”

“才三年,”逐夜涼說,“獅子堂最年輕的堂正,一柄長劍橫掃千軍,多少人忘不了你的風姿……”

姚黃雲打斷他:“你叫什麽?”

“逐夜涼。”

確實不認識,姚黃雲壓低聲音:“你們來北府,有什麽目的?”

逐夜涼向他靠近,悄聲說:“左獅牙,是在北府吧?”

姚黃雲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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