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

那天，書意被尤媽媽喊到宿舍吃午飯。

尤媽媽的柔聲詢問下，她握住筷子的手微微發顫，眼淚難以遏制地簌簌流下。

父母全都不著家，她是個多餘的存在，被拋棄、被遺忘，一個不被愛的小可憐。

哭聲壓抑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傷口被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氣中，她不知道該找誰訴說，更沒有人能夠幫她，只有被他們操縱著、然後被迫妥協。

尤媽媽坐在她身邊，輕拍她的後背，感受到那一絲溫暖的她，又像是突然在嘴巴泛苦的時候，被塞進一顆糖。

她太難受了，她覺得被愛的人才有資格哭泣，但那一刻，書意只想宣洩、爆發長久積壓在心裏的苦水。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後面咳嗽著，喘不過氣來。尤媽媽走到廚房去接熱水，突然，房門“碰”地一下被打開。

少年穿著棉質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皮懨懨地耷拉著，眉宇之間隱隱透著不耐煩，臉色有些蒼白，一雙漆亮的眸在書意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平淡地移開視線。

小姑娘穿著寬大的校服，人更顯得瘦小，下巴尖尖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鼻子通紅，見到他的時候，楞了一下，紅潤的小嘴微張著，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白兔。

徐洲堯眼睛閉了閉，很快又睜開，長長地出了口氣，將心裏的煩躁強壓下幾分。他撓了撓頭發，緩慢地走到飯桌上，和書意正對著。

語氣果然不耐煩，“哭什麽呢。”他靠在椅背上，冷淡地往她身上一掃，“我都被你吵醒了。”

書意怔在原地，突如其來被他斥責，她心裏委屈得冒泡，哇的一下，哭得更大聲了。

“操。”徐洲堯摳了摳頭皮，低罵了一句。

搞什麽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欺負她。

他直起身，雙手搭在餐桌上，聲音有些冷淡：“別哭了。”

結果書意哭得更大聲了。

徐洲堯呼出一口氣，聲音放軟了許多，“你別哭了。”

書意沒理，專註地哭。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起身走到茶幾上，從果盤裏面拿了一塊糖，大步走到她身旁，“給你，甜的。”

書意怔住了，仰頭看他，她的臉上淚水鼻涕混在一起，頭發也亂糟糟的。

徐洲堯直接將糖果塞到她的手裏，又從桌上抽了幾張紙，放在書意的手背上，“擦一擦吧，臟死了。”

書意小聲抽噎，他低頭去看，“操，不會又要哭了吧。”

咬了咬牙，蹲下來，拿起紙巾給她擦臉。他的臉色淡漠，心裏想著，就當做是做好事了。

幾秒鐘後，他將紙扔進垃圾桶裏，回頭看到書意的額頭粘著一塊紙屑，又彎腰把紙屑攆走。

書意全程楞怔在原地，迷蒙的雙眼沾著未幹的淚水，咬著唇沒吭聲。

尤媽媽拿了杯熱水走出來，她剛剛突然接到工作上的電話。看到徐洲堯的時候，語氣關切，“兒子，你醒了。頭還暈不暈？”

徐洲堯昨天晚上突然發燒了，睡了一早上，身體還有點脫水。剛醒過來，脾氣很難控制住，卻沒想到，自己惹了一個更難伺候的主。

“我沒事。”徐洲堯回答。

尤媽媽嗯了一聲，將熱水遞給書意，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哭出來就好了，以後有什麽難過的，都可以來找尤媽媽。”

書意小口抿著水，水潤的眸眨了眨，模樣乖巧地點點頭。

徐洲堯坐在椅子上，忽然間就想起了她是誰。

去年暑假，他被送去秦書茅老爺子那裏練書法，頭天去的時候，就聽老爺子對一個小姑娘讚不絕口。

印象中她很喜歡紮著高馬尾，臉上總是帶著嬌俏的笑，尤其是那雙水潤的眸子，靈巧得像是會說話。

一個鬼靈精怪的小可愛。

但是好像十月份就沒見她去過那了。

他懶散地擡了擡眼皮，現在哭得這副小可憐模樣，和印象中完全不能重合。

徐洲堯舔了舔唇角，驟然想起那個熾熱的夏日，一個小姑娘穿著一件藕粉色的收腰連衣裙，蹲在樹蔭底下的小灌木前逗弄幾只小貓咪。

一股奇怪的暗流從身體的某處竄出來，湧進心臟，撲通撲通，他的心跳忽然亂了。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書意。

他後來做過幾個古怪的夢，夢裏的女孩總是看不清臉，現在他似乎反應過來了。

徐洲堯烏木般的雙眸，緊盯著面前的女孩，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對一個小女孩一見鐘情。

而且是如此的後知後覺。

他的手暗自收緊握成拳，低垂著眼瞼，思索著什麽。

午休的時間很短，上課時間快要到了，書意去廁所洗了把臉，和尤媽媽說了聲。

要走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往徐洲堯那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她驚慌地錯開視線，逃似的闔上門。

徐洲堯大刺刺坐在沙發上，抵了抵嘴角，擡起眼眸看到餐桌上那顆糖果，他倏地站起身，走進廚房把廚餘垃圾打了個結，拎在手上。

丟下一句：“我去扔垃圾。”臨走前，將桌上那顆糖果一並帶走了。

尤媽媽一臉疑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迅速下了樓，走出樓道的時候，書意正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徐洲堯大刀闊斧走上去，攔住了書意，將手中的糖果遞給她，“你忘記拿了。”

書意仰頭，眨了眨眼，聲音軟糯地說了聲謝謝。

沈默了幾秒，最後繞過他走遠了。

徐洲堯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尤媽媽的同事一臉訝異地問他在幹什麽，他才回過身，去扔了垃圾，沒事人一樣上了樓。

但事實上，一切都變了，他從知道真實想法的那一刻起，腦袋就難以控制地想起她。

平時徐洲堯很少會在尤媽媽的宿舍住的，後來，他時不時會去她那裏。

甚至變成了一個偷盜者。

他悄悄翻看了尤媽媽的班級通訊錄，還有學生信息，找到了書意的那一張，知道了她的家庭住址還有電話號碼。

他像是得了一場感冒，時好時壞，而且病久難愈。

他空閑的時候，就會騎著單車在書意家的小區附近轉一圈，有一次，見到書意正好從那個小巷子走出來，他頓時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裏放，最後還是落荒而逃了。

再往後，他就突然很想將這些瞬間都存留下來，即便最後只能塵歸塵，土歸土。

一月十三號，是書意的生日，他一大早就醒了過來，那天他推了約球，推了聚會，漫無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走，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書意家門前的小區。

書意正好背著書包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心情很好的樣子，徐洲堯身體不受控制地跟著她上了公交車。

她坐在長凳上等了好久，徐洲堯想要上前，但是心裏總有那個聲音在不停地阻擾他。

他又一次退縮了。

初三要填志願了，徐洲堯曾經偷偷溜到書意的班級，翻窗戶跳進去，在後黑板的宣傳欄看到了書意的志願：

晉城一中。

這一次，是不是可以憑自己的方式走近她了。

後來，青城中學帶計算機集訓的老師問他，選哪個學校，他笑得明朗，“晉城一中。”

老師霎時拉下臉，苦口婆心地勸他：“別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子敏私立高中才是你最正確的選擇。”

徐洲堯動搖了。

林樾亦道：“說好了的，子敏，誰退縮誰是狗。”

他最後改了志願，報了子敏。

中考結束。

他猶記得，那個盛夏，一紙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徐洲堯對著子敏私立高中幾個大字沈默不語。

他抽出自己拍的那幾張照片，翻了好久，邊角逐漸被磨出皮。

他就是想要靠近她，他才不管那麽多框框條條。

那就當一回狗吧。

第二天。

徐洲堯找柳逐溪家人幫忙，憑借一些關系，最後進了晉城一中。

那一天陽光明媚，他笑得特別好看。

徐洲堯存放在儲物閣還有另外一件物品。

是個小本子。

本子的第一頁寫著：小耳朵日記。

後來，書意在那幾個字旁邊加了一句：少年心事。

還故意劃上了等號。

翻開第二頁，

“那一天，你住進了我的心裏。”

書意看了哭笑不得，眼裏閃著淚花，徐洲堯就是活脫脫一個懷春少年。

她繼續往下看。

“我給了你一顆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檸檬味。”

“我是一個偷盜者，從媽媽那裏偷到了你的電話號碼，你的家庭住址，但我最想偷走你的心。”

“今天你生日，你好像不開心，我好想給你一個擁抱，但是我不敢。”

“我偷了媽媽和你們拍的畢業照，她因為照片丟了，還有點不開心。裏面的你笑得好開心。”

“中考加油。”

“我願意為你當一次狗。”

“開學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你的座號是15，從此它對我來說很特別，我的球衣也是15號。”

“媽媽說讓我多照顧你，不管是不是借口，但是我有了很好的理由了不是嗎。”

……

“我很喜歡你。你要知道。”

書意看得泣不成聲，我喜歡的那個人也正好喜歡我。在她那段黑暗的經歷裏，她一直被愛著。

後來，徐洲堯“你一直被愛著。”的那張照片後面補了一句話：

“以後有我，你可以有恃無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