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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披掛如麻 “姐姐,你不想做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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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披掛如麻 “姐姐,你不想做人嗎?”……

謝雲瀟道:“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啟明軍進退兩難。”

華瑤道:“東無真是陰魂不散。”

燕雨喃喃道:“怎麽會這樣,東無已經死了,還有幾萬人願意為他賣命,他們都沒長腦子嗎?”

華瑤嘆了一口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其實華瑤也知道,東無常用的計策包括“車輪戰”和“連環計”,東無這個人死了,他的計策還是活的。

此前,華瑤還以為,敵軍將領一定會內訌,如今想來,她考慮得不夠周密。東無在世的時候,各個將領之間的利益糾紛也是持續不斷的。東無死後,局勢改變,那些將領可能會達成合作。

正所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敵軍會因為爭權奪利而內亂,也會因為爭權奪利而結盟,前者的“權”和“利”來自內部,也是敵軍對內的利益分配;後者的“權”和“利”來自外部,也是敵軍

對外的資源擴張。

華瑤思考了一會兒,啟明軍已經步入浮玉山的地界。

浮玉山盛產一種堅硬的玉石,硬度極高,名為“頑玉”,浮玉山方圓十裏內的土地之下都埋著一層頑玉,如果敵軍在這裏施展“遁地術”,不僅要花費更多時間,也更容易被啟明軍發現。

謝雲瀟道:“穿過浮玉山,再走四十裏路程,就能抵達臨德鎮。”

燕雨道:“敵軍會追上來嗎?”

謝雲瀟道:“做好準備。”

謝雲瀟的傷勢比燕雨更嚴重,他的神色卻沒有一絲變化。鮮血早已浸透了他的左半邊衣袖,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把長劍。他握著劍柄,隨時可以拔劍出鞘。

燕雨緊張得頭皮發麻。這一輛戰車上有六個人,除了周謙之外,人人都是身負重傷,如果敵軍真的追上來了,只靠周謙一個人,能否保全五個人?

華瑤的眾多侍衛環繞在戰車周圍,燕雨還是很不放心,如果敵軍派出了武功極高的化境高手,華瑤的侍衛又能抵抗多久?

燕雨的額頭上冷汗淋漓,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他的脈搏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大群跳蚤,跳滿了全身似的。他含糊不清地說:“我身上有跳蚤……”

華瑤道:“什麽?”

燕雨道:“有跳蚤……”

華瑤道:“你十歲那年就進宮了,你進宮之後,身上再也沒有長過跳蚤,你忘記了嗎?而且,你有內功護體,跳蚤不會靠近你。”

燕雨忽然想起來,宏悟禪師也是公主的侍衛,宏悟禪師的武功天下第一,卻沒逃過悲慘的下場,燕雨的心裏也有些悲傷,這叫什麽?他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秦三距離燕雨最近,她聽見燕雨的話,驚訝道:“你會說八個字的成語?”

燕雨道:“十六個字都能說。”

秦三道:“來,你說一句,給大夥兒助助興。”

燕雨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秦三道:“你也是個文化人。”

燕雨的情緒還是十分低落。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成語,在華瑤、謝雲瀟、秦三的面前大放光彩,如此重要的時刻,齊風昏迷不醒,那些成語都白說了。他有氣無力道:“我不認字,哪有什麽文化……”

秦三擡起手,摸了一下燕雨的額頭,她道:“壞了,你發高燒了。”

燕雨蜷縮起來,從低燒到高燒,似乎只是短短一瞬間,他斷斷續續道:“殿下恕罪,我真的想吐了……齊風的肋骨折斷了幾根,我的肋骨也疼,疼死了,胸疼,心疼,肺疼,哪裏都疼……這個車廂顛來顛去,顛得我渾身的骨頭快要散架了……”

周謙看了一眼燕雨,立刻拿出三根銀針,紮在燕雨的額頭上。疼痛減輕了,燕雨昏睡過去了。

車廂裏突然安靜下來,華瑤也有些困倦,她反倒懷念起燕雨的聒噪。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又說:“周前輩,請你順便看看,駙馬的傷勢怎麽樣了?”

周謙的醫術十分高超,不需要診脈,只是聽見謝雲瀟的氣息,她就斷定道:“駙馬暫無性命之憂,不過,三十天內,駙馬千萬不能動武。”

華瑤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周謙道:“殿下,您的病情是最麻煩的。”

華瑤不太相信周謙的診斷,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好,精神也很振奮。她手裏握著一枚雕龍金印,那是周謙交給她的金印,她摸到了金印底部的刻字“皇帝承天,受命之寶”。她頓時明白了,這不是儲君金印,而是皇帝金印。

難道,金鑾殿上的金印是仿制的,華瑤手裏的這一枚金印才是真品?這一瞬間,華瑤的思緒百轉千回,曾幾何時,她崇拜興平帝和金甲將軍,把她們二人當作自己畢生的榜樣。今日此時,她聽完周謙的一番話,恍然醒悟,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十全十美。興平帝一世英名,卻也不是時時刻刻保持冷靜,方方面面顧慮周全。

周謙的一句話,又打斷了華瑤的思路:“您已經走火入魔了。”

華瑤笑了一聲,淡淡道:“那又如何?走火入魔,究竟是什麽意思?人人都說,走火入魔,筋脈盡斷,可我的筋脈不是好端端的嗎?無論什麽事,只要我不相信,就沒人能說服我。”

謝雲瀟道:“殿下。”

謝雲瀟話音剛落,戰車底部傳來一陣“哢嚓哢嚓”的聲響,像是破冰碎玉一般。啟明軍還沒走出浮玉山的地界,敵軍的追兵忽然趕到了。

地面裂開一條又一條縫隙,刀光從縫隙中湧出來,瞬間擊殺了數百人,啟明軍再一次遭受重創,紫蘇急忙道:“啟稟殿下,追兵來了!”

追兵的腳程很快,比華瑤預計得更快。啟明軍全速撤退,與追兵又有五裏的距離,追兵為什麽會在短短一刻鐘之內趕過來?

華瑤思索片刻,幾乎可以斷定,追兵分成了前鋒、中鋒和後衛三個部隊。前鋒部隊的速度最快,前鋒部隊追上啟明軍,趁亂偷襲,如果啟明軍停止行進,與前鋒部隊交戰,那就落入了敵軍的陷阱。

華瑤下令道:“傳令全軍,不要和敵軍糾纏,全速前進,刻不容緩。另外,讓曹標率領七百死士,帶上炸藥,根據聲音辨別敵軍的位置,趁著敵軍還沒從地面鉆出來,點燃炸藥,炸死他們。”

紫蘇領命告退。

片刻之後,“劈裏啪啦”的爆炸聲接連響起,喊殺聲、尖叫聲久久回蕩,敵軍大喊道:“活捉華瑤!活捉華瑤!!”

為什麽要活捉華瑤?

華瑤皺了一下眉頭,她又有了一個猜測。

東無通過“洗髓煉骨”的邪術控制武功高手,那些高手每個月都要服用丹藥,壓制邪功的毒性。東無死後,丹藥從哪裏來?沒有丹藥,那些高手怎麽活下去?他們會活活等死,還是拼死一搏?

原來如此,華瑤深吸了一口氣,難怪,敵軍瘋狂地打過來,還要把華瑤活捉。他們認定華瑤的手上有解藥,大概有三個原因,第一,華瑤曾經在城墻上放聲大喊,謊稱她拿到了解藥;第二,湯沃雪調配出來的毒藥,確實可以重傷敵軍,毒藥和解藥相生相克,敵軍的心裏也生出了希望;第三,東無是皇族,華瑤也是皇族,東無已死,敵軍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華瑤身上。

東無剛死的時候,敵軍還沒反應過來,啟明軍撤退,敵軍沒有立刻追擊。此後,敵軍大概也暗暗地商量了一番,最終達成了一致。

想通了前因後果,華瑤有些煩躁。她不能動用武功,萬一她真的遇險了,難道她只能任人宰割嗎?不,絕不會,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她也要死戰到底。

戰車在路上飛馳,血腥氣透過車門縫隙,滲進了車廂裏,守在門外的紫蘇聞到了一股腥臭的氣味。

紫蘇轉過頭,鮮血兜頭而來,斷肢殘骸從她眼前飛過,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身邊的兩個侍衛已經斷氣了!刀光交織,刀尖削向她的脖頸,她大喊道:“迎戰!”

華瑤聽見了紫蘇的聲音,敵軍近在咫尺,華瑤的左手緊握成拳,她把自己的骨頭捏得嘎吱作響。

從浮玉山,到臨德鎮,只有四十裏路程,偏偏在這一段路上,敵軍攻勢兇猛。恍惚之間,她好像回到了兩個月之前,她在扶風堡遭遇伏兵,伏兵對她窮追不舍,她不僅逃出生天,還保全了啟明軍的大部隊。

華瑤看著車門,門縫已被染成了血紅色。她靜靜地坐在車廂裏,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說不出來。她耐心地等待著,又過了一會兒,戰車飛速向前,她的侍衛紫蘇道:“啟稟殿下,我軍擊殺敵軍兩千人……”

華瑤道:“我軍折損多少人?”

紫蘇道:“至少四千人。”

華瑤又開始思考,啟明軍和敵軍兩敗俱傷,這也是方謹和太後盼望的局面,難道敵軍的暴動,與方謹、太後有關嗎?她們的手段真高明。

華瑤當機立斷:“傳令全軍,分成東北、西北兩路軍隊,分別向著東北、西北兩個方向行軍,東北軍直奔臨德鎮,西北軍直奔扶風

堡。”

紫蘇道:“殿下?”

扶風堡距離浮玉山約有六十裏路程,路上還要經過一片深山老林。紫蘇以為自己聽錯了,華瑤重覆了一遍命令,紫蘇連忙道:“卑職領命。”

華瑤加入了西北軍。她又換了一輛戰車,這一次,車上只有她和謝雲瀟兩個人,周謙、秦三、燕雨和齊風乘坐另一輛戰車,跟在他們的後面。

西北軍約有一萬人。眾人腳步極快,闖入一片深山密林,此處的地形地貌也是華瑤熟知的。華瑤把車門推開一條縫,從門縫裏向外看,茂密的松樹林一望無際,樹杈交錯縱橫,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華瑤道:“這裏有幾條山路,我們可以順路走。”

謝雲瀟道:“萬一敵軍追上來……”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暫時不會,你放心。”

謝雲瀟又問:“誰會在這裏修建山路?”

華瑤小聲道:“永州盛產煤炭和玉石,官府不準私人開采煤礦和石礦,不過商人總有辦法。這裏的山路,幾乎都是永州富商修建的,商隊把貨物運到扶風堡,再從扶風堡運到港口,賣往全國各地,賺了個盆滿缽滿……”

謝雲瀟道:“原來如此,永州確實有不少富商。”

華瑤道:“當然也有一些富商是做正經生意起家的。”

謝雲瀟道:“水至清則無魚。”

謝雲瀟的祖籍在永州,他應該也知道永州的秘聞,華瑤淡淡地笑了一聲,卻沒接話。她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時刻註意軍隊的動向。她指揮眾人長途跋涉,走過了五十多裏路程,從始至終,沒有折損一兵一將。

啟明軍走出了山林,距離扶風堡僅剩五裏路程,天光燦爛,照在眾人的身上,啟明軍士氣高漲,紫蘇也露出了笑容。她的腳步緊隨戰車,邊跑邊說:“扶風堡快到了。”

華瑤下令道:“傳令全軍,全速前進。”

啟明軍飛速前進了三裏路程,前鋒部隊已經看到了扶風堡的城墻,立刻放出了信號煙,扶風堡守軍敲響了戰鼓,恭迎華瑤入城。

正當此時,華瑤又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車廂之外,刀劍擊撞,爆發一陣巨響,如同山崩地裂一般。

紫蘇大喊道:“敵軍來了!”

敵軍合力組成一個劍陣,劍光匯聚,“砰”地一聲,重重地砍在車廂上,那車廂從中間裂開,卷起一片風沙塵土。

華瑤仗劍撐地,飛快地跳出了車廂。謝雲瀟跟在她的背後,與她一起跑出了十丈遠,她回頭一看,敵軍的人數至少在兩千以上,都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又是“遁地術”,天殺的“遁地術”!她真想把火炮的炮筒塞入地洞,點燃火炮,把敵軍全部炸死,炸得灰飛煙滅!

敵軍首領怒吼道:“活捉華瑤!活捉!!”

華瑤道:“賤人。”

放在平常,華瑤一定會大聲吶喊,指揮全軍迎戰,但她現在筋疲力盡,沒勁喊叫,也沒勁罵人,只能小聲地罵一句“賤人”。

敵軍首領似乎聽見了華瑤的咒罵,那首領拎著一把長刀,劈向華瑤,華瑤拼盡最後一口氣,又跳出了三丈遠,她暗自驚訝,為什麽敵軍嘴上說著要活捉她,手上還對她動刀子呢?

不過片刻之後,華瑤想明白了,敵軍不愧是東無的部下,與東無一脈相承。只要華瑤還能喘氣、能說話,敵軍把華瑤捉住,就算是“活捉”,至於斷手、斷臂、斷腿之類的傷勢,都是無所謂的。

華瑤怒火滔天:“賤人。”

華瑤已經跑不動了,她的侍衛追了上來,把她團團圍住。她站在紫蘇的背後,擡頭向上看,敵軍從天而降,刀尖向下,正對著她的頭頂。

敵軍首領的身影極快,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知道啟明軍兵力強盛,無論如何,他不可能活捉華瑤,他想把華瑤殺了,讓華瑤給他陪葬。

狂風大作,刮起飛沙走石,敵軍首領的刀尖只差一點就要刺入華瑤的頭皮。華瑤頭皮發麻,根本來不及躲避。

紫蘇急忙揮劍,猛砍那一把大刀,那刀鋒卻沒有移動分毫。

敵軍首領又加了一把勁,冷不防一道劍光從下而上直沖出來,猛地震開了刀鋒,敵軍首領低頭一看,只看見華瑤拔劍出鞘。敵軍首領以為自己見鬼了,他猛沖而去,刀刀直擊華瑤的要害。

華瑤反手出劍,向前挺刺,在他手底下一連過了十招,刀劍撞出一聲聲的嗡鳴,火花爆燃,火光照在她的臉上,他才看清,她的雙眼是血紅色的,像是從十八層煉獄裏爬出來索命的女鬼。電光石火之間,她突然出招,迅捷無比,他下意識地往後一退,紫蘇的劍尖貫穿了他的胸膛,瞬間把他開膛破肚了。

敵軍士氣大減,啟明軍乘勝追擊,扶風堡的城門也打開了,守城將領率領三千人出城迎接華瑤。

“咚咚”的戰鼓聲響起來,啟明軍的軍旗迎風招展。華瑤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一個字,心臟一陣絞痛,她咬緊牙關,登上一輛戰車,如她預料的那般,她和周謙目光交匯,她只說了兩個字:“救我。”

她兩眼一黑,竟然在周謙的面前昏倒了。

意識消散之前,她聽見周謙的嗓音有些顫抖:“公主,公主!”

*

華瑤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在昆山行宮的湖上劃船。她摘了一朵荷花,還想再摘一朵,宮裏的嬤嬤站在岸上,嬤嬤對她喊道:“小公主,別摘花了,荷花的花莖不容易斷,不好摘啊,您別掉到船下去了!”

華瑤才不管嬤嬤說了什麽,她氣勢洶洶:“我連東無都殺了,我還有什麽怕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華瑤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割斷了荷花的花莖,木船在水面上起落沈浮,她腳底一個不穩,跌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她喃喃道:“好冷……”

有人回應她:“殿下,您醒了嗎?”

華瑤睜開雙眼,她的眼前蒙著一層紗布,什麽也看不清楚,只是隱約有一道人影,大概是個年輕的姑娘,正坐在她的床邊,她不知道那人是誰。她腦海裏的記憶是一塊一塊的碎片,她努力回想,什麽也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又問:“你是誰?”

湯沃雪握住華瑤的手腕:“我是阿雪,湯沃雪,您不記得了嗎?”

華瑤道:“不記得。”

湯沃雪道:“您是公主,您還記得嗎?”

華瑤道:“嗯嗯,記得。”

湯沃雪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救治及時。”

湯沃雪把住華瑤的脈搏,輕輕地扯開她的衣袖,又在她的手腕上紮下銀針,她輕聲問:“我什麽時候才能恢覆記憶?”

湯沃雪道:“兩天,或者三天之後。”

華瑤道:“我的傷勢嚴重嗎?”

湯沃雪道:“本來是很嚴重的,有一位……軍醫,及時把內力傳給您,救了您的性命,那位軍醫的內力太過剛猛,您暫時還不能完全運化她的內力,您的心脈尚未覆原,記憶稍微有些錯亂,這都是很正常的。”

華瑤道:“軍醫的性命有危險嗎?”

湯沃雪道:“沒有,她武功極高。”

華瑤聽見湯沃雪的聲音,她的情緒漸漸平覆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認識湯沃雪的,而且她和湯沃雪的關系很好,必定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湯沃雪對她說話的時候,她本來極快的心跳也減緩了,她感嘆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湯沃雪輕輕地笑了一聲。

華瑤道:“你笑什麽?”

湯沃雪道:“您就算失憶了,還是很好相處。”

華瑤道:“其實是因為,我對你有些印象,就算我失憶了,我也沒忘記你。”

湯沃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華瑤語氣輕快:“怎麽了,那天發生了什麽?你說說看,也許我會想起來呢。”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有人站在門外,低聲道:“殿下。”

這個人一定也是華瑤熟悉的,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清冷冷的,她忽然記起一句詩“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她忍不住問:“那個人是誰?”

湯沃雪道:“他是您的駙馬,謝雲瀟。”

華瑤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駙馬了,而且,“謝雲瀟”這個名字,她也覺得很熟悉,她道:“讓他進來吧,我和他說幾句話。”

謝雲瀟走入臥房。他坐到床邊,自然而然地坐下了,湯沃雪端來一碗藥膳,他接過瓷碗,正想給華瑤餵藥,湯沃雪提醒他:“公主暫時失憶了。”

謝雲瀟道:“我在門外聽說了。”

湯沃雪道:“那好,你照顧公主,我去看看秦三、燕雨和齊風,要是有什麽急事,你派人去叫我。”

謝雲瀟道:“辛苦了,多謝。”

湯沃雪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臨走前,她順手關上了房門。這一間臥室裏,只剩下華瑤和謝雲瀟兩個人,華瑤緩緩地坐起身,背靠著一只軟枕,她的右手也受傷了,很疼,只有左手能活動。她把左手伸進枕頭底下摸索,竟然摸到了一枚雕龍金印。

華瑤緊緊地握著這一枚金印,記憶如潮水般湧現。她胸悶心慌,喘不上來氣,她努力調整

自己的呼吸,內力又在體內運行了三周天,雖然她還是覺得頭疼,但她理順了自己的思路,差不多把所有事情都想起來了。

謝雲瀟還不知道華瑤恢覆記憶了。他很客氣地問道:“殿下,您現在能吃藥嗎?”

華瑤只問:“我昏迷了幾天?”

謝雲瀟道:“三天,你可以安心休息,麻煩已經解決了。”

華瑤道:“嗯嗯,是有點餓了,你把藥膳給我,我自己吃。”

謝雲瀟道:“你的右手受傷了。”

華瑤順口說:“你的左手也有傷。”

銀勺碰到了瓷碗,撞出一聲清脆的輕響,謝雲瀟語氣平靜地問:“殿下怎麽會記得我左手有傷?”

華瑤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紗布:“紗布是透光的,我能看見一點點。”

謝雲瀟自言自語:“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華瑤心想,謝雲瀟真的很好騙。

謝雲瀟端住了藥碗,華瑤自己拿著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藥膳。她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問:“你怎麽證明你是我的駙馬?”

謝雲瀟不假思索:“你每天辰時起床,亥時入睡,早晚都要沐浴,每天上午練武一個時辰……你喜歡吃清蒸魚、棗泥糕、水晶蝦餃、玫瑰湯圓,你偶爾會做噩夢,夢醒後,手腳發冷……”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你長什麽樣?我想不起來。”

謝雲瀟竟然回答:“容易被忘記的長相。”

華瑤差點笑出聲來,她又問:“你平常叫我什麽?”

謝雲瀟道:“卿卿。”

華瑤道:“我叫你什麽?”

謝雲瀟沈默片刻,華瑤還在埋頭吃藥,謝雲瀟如實回答:“你叫我心肝寶貝,還給我起了一個小名,叫謝瀟瀟。”

華瑤點了一下頭:“這確實是我會說的話。”

謝雲瀟低聲道:“你叫過別人心肝寶貝嗎?”

華瑤道:“那倒沒有,怎麽,你吃醋了?”

謝雲瀟道:“殿下多慮了,我從不吃醋。”

華瑤輕輕地笑了一聲:“我怎麽覺得你撒謊了?”

謝雲瀟聽出了她的語氣中的調侃之意,此時她剛剛吃完藥膳,她伸了一個懶腰,又在床上躺平了,謝雲瀟試探道:“卿卿?”

華瑤翻了個身,她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裏,枕巾是天蠶絲織成的,薄薄一層,滑滑涼涼的。她蹭了蹭枕巾,又起了玩心,小聲道:“嗷嗚。”

謝雲瀟也察覺到了她的記憶已經恢覆。他躺在她的身邊,摟住她的腰肢,極輕聲地回應道:“喵喵。”

華瑤道:“嗷嗚嗷嗚。”

謝雲瀟道:“喵喵喵喵。”

華瑤覺得這個游戲很好玩,心裏積壓已久的郁氣消解了不少,渾身的疼痛也被她淡忘了,她的心情很平靜,平靜之中又有幾分愉悅。她深吸一口氣,連聲念道:“嗷嗚嗷嗚嗷嗚嗷嗚。”

謝雲瀟笑了一聲,他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華瑤還想說一長串“嗷嗚”,謝雲瀟忽然念了一句:“卿卿。”

華瑤道:“嗯?”

謝雲瀟道:“卿卿,卿卿,卿卿。”

不知道為什麽,華瑤有一種猜測,謝雲瀟的耳尖大概已經變紅了,她擡起手,摸到了他的側臉,又摸到了他的耳尖,真的有一點燙燙的。她覺得他很好玩,她道:“你曾經說過,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我開心,你也開心,兩個人加倍開心,豈不就是天生一對?”

謝雲瀟很坦然地承認:“當然,確實如此。”

華瑤道:“嗯嗯。”

謝雲瀟道:“你什麽時候恢覆了記憶?”

華瑤岔開話題:“你為什麽會留在這裏照顧我,你不需要養傷嗎?”

她抓住他的右手,隱約摸到他的脈搏:“你也傷得不輕啊,傷口還疼嗎?”

謝雲瀟道:“還好,再過一個月就痊愈了。”

華瑤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應該休養一百天。”

謝雲瀟道:“你自己打算休養多久?”

華瑤嘆了一口氣。她的臉上還蒙著紗布,她看不清謝雲瀟的神色,也看不清臥室裏的陳設,藥膳已經吃完了,藥效漸漸上來了,她的頭疼減輕了不少,她的思緒更清晰了。此時她再做決斷,比起方才,也更理智些。她反問道:“許敬安的軍隊抵達永州了嗎?”

謝雲瀟道:“昨日抵達了扶風堡港口。”

許敬安是留守秦州的將領,數天前,華瑤傳信給許敬安,命令她率領兩萬精兵,從秦州趕到永州。她從秦州出發,經過二十多天的長途跋涉,終於在昨日入駐扶風堡。

華瑤心想,如果許敬安早來兩天,華瑤也不至於在扶風堡的城門外受傷。不過,來遲了,總比沒來要好,許敬安駐守扶風堡,永州賊兵也不敢輕舉妄動。

華瑤沈聲道:“我打算休養十四天,在此期間,收服金蓮府的禦林軍,禦林軍要是不識擡舉,我就殺光他們,永絕後患。”

謝雲瀟道:“十四天之後,你要去哪裏?”

華瑤道:“去京城。”

謝雲瀟道:“救出杜蘭澤?”

華瑤道:“不止如此,如果我不去京城,方謹一定會趁機發動宮變。到時候,不僅杜蘭澤活不成了,京城大小衙門也會被方謹血洗一遍,東無和晉明的黨羽或許會投靠方謹,方謹的勢力壯大,我的勢力就被削弱了。”

謝雲瀟沈思片刻,默認了華瑤的意見。他握著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他認真道:“祝你百戰百勝,早日登基。”

華瑤道:“嗯嗯,一定一定。”

華瑤知道謝雲瀟也很疲憊,他們像是在荊棘山上跋涉了許久,筋疲力盡,遍體鱗傷,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他們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漸漸地沈入夢鄉了。

*

華瑤在床上休養了兩天,第三天清晨,她的病情好轉了不少,可以下床行走了。她立刻召見文臣武將,與他們探討收覆永州的計策,會議結束之後,文臣武將紛紛告退,只有俞廣容留在了議事廳。

晌午時分,陽光燦爛,照得廳堂一片明亮,華瑤高坐上位,俞廣容站在華瑤的面前,躬身彎腰,稟報道:“微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華瑤道:“但說無妨。”

俞廣容道:“啟稟殿下,啟明軍……”

俞廣容故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啟明軍第十二軍營的副官何勇,死因不明。”

華瑤已經猜到了俞廣容的心思,她淡然道:“何勇是東無安插的奸細,我派人把何勇殺了,看來,那人做事不周全,在你面前露出了馬腳。”

俞廣容連忙道:“殿下,您曾經給微臣指派了十個暗探,賊兵攻打淺山鎮的當天,有一個暗探親眼看見,何勇被一名侍衛殺了,那侍衛是辛夷,辛夷是駙馬的侍衛。”

俞廣容話音落後,華瑤沈默不語,俞廣容的心跳漸漸加快了。短短幾個瞬息,似有幾個時辰那麽長,華瑤忽然命令道:“過來。”

俞廣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華瑤更近了。她低著頭,不敢與華瑤對視,華瑤低聲道:“你做得很好,本宮重重有賞,本宮寵信的忠臣,也是朝廷的重臣。你是本宮的眼睛,也是本宮的耳朵,聽明白了嗎?”

俞廣容立刻答應:“是,微臣明白。”

縱然華瑤早已知道了一切,她還是需要俞廣容傳遞消息。而且,俞廣容不能妄加評判,只能轉述事實。

俞廣容侍奉華瑤幾個月,仍不清楚華瑤的喜好,她只覺得華瑤神秘莫測,她的心思也瞞不過華瑤。她抱拳行禮:“微臣恭祝殿下順利進京,繼承大位。”

今日,群臣告退時,眾人齊聲說過“恭祝殿下順利進京,繼承大位”,此時,俞廣容又說了一遍,表明自己的誠意,華瑤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自然,你告退吧。”

俞廣容這才離開了議事廳。她緩步走下臺階,天光落了她滿身,她擡頭看天,仿佛預見到了華瑤登基的那一日,也是晴空萬裏的好天氣。

*

近日以來,京城下雨又下雪,天氣寒冷,冬風凜冽,山上的積雪一直沒有融化,遠遠望去,白皚皚

的一望無際,籠罩著一層寒煙。

瓊英站在窗邊,觀望遠景,她的姐姐若緣站在她身側,若緣輕聲問道:“你確定嗎?東無真的死了?”

瓊英搖了搖手裏的團扇。她走了兩步,又站住了,裙擺在地磚上拖曳。玉石地磚之下,鋪著一層地暖,燒的是銀骨炭,炭火旺盛,室內溫暖如春,微微地飄散著一股茶香和花香。

瓊英只穿了一件錦繡紗裙,又用一把團扇搖出了一陣涼風。她淡淡道:“那還能有假嗎?東無死了,被華瑤殺了,哦,不對,是被華瑤身邊的一個女官,叫白什麽,白小姐,她殺了東無,她把東無的腦袋割下來了。”

若緣道:“東無身邊的人也死了嗎?”

瓊英道:“沒死光,東無身邊有個侍衛,叫霍應升,武功極高,也是化境高手。霍應升沒死,他回京城了,帶回來幾千個武功高手,就住在大皇子府上,方謹暫時不會攻打大皇子府,朝廷也拿他們沒辦法。”

東無沒死的時候,若緣日夜盼望東無暴斃。如今,東無真死了,若緣又有些懷疑:“霍應升活下來了,為什麽東無死了?東無竟然死得這麽容易?”

瓊英道:“我聽說,華瑤和謝雲瀟重傷,啟明軍死傷三萬人,永州的靈桃鎮、垂塘縣這幾個地方,人都死光了。永州武將世家孔家,全家上下幾百人也死光了。”

若緣道:“華瑤和謝雲瀟死了嗎?”

瓊英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快死了吧,東無的武功那麽高,華瑤的武功可比不上東無,不死也是個半殘了。”

若緣笑了一聲,她終於笑出聲了,瓊英調侃道:“姐姐,你這是幸災樂禍了?”

若緣道:“妹妹這是哪裏的話,我只是擔心華瑤,華瑤也是我們的姐姐,她為民除害,我倒是希望她能長命百歲呢。”

瓊英擡起團扇,擋住她自己的下半張臉。她直勾勾地盯著若緣,只說了一個字:“哦?”

若緣當然明白瓊英的意思。瓊英把東無的死訊告訴她,就是在下逐客令了,若緣已經在瓊英的公主府借住了一個多月,若緣也打算告辭了。

若緣道:“多謝妹妹這些時日的關照,我就不打擾你了,妹妹何時有空,歡迎你到我的寒舍來做客。”

瓊英敷衍道:“好,姐姐慢走。”

瓊英根本瞧不上若緣的公主府,在她看來,若緣的公主府,就像一個茅草屋,若緣也是知道的。若緣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當日下午,她離開瓊英的住處,回到了自己家裏。

這一路上,若緣都在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華瑤與若緣的出身十分相似,她們的母親都是身份卑微的弱女子,如今她們的境遇天差地別,不僅是因為華瑤運氣好,更是因為,華瑤敢於拼搏,敢於挑戰,涼州、秦州、岱州、永州的戰場,哪一個不是九死一生?華瑤享受的榮華富貴,也是她自己掙出來的。

若緣的心裏湧起一股熱血,她也想做人上人,她生來應該是人上人。她受夠了窩囊氣!建功立業的機會,她必須抓住,她再也不想任人宰割。

若緣回家之後,東無賜給她的那些侍衛全部消失了,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當然,她也不想知道。她帶上自己的兩個侍女,輕車簡從,火速趕到了東無的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上依舊是規矩森嚴,管事、掌司、家臣、侍衛各司其職,各項事務分派得井井有條,仿佛東無在世時那樣,東無的馭人之術還真是很不錯的。若緣咬了咬嘴唇,她的心裏沒有恐懼,只有興奮,以及一絲怨恨。

若緣也是大皇子府的常客,侍衛認識她,管事也認識她,如同她預料的那般,沒有人阻攔她,她順利地闖進了宋嬋娟的房間。

宋嬋娟是東無的側妃,也是滄州按察使的女兒。她已經知道了東無去世的消息,她不由自主地流淚了,她哭的不是東無,而是她自己的命運,她不知道自己的後半生何去何從。

天快黑了,宋嬋娟坐在梳妝臺前,銅鏡裏倒映出她的面容,蒼白如紙。她往自己的頭上簪了一朵白花,若緣的身影與白花交織,她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若緣滿面春風:“我來看你啊,你不歡迎我嗎?”

宋嬋娟的臉上淚痕未幹。她身邊沒有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她覺得自己和若緣的關系是最親近的,她脫口而出:“霍應升剛剛來找過我,我快被他嚇死了。”

霍應升是東無的侍衛長,東無還在世的時候,霍應升哪怕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擅闖宋嬋娟的閨房。東無才剛死不久,霍應升就敢威脅宋嬋娟,看來,東無的府上也是人走茶涼。

若緣依舊平靜:“他來找你幹什麽?你說,我聽著,我幫你出主意。”

若緣站到了宋嬋娟的背後。與宋嬋娟不同,若緣面色紅潤,她打開宋嬋娟的梳妝盒,那些首飾鑲嵌著金銀珠寶,琳瑯滿目。她選了一支金釵,捏在手裏,悠閑地把玩。

宋嬋娟道:“霍應升說,他讓我找一個嬰兒,裝作是我自己的孩子……”

霍應升的想法,竟然與若緣不謀而合。

若緣“噗嗤”一聲笑出來了:“多好的主意,你不同意嗎?”

宋嬋娟慌忙道:“霍應升說,我應該有一個孩子,那是殿下的遺腹子,只要有那個孩子在,殿下的錢財和權勢,都屬於我和我的孩子……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流產了。”

若緣的雙手搭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啊,姐姐,你的孩子還在呢,就在你的肚子裏,你記錯了吧?你根本沒有流產,胎兒足月了,就能生下來了,你要當娘了!恭喜,恭喜啊。”

兩尺見方的銅鏡裏,清楚地倒映著若緣的笑容,她的手指劃過宋嬋娟的肩膀,慢慢地劃到了她的脖頸上。她心裏的恐懼越來越強烈,甚至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若緣是不是想掐死她?

宋嬋娟顫聲道:“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它在我的肚子裏,也才只有七個月大……”

若緣道:“民間有一句俗話,七活八不活,七個月大的胎兒早產,正好可以活下來,八個月大,反而活不成了,姐姐,你快生了。”

宋嬋娟道:“你要從哪裏找出一個早產的胎兒?”

若緣打開一只胭脂盒,她伸出小拇指,蘸了一點胭脂,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輕輕地抹開,薔薇花瓣的色澤,她很喜歡,讓她想起了新鮮的人血。

她輕聲道:“姐姐,你走出家門,去外面看一看,遍地都是凍死的、餓死的流民,孕婦的身上都插著草標,無論大人還是小孩,統統賤賣了,他們都想做賤民。這個世道,人命就是最賤的,別說是七個月大的嬰兒,你想要多大的,我都能買得到。”

她還說:“嬰兒小時候,長得不像東無,情有可原,等他長開了,他和東無就像了。再說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可以生孩子,我的孩子是皇兄的侄兒,將來也可以繼承皇兄的遺產。”

宋嬋娟打了一個寒顫,她看著銅鏡,鏡子照到了門口,

依稀顯現出霍應升的身影,難道霍應升一直沒有離開她的房間?他究竟想做什麽?她嚇壞了,精神也崩潰了,她流淚不止:“不,你瘋了,你們都瘋了,我不會聽你們的話。”

若緣道:“我沒瘋。”

宋嬋娟哭著問:“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什麽……”

若緣打斷了她的話:“朋友?啊,是啊,我是你的朋友,那個時候,我很落魄,寒酸,你可憐我,送給我衣服首飾,價值百金。你的恩情,我當然不會忘記,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要報答你,姐姐。”

宋嬋娟想要站起身,若緣又把她按下去了,她坐在雕花木椅上,渾身僵硬,仿佛變成了一塊木頭。

宋嬋娟把若緣當成朋友,可她沒想到,若緣早就瘋了,她的悲傷化作憤怒,她又哭又笑:“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不該幫你,我就該讓你窮死!你和東無又有什麽區別!你們高陽家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們都是畜牲!!”

若緣一點也沒動怒,她掐住宋嬋娟的下巴,輕聲道:“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你軟弱無能,膽小怕事,逆來順受,凡事都要忍讓,像個沒骨頭的面團,誰見了你都想欺負你,你這一輩子,不能做人,只能任人踐踏。你就是地上的一灘爛泥,誰來了都要踩一腳。”

宋嬋娟道:“你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若緣道:“不,我說的就是你,你看看你,你才二十歲,風華正茂的年紀,為什麽你的鬢角長出了白頭發,眼睛都快哭瞎了?多可憐啊,宋嬋娟。”

宋嬋娟哭得喘不上氣。

若緣的情緒沒有一絲起伏,她喃喃道:“你要像我一樣,做一個不好惹的人。”

淚水奪眶而出,宋嬋娟怒吼道:“你說你不好惹,你不是不好惹,你只是加倍的欺軟怕硬,你說你不好惹,你還是不敢得罪華瑤,不敢得罪方謹,不敢得罪太後!你也不敢得罪東無,東無在世的時候,你跪在他的面前,就像他的一條狗!他讓你殺了自己的駙馬,你就殺了自己的駙馬,你不敢反抗他,你只敢羞辱我,你不是不好惹,你就是欺軟怕硬!你是個廢物,你除了欺負人,什麽也做不成!!”

宋嬋娟雖然膽小,卻不愚蠢,如果她是一個愚蠢的人,東無也不會把她留在身邊。她的情緒早已崩潰,她的這一段話,還是戳中了若緣的要害。

若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怎麽知道,我殺了盧騰?”

宋嬋娟前言不搭後語:“霍應升告訴我的!你殺了盧騰,姜亦柔也死了,都死了!!”

若緣改口道:“我和盧騰是一對恩愛夫妻,我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傷害盧騰,都是東無逼我的。東無把我逼到了絕路上,我不恨東無,我只恨我自己,是我不夠強大,如果我足夠強大,我可以保護盧騰,也可以保護你……”

若緣的語調突然拔高:“你以為我不想做好人嗎?我被人折磨成現在這個鬼樣子,你以為我心裏好受嗎?!”

宋嬋娟一時說不出話來。

若緣跪在了宋嬋娟的腳邊,她仰視著她,她們二人的眼睛裏都有淚光閃動,若緣低語道:“你膽小,又愛哭,失去了東無這個依靠,你怎麽活下去呢?我是真的擔心你啊,滄州急報,羌人羯人攻破了上百座城池,你爹是滄州按察使,你娘又不會武功,你爹和你娘在滄州如何活下去?姐姐,你只能依靠我了,我幫著你,把你爹娘從滄州接過來,讓你們一家團聚,不好嗎?”

若緣道:“難道,你不想念你的爹娘嗎?”

宋嬋娟怔怔地出神,若緣捧住她的手,像是一條毒蛇,在她的手邊吐著信子:“姐姐,你聽我的,我們都能活命,你想活,我也想活,我們一拍即合,不好嗎?你要是死了,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的爹娘了,他們都盼著你早日回家呢。”

宋嬋娟雙眼失神,若緣還在低聲道:“你剛才說了,姜亦柔也死了,姜亦柔對你很好,處處照顧你,她死了,你也想死嗎?”

宋嬋娟只說了三個字,她喃喃自語:“我害怕……”

“這有什麽好怕的呢,”若緣又笑了一聲,“生離死別才是最可怕的,除此之外,沒什麽可怕的。”

宋嬋娟沈默不語。

若緣回憶道:“我娘去世的時候,我就跪在娘的身邊。我說,娘,你別走啊,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娘不說話,她的身上流著鮮血,流了一地,地上爬過來幾只螞蝗,在血水裏蠕動,姐姐見過螞蝗嗎?那是一種吸血蟲,冷宮裏潮濕陰暗,角落裏長滿了螞蝗……”

宋嬋娟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她聽完若緣的那些話,幾乎耗盡了全身力氣,她道:“我答應你……”

若緣道:“早點答應多好啊,姐姐。”

若緣話音未落,霍應升從門後走過來了。

宋嬋娟心頭一驚,若緣擋在了宋嬋娟的身前,她打量著霍應升的外貌,他還穿著侍衛的衣裳,舍不得脫下來嗎?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奴才命。

若緣淡淡道:“我要你幫助我洗髓煉骨。”

霍應升道:“為何?”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夕陽收盡餘光,屋子裏沒有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像是一座漆黑的墳墓。

若緣打開梳妝盒,又拿出一枚夜明珠,珠光之下,她的眼神冷如刀鋒:“我幫你主子報仇,你送我登上高位,我們各取所需,不好嗎?華瑤、謝雲瀟、白其姝、秦三、方謹、顧川柏、杜蘭澤……這些人,都是該死的。”

霍應升道:“是。”

若緣道:“我和皇兄本來就是一派的,皇兄走了,皇姐不會放過我,當然也不會放過你。俗話說的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你和我聯手,你不僅能活下去,也能完成皇兄的遺願。”

霍應升單膝跪地:“參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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