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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瞳·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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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瞳·十一

程宜遲離家後,沒再回去過。

起初還有點不適應,一個人獨處時總是克制不住出神,想念那遠遠的家,畢業後生活瑣事接踵而至,投簡歷面試實習……一大堆煩心事等著他面對和解決,忙忙碌碌中,時間在無法停留的腳步下悄然溜走,對於離家的煩悶也沖淡不少,可以說根本沒時間去顧慮。

一年半載接著一年半載,生活穩定下來了,某天,他抽出時間和老顧通了個電話埋怨工作辛苦。

“實習那會每天到家都九、十點了,因為和客戶的時差問題,經常要淩晨兩三點起來跟單……”程宜遲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老顧嘴臭慣了,說不出什麽安撫人的話,他咳嗽幾聲,開口道:“太累了就回家休息吧。”

程宜遲笑道:“我現在就在家裏跟你通話啊。”

“不是。”

老顧那邊頓了頓,似有話要說,但最後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換了個話題跟程宜遲扯。

談到程緩的時候,程宜遲猶豫道,“程緩咋樣,他多久回家一次啊?”

“回來?他都出國留學了,沒個幾年回不來。”

“你們真當一次沒聯系過嗎?”

“他沒告訴你?”

程宜遲傻了。

出國?什麽出國?他根本不知道。

老顧也察覺出了不對勁,嘆氣道:“那次事情後,你們沒和好啊。”

他也覺得奇怪,程宜遲那次怎麽偏偏態度就那麽冷淡,程緩躺醫院都不願回來看看他,而在之後,程緩竟也奇怪的鮮少再提及程宜遲。

程宜遲楞了好久才說:“程緩去的哪個國家?”

“德國。”

“……”德國這個出了名的寬進嚴出的國家,也不知程緩何時能畢業回國了。

老顧說,學院裏能獲出國學習資格的名額只有兩個,程緩為了這個名額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後面老顧又陸陸續續講了許多關於程緩的事情,程宜遲安靜地聽著,沒有一件是他知道的。

但也正常,畢竟他們已經好久沒有互相聯系過了,程宜遲不主動,程緩也慪著氣,於是漸行漸遠,疏離成了他們唯一的結局。

程宜遲心想,他這輩子,還有機會再跟程緩說上一句話嗎?

記不清第幾年,某天下午,老顧再打來電話說,問程宜遲要不要回家敘敘舊。

程宜遲當時正好休假,確實無所事事,想著程緩還在國外,他便笑著答應:“可以啊。”

“不過老顧,你什麽時候說話那麽肉麻了。”程宜遲道,“居然會說‘想我了’。”

老顧這嘴,死犟,“想”這個字著實不符合他的風格,對面的老顧支支吾吾半天吭不出一句話,像是感覺難為情了,報了家飯店名就把電話撂了。

掛斷前程宜遲聽見老顧在跟誰說話,似乎是些埋怨的話。

第二天訂好車票萬事俱備,程宜遲將自己收拾妥帖後往家裏奔去。

落地熟悉巷道,他走走停停,正陷入懷念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聲哀嚎。

不,準確說是嚎叫。狗的嚎叫。

程宜遲循著聲音走進巷子裏,發現是一只大型的哈士奇。它一只腳被夾在捕獸夾上,疼得倒地齜牙咧嘴,程宜遲見狀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幫它解開。

“以後小心點,這種小巷子裏壞人多。”程宜遲笑著摸摸哈士奇的腦袋。

“汪汪——汪!”

痛得吐舌頭的哈士奇忽然劇烈狂吠,黑色的雙目緊盯著程宜遲背後,渾身的毛頃刻間全部炸開,警戒地低頭,喉嚨裏滾出咕嚕咕嚕的壓抑聲,一副隨時沖上去撕咬的狀態。

“怎麽了?”

程宜遲奇怪地伸手要安撫他,頭頂忽然變暗,自己被籠罩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誰?!”

警鈴大作,程宜遲反應迅速跳開,但終歸晚了一步。

一把利刃穿透了他的身軀。

世界倏然安靜了。

劇痛之下,他捂著心臟處轉身,喉嚨裏溢出窒息的呻吟。

他看到殺害自己的兇手了。

齊貴蹲下來,對準他的胸膛怨恨地捅了好幾十刀,罵他當年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如果沒有程宜遲的指控,他極可能不用進監獄的!

程宜遲雙目渙散地,只能看到齊貴那副癲狂的恐怖模樣。滿眼血絲,幹涸的嘴唇因為亢奮而被畸形地扯開,一顆顆血珠冒了出來,蹭著發毛的嘴唇……

然後,他就不省人事了。

應該是死了。

程宜遲想。

不,肯定死了。

他的一生,只用了短短兩秒鐘的走馬燈來一閃而過。

意識再現的時候,已經過去好久了。

他出現在了一間屋子。

從逼仄的暗巷到明亮的住宅,程宜遲有種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錯覺。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裝潢,熟悉的人。

程緩站在他的旁邊,面無表情,指尖掐著一根燃燒的煙,看起來似乎並不難過。

“程緩……”程宜遲楞神地喊他。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程緩抽煙,剛打算阻攔,發現程緩的模樣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臉頰兩側的肉消瘦褪去,五官愈發凜冽,他穿著一身簡樸的居家服,室內燈光偏暖,倒是中和掉了他那股冷淡的氣息。

程宜遲伸手在程緩眼前揮了揮,見對方無動於衷看不到自己,難過片刻,隨後又大著膽子湊近觀察他。

程緩忽然擡起了手,程宜遲嚇了一跳躲到邊上,再看過去,程緩不過是把他歪斜的遺像擺擺正。

這個時候程宜遲才註意到,他所在的位置是自己的靈位前。

“……”

遺像旁邊還有一碗水。

碗裏的肯定不是清水,顏色不對,挺渾濁的。但具體是什麽顏色……程宜遲瞇起眼睛,他實在看不出。

就算是死了,他依舊是個色盲。

死亡的喪氣感程宜遲這才後知後覺,仿佛只是睡了一覺,一頓比較痛的覺,一覺醒來,他就死了,以靈魂的方式出現在了這裏。

“我以為你討厭我,不會把我的遺像擺出來呢。”程宜遲對著自己的照片苦笑,他摸了摸胸膛,沒有坑坑窪窪的傷口,一片平坦,他喃喃自語,“還好還好,沒留下個血窟窿,不然怪駭人的。”

回想起巷道裏發生的一切,程宜遲心有餘悸:“死的怪痛的——”

程緩臉色一沈,把煙掐了走開了。

程宜遲跟著他飄,一邊飄一遍打量他家的環境,墻面不是普通的刷白,是暖黃色的墻布,沙發鋪了張毛茸茸的橙色毛毯,有一個小角垂落。程緩過去坐下,挺軟的,程緩拿來本文件夾,手上端著杯熱水,也順勢在他旁邊坐下。

程緩看的是份心理病案,涉及病人隱私,程宜遲挺不好意思多看,只能無聊地繼續打量起程緩的屋子。

屋子布局能很明顯的看出來房屋主人在很用心,甚至可以說是設身處地地像辦法裝潢的偏向溫馨那一掛,可程宜遲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在程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大理石茶幾的時候,程宜遲才終於恍然這股不對勁的想法從何而來。

太空了。

整座屋子太空曠了。

茶幾上只有程緩剛端來的馬克杯,電視櫃一樣裝飾品都沒有,大面積的客廳,全是偌大的家具,沙發、桌子……

雖然顏色明媚,但內裏卻無聊的很。

程宜遲走到窗邊,漆黑的夜色下是海浪的翻湧聲,零星的幾艘輪船於海面行駛,程宜遲稍許驚訝,居然還是海景房。

“白天陽光肯定很好。”程宜遲說。

“這麽大一塊地空著,可以買些花草盆栽放放。”程宜遲對著不屬於他的一處空曠地安排起來,他四處觀望,不禁感慨,“程緩,你的屋子太大了。”

“嗯。”

程宜遲嘴角的笑容僵住。

程緩繼續道:“先說一下您的情況。”

“啊……我,我就是……”程宜遲說話吞吐,怎麽回事,程緩其實能看見他?那他剛剛還跟個屋主人似的走來走去,還對他的裝修評頭論足。

程宜遲戰戰兢兢轉身,思忖措辭,發現程緩正對著筆記本電腦談笑,耳裏塞著只藍牙耳機。

“……”

原來只是在和客戶溝通。

程宜遲一顆緊張的心落下,慶幸之餘,又莫名失落。

和內心有創傷的客戶交談時,程緩眼裏含著溫柔的笑,嗓音似乎帶著某種魔力,很輕,但又不乏力量。

聽著他一句句極具安撫的言語和面面俱到的情況分析,程宜遲就站在窗前吹海風,將自己當作他另一邊的病人,有說到點子上的,他也認同地點點頭,還不忘笑著誇讚,“程醫生,你說的真好。”

“程緩,恭喜你哦,當上了夢寐以求的心理醫生。”

大概半個小時,程緩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摘下未連接任何設備的耳機,不動聲色地望著程宜遲,蘊藏痛楚的眼眶微微發紅。

程宜遲全然不知地望著窗外,風吹動他的發絲,他垂著眼眸,安靜消化剛才從程緩那兒蹭來的免費心理咨詢。程宜遲天真地想,程緩這位客戶的問題情況跟他可真是相似,程緩剖析對方,跟剖析他似的。

篤篤篤——

廚房傳來切菜的聲響,程宜遲回過神,看眼掛在墻上的時鐘,晚上八點多了,程緩到現在才吃晚飯。

程緩端著碗無聊的青菜面出來,程宜遲本來不餓的,但看程緩在吃面,他就餓了。

“也不給我準備一碗。”

程宜遲佯裝抱怨,飄到自己的牌位前覓食,找找程緩有什麽吃的為他準備的。

程宜遲註意到自己的香火壇裏積累了厚厚的一堆香灰,至少有六七天沒有清理了,桌子周圍也沒擺著買來的香或者打火機一類的,看樣子程緩似乎也好久沒給他上過香了。

牌位前什麽都沒有,只有那碗顏色詭異的水。

“你該不會……就給我喝這個吧……”

盡管不願意,但這碗水確實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這股香味程宜遲不是聞到的,說具體點,應該是感受到的。不止他的鼻,他的口,他的舌,他的皮膚等等,無一不因它而饑餓。

於是程宜遲抱著好奇的心態嘗了一口。

好吧,他以為是一口,當他完全反應過來,碗內空空如也——他不受控制地一飲而光了。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更像是被誘惑者喝下了它,不知其味,程宜遲試著回味,砸吧出點特殊的味道,但可惜什麽都沒感覺到。

難不成就只是普通的水?

程宜遲轉身對程緩嚷嚷道:“程緩,你家水沒燒熟啊!”

程緩沒理他,端著只剩湯的碗回廚房收拾去了。

第二天清晨。

程緩洗漱完要出門工作,程宜遲發現他就算上班也不會裝著很正式,服裝都偏向簡單甚至樸素那一掛,想必是為了顯得極具親和力,更好拉近他與客戶之間距離。

程宜遲是如此判斷的,但在偷偷跟著程緩去上班,看見他走到馬路邊掃了輛共享單車的時候還是楞住了。

“這未免也太勤儉持家了。”

程緩踢開腳剎,騎上去就要走。程宜遲怕跟丟,來不及多加思索,連忙坐到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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