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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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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瞳·十

幾天前。

程宜遲感覺自己的膽子漸長。

在按照書本算完自己的卦象後,程宜遲頹靡了整整一個星期。沐浴著冬日難得的暖陽,卻渾身冰冷,他無法相信,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活不長……

能力有限,他算不出自己是怎麽死的,只能隱約知曉死亡發生的時間大概在三十二歲,也就是說,他還有十年的壽命。

哦,十年不到,才過完過年,他已經二十三了。

頭又陣陣痛了起來。

這個時候的程宜遲才恍惚明白,老顧口中的“命數不可違”是一句多麽可怕的詛咒。

程宜遲想,既然要死了,那也得死得其所。

……

夜色濃郁,一片寂靜,天空偶有幾只飛鳥撲翅而過,掀起陣陣漣漪。年關已過,等待早春的這段期間是最料峭、也是最難熬的,許多人挺過了寒冬,卻死在了春天的路上。

新聞裏,正在播報某所殯儀館近來收到的遺體,有一半居然是因吹了寒風引發感冒發燒而去世的數位耄耋老人。

“……故提醒廣大市民註意保暖,尤其關註家中老人身體……”

程宜遲窩在沙發裏聽得心驚肉跳,琢磨明早該不該跑到醫院給老顧添張被子,但轉念一想,醫院裏的暖氣開得可不是一般的充足,上次他突擊老顧有沒有藏酒,才站在病房裏說了幾句話就熱的不行。可以送被子,但沒什麽必要。

程宜遲打消了這份主意,繼續看電視,他拍拍手撣掉瓜子皮,忽然註意到屏幕左上角有什麽小玩意在跳動,他湊近觀察,發現是計時器,時間下排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高考倒計時133天”。

程宜遲盯著,陷入沈思。

洗完澡的程緩下樓進到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只雪白的冰棍。

“程緩。”程宜遲聽到自己的聲音略微幹澀,他喝了口桌子上的冷水,“把你那本志願填報書拿來我看看,我幫你物色一下專業。”

程緩從櫃子裏找出本卷邊的書遞給程宜遲,程宜遲隨便翻了幾面,近乎每面裏頭都密密麻麻劃了很多黑線。

“這是你想報的學校?”

“不是,是不能去的。”程緩幹脆道。

他坐到程宜遲身邊,有意無意挨得近。程宜遲又翻了一會,沈默地放下書,內心只有一個詞,可惜。

按照程緩的成績,完全有能力上其中某所名校的王牌專業,而且那個專業亦是程緩所向往的……只可惜,程緩的眼睛不允許。

色盲這兩個字,出現在救命的醫生身上,那可是致命的玩意。程宜遲忽然想起自己曾撞見過程緩被同學譏諷嘲笑的那場面,內心更不是滋味。

如果……程緩眼睛沒有問題就好了。

允許的話,就算跟程緩交換眼睛也關系的,反正自己往後幹的工作又跟色彩無關——何況自己也要死了。

交換……可以嗎?

電光石火間,程宜遲腦海裏浮現了老顧那本破破爛爛的寶貝書。

他扔掉書立馬跑到房間,程緩在後面問他怎麽了也不回應,抓起書架上閑置的破爛書一頁一頁尋找,很快的,他渾身一顫,在題為“轉換”的那面停下了動作。

程宜遲仔細看了一會,深吸口氣,顫顫巍巍的,在頁角折下一個三角,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程緩上樓的時候,程宜遲正揉著眼睛準備洗臉。

“程緩,之前丟唇膏的時候,我不是承諾再送你件別的禮物麽。”程宜遲背對著程緩,雙手捧了把冰涼的水沖臉。

程緩才洗完澡,渾身散發暖洋洋的沐浴乳香氣,他嘴裏叼著根冰棍,見程宜遲用冰水洗臉不滿地皺眉,他走上前,單手把水龍頭開關往右邊掰,沒一會,汩汩熱水冒了出來。

程宜遲嘟囔:“我喜歡用冷水洗臉。”

程緩道:“對身體不好。”

程宜遲反笑道:“你大冬天吃冰棍好像也沒比我健康到哪裏去呀。”

程緩張嘴直接咬下冰棍硬邦邦的一角,“哢嘣”一聲,聽得程宜遲牙口疼。

回到初始問題,程緩道:“你要送我什麽?”

程宜遲彎起眼角:“先不告訴你,但我走之前一定會交到你手上的。”

“你要嘗嘗嗎?”程緩盯著程宜遲看了一陣,然後把冒寒氣的冰棍抵到程宜遲嘴前,“一直盯著它看。”

程宜遲楞了楞,嘴唇一片冰涼,聽見程緩的那一句“我要松手了”,他才如夢初醒接過木棍,剛握在手裏,幾滴融化的冰水掉落到他手背上。

“啊……化水了!”程宜遲苦著臉,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著冰棍啃了起來。

程宜遲邊啃,跟程緩囑咐這段時間他需要一直待在房間裏做課題作業ppt,別來打擾他,為了顯得自己的話真實可信,程宜遲又扯了幾句與命題相關的內容,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要信了——畢竟他待在房間的真正目的,可是為程緩準備“禮物”。

然而程宜遲也沒想到,就自己隨便胡謅的幾句話,程緩卻記進了心裏,甚至在之後產生了一系列連鎖反應。

凝聚在浴室的暖氣散去,鏡面上滴落幾串透明水珠,鏡面裏的兩道人影被白霧遮擋著,只能模糊的顯現出個大致輪廓。

至此之後幾天的空氣就像被淚花籠罩一般,朦朧中透著悶悶的陽光,直讓人透不過氣。

程緩在院子裏澆花,鼻尖一涼,仰頭,視線裏皆是色彩怪異的雨絲,他閉眼再睜開,雨變大了,雨絲又恢覆了印象中的單調與乏味。

剛剛的,似乎只是錯覺而已。

程緩放好噴壺,趁著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撐著傘出門了。

大門輕輕關上,雨水夾帶花香,飄飄然的跨過圍墻朝遠方播撒,與此同時,二樓某扇封閉多日的木門終於打開——

程宜遲頭痛欲裂,他蜷縮成一團躺在床上,冷得如墜冰窟。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才有力氣睜開眼睛。

眼裏的世界驟變,他未來得及驚訝,老顧的電話不安分地打了過來,凝滯的空氣如同摁下加快鍵,快速流動起來——程緩車禍住院了。

“……”

程宜遲咬著蒼白的嘴唇,下意識要打車去醫院,可在看見屏幕裏褪色的字符和圖案後,他忽然楞住了。

他居然成功了,成功跟程緩交換了眼睛。

書中有寫到,“交換”後,其中一方會遭到反噬,所以程緩才出了車禍嗎。

手機屏幕漸漸暗下來,程宜遲開始猶豫,如果他去見程緩,那自己必定會露出異樣,因為這實在太明顯了,他對這雙眼睛還沒習慣,看見什麽都是一副呆楞凝滯的表現——見過世界的五彩斑斕,又怎能一下子心平氣和地跳脫進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地界呢。

他需要適應的過程,不然程緩肯定會發現異端的。

“太巧了,他剛陰差陽錯恢覆雙眼,怎麽我就變成了他過往的模樣呢。”這沒法解釋,也不能解釋。

程宜遲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購入一張最近的回學校的高鐵票。

之後的幾周、幾月,甚至幾年,程宜遲暫且都不敢回去——至少在他可以完美偽裝自己之前,他還不能和程緩以及老顧見面。

程緩那麽聰明一個人,可不好瞎糊弄。

若是敗露,這背後牽扯而出的事情,任意一件足以將他擊垮。

高鐵車廂裏,消息提示音一條接著一條,像催魂的符,侵蝕程宜遲慌張的內心。

周邊的乘客投來奇怪的目光,程宜遲迫不得已找手機開靜音,可手插進口袋,帶出來的是張紙。

嚴格來說,是張照片。

記憶翻湧,碎開的校牌,急切的程緩,以及齊葦婷那句意味深長的“還是交給你比較合適”……

時至今日,程宜遲才明白她話中究竟為何意。

齊葦亭信守承諾,將程緩丟失的重要紙片還給了程宜遲。程宜遲盯著照片裏趴在桌面上熟睡的自己,喉嚨發緊,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程緩校牌裏藏的紙片,竟然是他的照片。

兩人偷偷摸摸,誰都珍惜這段關系,誰也不敢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捅破窗戶紙,他們躲閃著,小心著,明知心意卻只能裝作毫不在意,欺騙對方,甚至隱瞞自己,最終落得個兩敗塗地的滑稽境地。

程宜遲捏著照片,用力到指尖泛白,不知自己是該喜還是憂,就像某首詩寫的,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生與死,是他不願程緩得知真相後一輩子活在對自己的虧欠之中,更不願這段讓未成形的感情不得善終,於是程宜遲選擇將它扼殺在搖籃裏,將心意與想念私藏心底。

手機依舊震動個不停,頁面全是程緩發來的消息,可程宜遲不敢多看,視線模糊,咬緊牙,將人拉入黑名單。

之後的幾周、幾月,甚至幾年,程宜遲都不敢回去了。他怕見到程緩,他就不甘心死了。

【程宜遲,我的眼睛好了。】

【你要到了嗎?】

……

【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等了你一天,你在哪裏?】

【老顧說你走了。】

【這是你之前念叨的想要的視頻,我發給你了。】

【還是兩個月後回來嗎?】

【程宜遲。】

【為什麽拉黑我。】

【你都知道了,是嗎。】

……

……

醫院裏,程緩捏著碎裂的手機,目光平靜。

“程緩,你也別想太多,程宜遲有急事不得不趕回學校的,你這樣子,他肯定很擔心。”

程緩只是輕輕地搖頭。

“他估計往後都不想再見到我了。”

“為什麽這麽想?”

程緩思忖片刻,苦笑道:“嫌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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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瞳這篇算是我在嘗試別的寫法和敘事方式,和前兩篇是有點不一樣哈哈哈,但湯底其實差不多。連載期跌跌撞撞,感謝一路支持的讀者可愛陪伴麽麽。

周一見,一二三都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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