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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莫嘆離別 “你真是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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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莫嘆離別 “你真是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夜色漆黑,月色蒼茫。

俞廣容提著一盞燈籠,腳步匆匆地趕往議事廳。

時值深秋,夜晚的空氣挾著寒意,鉆入肺腑之中,冷得刺骨。俞廣容的心裏卻有一腔熱血湧上來,公主把她調到了永州,她已是公主的近臣。只要她勤勤懇懇地做事,必能受到公主的器重。

俞廣容走進了議事廳的正門。她滿面春風,奔著自己的前程而去。

見到華瑤的那一刻,俞廣容雙膝跪地,叩首行禮:“微臣參見殿下,恭請殿下聖安。”

華瑤道:“免禮,請起。”

俞廣容緩慢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華瑤面前。

偌大一間廳堂裏,僅有華瑤和俞廣容兩個人。

華瑤仔細打量俞廣容,只見她臉上稍有欣喜之色。盡管她極力掩飾,她神色間的細微變化,還是瞞不過華瑤的雙眼。

華瑤沈聲問道:“你從秦州趕到永州,走過一千多裏路程,這一路上,可有什麽見聞?”

俞廣容道:“回稟殿下,秦州境內,萬事太平,今秋糧食大豐收,秦州百姓感恩頌德……”

華瑤打斷了她的話:“秦州傳來的喜訊,我早已聽說了,你也不必多說。”

俞廣容聽出了華瑤的言外之意。

俞廣容連忙改口:“永州戰火紛飛,百姓受盡饑寒之苦。微臣走在鄉野之間,看見不少腐爛的屍骨,肢體殘缺不全,肋骨上的筋肉都被剔得幹幹凈凈,還沒到寒冬時節,永州的饑荒已經鬧大了。”

俞廣容頓了一頓,才繼續說:“方圓百裏之內,各個村落鄉鎮,婦女和孩童全部消失了,微臣找不到一個人影……”

華瑤道:“他們都被殺了嗎?”

俞廣容道:“殺了,拐了,吃了,埋了,也是說不準的。”

華瑤道:“你有何見解?”

俞廣容道:“再過三五年,永州才能恢覆原狀。”

華瑤深知永州的災禍並非三言兩語所能概述。她之所以詢問俞廣容,只是為了試探俞廣容的心性。

依照華瑤的所見所聞,俞廣容的憐憫之心微乎其微。

俞廣容這一路走來,目睹了屍橫遍野的慘狀,卻沒有一絲動容。但她慣會揣摩上意。她態度恭敬、言辭婉轉,陳述事實並無任何隱瞞,倒也算是一位合格的文臣。

華瑤試探道:“我活捉了一個太監。他出身於東廠,見慣了各式各樣的酷刑。我把他交給你,你能否從他口中挖出消息?”

俞廣容立即答應:“殿下放心,微臣必不辜負您的厚望。”

華瑤淡淡地笑了一笑。她命令侍衛,把俞廣容送去地牢。

華瑤在俞廣容面前裝出一副沈穩老練的模樣。俞廣容走後,華瑤舉高雙手,悄悄地伸了一個懶腰。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正當此時,侍衛又來稟報:“啟稟殿下,齊風有要緊事求見。”

齊風能有什麽要緊事?

華瑤道:“傳他過來。”

齊風腳步無聲地跨過門檻。他半低著頭,似有百般恭敬。

雕花木門緊密地關上了,夜風透過縫隙吹進室內,寒霜秋雨般的濕冷漸漸地散漫開來,華瑤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天氣越來越冷了,野菜越來越少了,那些逃荒的饑民如何求生?

齊風並不知道華瑤的心思。

齊風與華瑤仍有一丈之遙。他聽見華瑤的嘆氣聲,還以為是他打擾了華瑤,隨著心跳的加快,他失神一瞬,又連忙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華瑤道:“免禮,你怎麽了?”

齊風道:“屬下……”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這裏沒有外人。”

齊風改口道:“我……”

華瑤註意到他的左臂上有一條血痕。今日他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受了一點輕傷。她隨口問道:“你怎麽還沒給自己上藥?”

齊風道:“我去醫館拿藥,遇到兩位醫師。她們托我向您轉交香囊。”

齊風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茉莉花、白芍、桂枝、檀香、玫瑰、白芷、合歡花……”

他已經檢查了香囊裏的藥材。他本想把藥材的名字都念出來,但他說話的時候,華瑤認真地看著他,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他不敢與她對視,只能把頭低下去,凝望著青磚上的倒影。

她忽然往前走了幾步,他們的影子相互重疊,他連影子都不敢看了。近旁的燭光閃爍不定,他側過頭,視線落在燭芯上,燃燒的火苗正在他眼裏跳動,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處?

華瑤明知故問:“這就是你的要緊事?”

齊風向來少言寡語,此時也不知道如何解釋。他討饒般地念了一聲:“殿下。”

華瑤偷偷地瞄了一眼他的喉結,又立刻把目光轉向了別處。她一本正經地命令道:“把香囊給我。”

齊風斷斷續續道:“醫師說……香囊有靜心安

神之效,在您就寢之前,請您把香囊放在枕邊。”

華瑤從他手裏接過香囊,隱約聞到了桂枝的香味。她不太喜歡,立刻拒絕道:“你把香囊帶走吧,晚上就放在你的枕邊。”

齊風道:“我……”

華瑤道:“你還想說什麽,但說無妨。”

齊風想說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室內僅有他們二人。這般相處的機會極為難得,他站在此處,胸腔中跳動的心臟也化作了燭火,火光映照著她的神色,他陷入幻夢一般的妄境。正當恍惚之時,他記起觀逸禪師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觀逸禪師說,四大皆空,六根清凈,方能脫離苦海,世人窮盡畢生之力,也難破除貪嗔癡愛的魔障。

轉瞬之間,齊風清醒過來。

他低聲道:“屬下告退。”

華瑤並未挽留他:“去吧,好好養傷。”

齊風躬身行禮,轉身離去。他推開木門,緩步穿過庭院,天上飄灑霏霏細雨,沾濕了他的衣袖。他腳步一頓,偶然瞥見謝雲瀟的身影。

屋檐之下,燈火璀璨,謝雲瀟站在明暗交接之處。隔著一層朦朧雨霧,他的身影不甚明晰,似是獨立於塵世之外。

齊風把香囊收入袖中:“參見殿下。”

謝雲瀟客氣而疏離地回答道:“免禮。”

謝雲瀟步入院門。他招來一陣疾風,庭院的木門被風一吹,宛如閘口一般嚴密地合攏。

齊風站在門外,靜立片刻,只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

這場雨越下越大,又密又急,他左臂上的傷口被雨水浸泡,異常疼痛,他不得不快步離開此地。

齊風轉過一條回廊,隱約感知到了燕雨的蹤跡。他遲疑一瞬,竟然施展輕功,逃往相反的方向。

燕雨緊跟著齊風,小聲呼喚道:“餵,你不認識我了?你往哪兒跑?”

公館之內,禁止喧嘩,燕雨可不敢犯規。他不能喊叫,更不能拋下齊風,他不知道齊風為什麽躲著自己?他找不到原因,絕不可能罷休。

齊風跑入公館北側的廂房,燕雨緊隨其後。齊風走進自己的房間,燕雨擡手去抓,只抓到一團涼透指尖的寒氣。

齊風“啪”地一聲,關上了他的房門。

燕雨拿起劍柄,撬開一扇窗戶,從窗戶爬了進去。他雙腳才剛落地,寒光照亮了他的雙眼。他側過頭,只見齊風拔劍出鞘,鋒利的劍刃正對著他。

燕雨大驚失色:“你敢對我動手?”

齊風道:“不是。”

燕雨道:“你拔劍幹嘛?”

齊風道:“故意嚇你,最好能把你嚇出去。”

燕雨昂首挺胸地走過來:“你想嚇我?做夢吧,我可不怕你。”

齊風不願與燕雨爭執。燕雨比麻雀更聒噪,又能感應到齊風所在之地,縱然齊風有意躲開他,他還是能追上來。

齊風悄然落座,燕雨跳到他的跟前:“你手臂有傷,我給你上藥。”

齊風道:“不用上藥了,傷口不痛。”

燕雨道:“你放屁,明明痛死了!我還奇怪呢,今天我左臂怎麽那麽疼?原來是因為你負傷了,我被你拖累的,本來一個時辰就能忙完的活,我做了足足兩個時辰。”

齊風心不在焉地聽著燕雨的抱怨。他只說了一句話,就把燕雨的怒火點燃了。他說:“你太偷懶了。”

燕雨從京城回到秦州,臥床養傷半個月,從那以後,他真沒休過一天假,也沒偷過一點懶。

齊風這一番汙蔑,讓燕雨怒氣沖天。

燕雨狂吼道:“放屁!放屁!”

齊風冷冷地回答道:“我沒放屁,你不要亂喊。外人聽見了,只會以為你在放屁,邊放邊喊。”

燕雨氣得頭暈目眩。他蒙受不白之冤,無處傾訴,便也不再傾訴了。他翻箱倒櫃,找出一瓶金瘡藥,交到齊風的手裏。

齊風一語不發,燕雨又問:“你為什麽心神不寧?”

齊風道:“我沒有心神不寧。”

齊風說話時,袖中掉出一只香囊,燕雨眼疾手快,先把香囊撿起來了。

燕雨聞到極淡的玫瑰香氣,頓時驚慌失色:“你偷了公主的東西?”

齊風道:“這不是公主的東西。”

燕雨道:“不是吧,你還沒死心?”

齊風嚴肅道:“兄長不要亂說。”

燕雨看出來了,齊風是真動怒了。他不知道如何勸解自己的弟弟,只因他自己也很難割舍情緣。他坐在窗邊,背對著齊風,正看著窗外的雨景,隱約記起杜蘭澤對他說過的話。

杜蘭澤道:“對於我們而言,這樣寧靜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勝敗興亡,自有天命來定。”

*

次日一早,黎明未至,天邊烏雲滾滾,下起了瓢潑大雨。

華瑤睡得正熟。她緊摟著謝雲瀟,早已沈入溫暖的夢鄉,窗外忽然閃過一道雷光,隨著一聲雷霆巨響,她從夢中驚醒,迷迷糊糊道:“好大的雨……”

謝雲瀟也被吵醒了。他道:“天還沒亮,繼續睡吧。”

華瑤道:“嗯嗯。”

謝雲瀟輕撫她的長發,她的氣息漸漸平緩。

十丈之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謝雲瀟聽出來了,來人正是華瑤的侍衛。

果不其然,侍衛跪在臥房的門外,畢恭畢敬道:“啟稟殿下。”

華瑤道:“所為何事?”

侍衛道:“俞大人求見。”

華瑤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裳,正要走出房門,謝雲瀟跟在她的背後:“殿下。”

華瑤擡手攔住他:“你不必跟著我,你留在房間裏等我。昨日你率兵作戰,立下汗馬功勞,也算是費盡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華瑤不等謝雲瀟回答,匆匆忙忙地轉身而去。她趕到議事廳,只見俞廣容一臉笑容,袖袍上的汙血還沒擦幹凈。

華瑤不禁問道:“馮保還活著嗎?”

俞廣容道:“奄奄一息。”

華瑤又問:“你打探到了什麽消息?”

俞廣容撩起衣袍,端正地跪坐在地板上。她仰視著華瑤,如實稟報她的見聞。

她對馮保施用了傷天害理的酷刑,馮保只求速死,不求饒命。她平靜地闡述著自己的刑訊方法,華瑤十分震驚,卻也並未流露一分一毫。

根據馮保的供述,東無確實經歷過洗髓煉骨。

東無是天生的練武奇才,他的根骨資質,並不遜色於華瑤。按理說,洗髓煉骨之術,對他而言,可謂是畫蛇添足,他為何親身試驗洗髓煉骨?馮保也不知道確切的答案。

或許是為了迅速練成巔峰之境,又或許是為了掌握這一秘法的訣竅,總之,十多年前,東無成年後不久,便把自己的根骨洗煉了一番,修成至高至聖的境界,堪比一代武學宗師。

馮保投靠東無之前,原是東廠的領班太監。東廠奉命調查東無的底細,真把東無的秘密查出來了。洗髓煉骨無疑是一種邪術,東無備受邪術的牽制,他的壽命不會超過四十歲。他身上還有一處死穴,那死穴的位置並不隱秘,因此皇

帝雖然忌憚東無,卻也不是非把他鏟除不可。

華瑤聽完俞廣容的轉述,她的心中既驚訝,又暢快,無論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她都忍不住暢想一番。

東無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他的壽命豈不是只剩九年?而且,他竟然有死穴!雖然馮保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裏,但是,華瑤還是為之一振。

天色未明,華瑤走出議事廳,高高興興地返回臥房。想到謝雲瀟正在房中等她,她的心情更是十分愉悅。

華瑤就像土匪一般粗魯地撞開房門,飛奔到臥房的屏風之後,只見謝雲瀟衣衫整齊。他正在燈下翻看一本厚重的醫書。

華瑤道:“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謝雲瀟道:“誰的秘密?”

華瑤坐到他的身側:“東無通過洗髓煉骨,修成絕世武功,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

謝雲瀟意有所指:“原來如此,東無也是急於求成。”

華瑤質問道:“你為什麽要說‘也’這個字?你是不是在影射我?”

謝雲瀟道:“殿下多慮了。”

華瑤道:“真的嗎?”

謝雲瀟合上那一本醫書,華瑤瞥見書名為“太醫真經”。她真沒想到,謝雲瀟竟然在研讀太醫的經驗之談。

謝雲瀟低聲道:“昨夜你熟睡時,我為你診脈,只覺得你脈息紊亂,時快時慢。自從你來到永州,終日忙於迎戰備戰,從未休息過一天……”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必多說了,我心裏有數。古往今來,開基創業,哪有不辛苦的?”

謝雲瀟道:“說的也是。”

華瑤道:“嗯嗯。”

謝雲瀟又問:“等你開基創業之後,你想做什麽?”

華瑤隨口胡說:“我要帶你回涼州,探望你的親朋好友。”

謝雲瀟自幼喜歡清靜。他一貫獨來獨往,極少主動與人打交道。他雖是土生土長的涼州人,卻沒幾個親朋好友。“故鄉”二字,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具體的景象,比如一望無際的山川平原,或是一覽無遺的大漠孤煙。

謝雲瀟淡淡地笑了一下:“等你回到涼州,我會為你準備……”

華瑤十分期待:“準備什麽?”

謝雲瀟知道華瑤最喜歡吃魚。他自然而然道:“松江鱸魚,胭脂鱖魚,雅木湖的銀魚和鱒魚。”

華瑤心花怒放:“好好好,就這麽說定了。”

她緊攥著他的一截袖擺:“你真是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謝雲瀟猛然摟住她的腰肢,抱著她躺倒在床上。她正要推開他,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衣襟。她隱約摸到了他的心跳,仿佛被開水燙了一下似的,她飛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謝雲瀟道:“你的心境仍未平定。”

華瑤道:“嗯。”

謝雲瀟又問:“你為什麽而憂慮?不妨說出來,我可以替你分憂。”

華瑤小聲承認道:“我確實急於求成,真是自己給自己找苦頭吃。”

華瑤向來很有信心,也很會審時度勢,但她畢竟不是神通廣大的神人,不可能在短期內解決一切事務。她深知其中道理,又難免感到焦急。

她喃喃自語:“全國各地軍情告急,北方入冬之後,冰封千裏,寸草不生,百姓能吃的食物只有人肉。秦州收獲的糧食,至多供應兩個省份,其餘地方的百姓又該如何過冬?‘錢糧’二字,已是一個難題,‘戰事’二字,又是另一個難題。叛軍亂殺,賊兵亂殺,敵國也亂殺,滄州、永州、康州邊境十分之四的人都被殺了,到處都是屍山血海……”

謝雲瀟一邊運力為她調息,一邊輕聲安撫她:“倒也不必太過憂慮。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耐心等待幾日,或許時局大有轉機。”

華瑤直言不諱:“如果我等不到轉機,難道我還要一直等下去嗎?凡是我想要的東西,無論功名利祿,還是權勢地位,我一定會自己爭取。”

謝雲瀟答非所問:“自古以來的新政變法,大多以失敗告終。朝臣的心血付諸東流,民間也是怨聲載道,人人都盼著國富民強,又有幾人願意改變舊制?今時今日的政局,相較於你往後的改革,倒也算不了什麽。你既要變革科舉,又要開創學堂,冒天下之大不韙,你每走一步,立足於刀鋒之上,只憑你一人爭取,並非事事都能爭得到。”

華瑤十分驚訝。她明知故問:“所以呢,依你之意,我如何扭轉時局,又如何改變舊制?”

謝雲瀟道:“正如習武練功一般,循序漸進,切忌操之過急。”

華瑤道:“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句話。”

謝雲瀟從容道:“殿下固然聰慧,我的心思,怎能瞞得過殿下?無非是老生常談,忠言逆耳……”

謝雲瀟還沒說完,華瑤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她本來也不是非親他不可,但他正躺在她的床上,還說什麽“殿下”,“忠言逆耳”,她又起了一點玩心,像是在和他扮演明君與忠臣的游戲。

謝雲瀟改口道:“你一定能開基創業,功在萬古千秋。”

華瑤將信將疑:“真的嗎?”

謝雲瀟道:“當然。”

華瑤道:“好,我相信你。”

謝雲瀟輕吻她的唇角。她小聲道:“再親一口。”

床榻上情潮旖旎,窗外雨聲漸濃,霧氣猶重。雨霧仍未消散,黎明的微光卻是隱約可見。

*

秋末冬初,冰寒霜凍。

京城的街市上,賣炭的小販正在沿街吆喝,路邊的流民已被凍死了好幾個,屍體都是赤條條的,再單薄、再破爛的衣裳,也會被人當街扒走。

徐信修的馬車路過這條街。徐信修閉目養神,不看窗外的景象。

徐信修身為內閣首輔,自有肅清朝政之責。

然而,大梁的朝政已是一塌糊塗。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告急的文書一封接著一封,官兵敗仗多、勝仗少,國庫的錢糧日漸空虛,此時又不能加征賦稅,朝廷的黨爭也不能停止,大梁朝正如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吃不飽飯,邁不開步,每一寸肌骨都在被人蠶食。

徐信修睜開雙眼。他吐出一口濁氣,又把暖手的紫金爐放入袖中。

紫金爐僅有半個巴掌大,爐膛裏燃燒著銀骨炭。

銀骨炭無煙無塵,難燃難滅,名為“銀骨”,貴比黃金,狀若白霜一般細膩通透,自古以來,銀骨炭便是宮廷禦用的珍品。

馬車停在公主府的門外,徐信修緩緩走下馬車。公主府的侍衛前來迎接,徐信修看了一眼侍衛,顫顫巍巍地扶住了拐杖。

京城正值嚴寒天氣,徐信修年事已高,腿腳也不太靈便。他走在玉石鋪成的道路上,步履蹣跚。去年此時,他的腿力還很矯健。他曾以為,衰老是一種果實,一日一日地沈重起來,直到命數將近的那一刻,果實落地,埋入泥土之中,滋養著子孫後代。

而今,徐信修漸漸察覺,衰老只在一瞬間,前日還能行動自如,今日只能借助於拐杖。

徐信修艱難地走入書房,房中鋪設地暖,又擺放著幾盆牡丹花,溫暖如春,芬芳如夏。

徐信修道:“參見殿下,恭請殿下萬福金安。”

方謹站起身來:“免禮,賜座。”

徐信修緩慢落座,只聽方謹開口道:“天氣越來越冷,寒氣也越來越重。”

徐信修道:“熬過了嚴冬臘月,待到明年開春之時,天氣便會漸漸回暖。”

方謹道:“可惜本宮等不及了。”

徐信修早已猜到了方謹的心思。

方謹沈聲道:“華瑤在永州屢戰屢勝、屢勝屢戰。十日之內,她殺退賊兵,攻占扶風堡、臨德鎮、垂塘縣、靈桃鎮、臨山鎮,共計五處要塞,已成合縱連橫之勢。”

徐信修端起一杯熱茶,不緊不慢道:“她只想速戰速決。”

方謹道:“本宮只想殺了她。”

徐信修道:“殿下莫要憂慮……”

方謹打斷了他的話:“邊境戰事頻頻告急,本宮必須盡快登基,才能統籌調度西南和東

南三省的軍營。”

徐信修故意試探道:“倘若東無的勢力逐漸衰敗,殿下便能順利登基。”

方謹道:“東無向來不得人心,普天之下的有志之士,寧死不肯向他屈服。相較之下,華瑤的危害更甚。華瑤妖言惑眾,瞞過天下人的耳目,天下人對她著實敬愛,只在這半年之內,她的勢力加倍擴張,毒瘤也沒她長得快。”

說到此處,方謹已是微有怒意:“華瑤一日不死,本宮一日難安。”

經過太後的一番調解,方謹和東無的戰火停息,雖然只是表面功夫,京城的局勢還是改善了不少。武功高手不在街巷中打打殺殺,平民百姓就要燒高香了。

方謹剛從軍營回來。回府的路上,她遭遇了伏兵突擊。派遣伏兵的人,正是東無。即便如此,方謹還是覺得華瑤比東無更危險。

徐信修沈思一會兒,附和道:“華瑤確實有幾分運氣。”

啟明軍擴張到今日到這個地步,不只是因為華瑤運氣好,更是因為,徐信修和方謹都犯下了輕敵的大忌。

這些年來,方謹操縱著北方戰場的局勢,借由戰事的勝敗,調任自己的親信。兵部尚書莊妙慧、內閣首輔徐信修都是方謹的心腹,他們共謀大業,共圖大位,篡奪了北方三省的兵權。

秦州叛亂之初,方謹故技重施,也想通過華瑤占領秦州。縱然方謹後來察覺了華瑤的野心,華瑤在秦州已是勢不可擋,無論官民,盡皆歸順。

徐信修眼看著華瑤聲勢壯大,他也沒料到,他在秦州的布局,全被華瑤猜透了。無論文臣還是武將,全都死在華瑤的手上。

如今,啟明軍的盛況又將在永州重現,方謹已是忍無可忍,永州與京城緊密相連,倘若華瑤在永州穩占上風,京城官民也會倒向華瑤那一方。

方謹感嘆道:“本宮顧念舊情,對華瑤下手太遲。”

徐信修道:“說遲也不算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華瑤使出渾身解數,您看清她的招數,方能洞悉前因後果。這時您再要她的性命,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方謹道:“太後也對本宮說過類似的話。”

徐信修道:“太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您與東無相比,太後更倚重您,您與華瑤相比,太後更倚重華瑤。”

方謹不怒反笑:“太後狡詐多變,並無定性,她此時看重華瑤,只因華瑤在永州連戰連勝。太後心中沒有一個倚重之人,嘉元長公主也是她的墊腳石。”

徐信修聽出了方謹的言外之意。方謹深知皇族之中,毫無一絲血脈親情。如今黨爭正是最激烈的關頭,任何一黨的實力增強或削弱,必將導致翻天覆地的變化。倘若太後私下裏支持華瑤,方謹也會想辦法刺殺太後。

雖然方謹是徐信修的孫女,徐信修也願意為方謹而死,但是,方謹不會把她的一切部署都告訴徐信修,徐信修也不會把自己的謀略盡數展露出來。他之所以對她隱瞞,並非是為了自保,而是為了向她效勞,又不至於引發她的猜忌。

短短幾個瞬息之後,徐信修想出了破敵之計。他放下茶杯,拐彎抹角地勸說方謹:“殿下的兵力集中於北方戰場,暫時不能調回京城,更不能轉向永州。強攻不成,便要智取。”

方謹聽見“智取”二字,便以為徐信修又要編造邸報,或是派發揭貼,四處散播謠言,給華瑤冠以“亂世妖女”的罪名。

這一條計策放在半年之前,或許還能見效,今時今日,百姓不會相信華瑤是妖女,只會認為邪魔當道,邪魔又在汙蔑華瑤。

方謹道:“啟明軍在民間被稱作天兵天將,華瑤天生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能把死人說成活人。她俘虜的士兵,十之七八,也會被她說服,歸入她的麾下,立志為她出生入死。”

徐信修道:“老臣也有所耳聞。前不久,馮保率兵強攻靈桃鎮,全軍覆沒,馮保也被華瑤活捉。粗略算來,東無的兩萬兵力,盡皆折損在華瑤的手裏。”

方謹猜到了他的意思:“你要把東無調到永州去鎮壓華瑤?東無不是司度,他不會自投羅網。”

徐信修道:“東無也會順應陽謀。”

方謹道:“你盡快安排。”

徐信修抱拳行禮。

*

近日以來,東無似乎不在京城,極少有人知道東無的行蹤。

不知為何,太後也宣布罷朝了。

太後當政還不到半年,朝政再度荒廢,民間又傳出許多流言,據說太後的姓氏並非“高陽”,壓不住高陽家的真龍,皇宮裏怪事頻發,太後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大梁朝的平民百姓,多半篤信鬼神之事,又聽信了各種謠言,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京城也有不少百姓逃往秦州。

今秋秦州豐收的喜訊,早已傳遍了京城內外。

自古以來,糧食豐收都是神佛保佑的實證。眾人皆知,秦州已是華瑤的屬地,今年秦州風調雨順,得益於真龍興雲布雨,如此說來,華瑤正是真龍天女。如果華瑤回歸京城,皇宮裏的怪事或許也會停止,朝政又會恢覆清明……各種各樣的猜測,都從民間流傳出來,逃往秦州的百姓越來越多,他們全都歸順了華瑤。

華瑤的聲望如日中天,若緣也跟著高興起來。

華瑤是若緣的盟友,若緣對華瑤仍有嫉妒之情,更何況東無呢?依照若緣的猜測,東無正在準備圍剿華瑤,以免華瑤降伏禦林軍,又在永州建立深厚根基。

若緣的好日子還沒過幾天,東無又派人給若緣送來幾個年輕力壯的侍衛。

彼時正是京城初雪時節,公主府上飛雪漫天,若緣推開自己的房門,只見一眾侍衛站在門口。

若緣語氣寡淡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麽?”

其中一位侍衛回答:“伺候殿下的飲食起居。”

在此之前,若緣還覺得,她的行動舉止,常常被侍衛監視,卻沒料到,他們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緣的唇邊浮出幾分笑意,既然東無想要搶奪她的孩子,那她就給東無偽造一個假象,讓他錯認為自己計謀得逞。

若緣挑選了四個侍衛,命令他們隨她一同走向浴室。她腳步一頓,停在了浴室門口,又命令四個侍衛站在門外,寸步不離。

隨後,若緣自顧自地走進浴室。她在浴室中靜坐片刻,思緒稍定。

浴池中熱水浮蕩,霧氣蒸騰,她沈聲呼喚一個侍衛的名字,又吩咐道:“你一個人走到我面前來。”

那人年僅二十歲,只比若緣年長一歲。他原本任職於鎮撫司,武功雖然不弱,卻也並非出類拔萃。

今年四月,他被調到了若緣的公主府。他在公主府將近半年,若緣對他格外關照。他相貌俊秀,言辭溫恭,每當若緣看見他,她確實會記起自己的駙馬。斯人已逝,她悵然若失。

他推開浴室的石門,緩步走到浴池的邊沿。他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禮:“參見殿下。”

若緣扔給他一條緞帶,命令他遮擋自己的視線。他不能違逆,只能聽命照做。

緞帶蒙住了他的雙眼,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了。他聽見她的心跳聲,她局促地笑了一笑,正當他猶疑之時,她扯斷了他的衣帶,又把他推進了浴池。

水花四濺,他嗆了一口水,慌忙喊道:“殿下!”

若緣惡狠狠地瞪著他。她真想把他溺死。他歸順於東無,效忠於東無,他是東無培育的一條螞蝗,唯一目標就是吸食她的血肉。

她已分辨不出美醜善惡。在她看來,對她有利的人,就是好人,對她有害的人,就是壞人。好人可以存活,壞人由她親自裁決。

若緣跳進了浴池,池水來來回回地擺蕩。水霧繚繞之時,她掐住了他的脖頸。她喃喃道:“我平日裏待你不薄。”

他回答道:“是,殿下待我不薄。”

若緣反問道:“那你可知,我要做什麽事?”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未來的駙馬,怎料若緣掐住了他的脖頸。他到底是出身於鎮撫司的武者,求生本能喚醒了他的意志。

他左手抓住若緣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地捶打若緣的鼻梁,這一拳下去,若緣的鼻血噴濺而出。她頓時發狂,和他在浴池裏撕打起來。

若緣秘密修習佛門心法,迄今已有將近三個月。她的武功小有所成,點穴的手段也甚是精妙。她本想點住他的死穴,但她找不到死穴的位置,錯點成了啞穴,而他以為公主還要謀害他,讓他不明不白地,像個啞巴一樣死在浴室裏。

因此他竭盡全力,拳腳並施,對準若緣又打又踹。

若緣忽然反應過來,平日裏無人陪她練武,此時此刻,正是絕佳的練武時機。

若緣和侍衛放開了一切束縛,雙方瘋狂地對打,若緣發出尖利的吼叫,如同一頭癲狂的野

狼。她一拳錘碎了侍衛的頭骨,那侍衛還不知道她使出了什麽招數。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意識。

他沈沒在池水中,若緣及時扶住他,但他已經溺斃了。他的屍體飄浮在水面上,散開淡淡的血腥味,若緣終於回過神來。

若緣握住他的臂膀,使勁把他拖出了浴池。她把他擡到木榻上,又給他蓋了一張薄被,隨後她也離開了浴室。

若緣剛剛跨過門檻,門外的侍衛竟然追問道:“殿下,您剛才……”

若緣道:“他累了,他要睡一會兒。”

侍衛大驚失色。

若緣嘆了一口氣:“你們替我照看他,他什麽時候醒過來了,立即差人給我報信。”

話雖這麽說,若緣的心裏不可能不慌張。她殺了東無派來的侍衛,相當於扇了東無一耳光,她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東無返回京城之後,必然會扒掉若緣一層皮。

東無親手扒過的人皮,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緣的心臟跳得極快,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她是不是快死了?她會不會被東無做成人皮燈籠?

她不要做人皮燈籠!她不要被掛在房梁上!

若緣的腦海中響起了尖叫聲。又過了片刻,她勉強鎮定下來。她吩咐侍衛準備馬車,直奔皇妹的公主府。

若緣的皇妹,姓高陽,名瓊英,正是當朝七公主。

高陽瓊英的母妃深受父皇寵信。相比於若緣和華瑤,瓊英的公主府更有皇家氣派,修造得十分富麗,雕梁畫棟,宮闕樓臺,連綿十裏有餘。雖是位於京城郊外,占地卻在百畝以上,彰顯著天潢貴胄的盛大氣象。

瓊英今年也才剛滿十九歲。她的府上美人如雲,男女齊全,她不止一次地邀請若緣,讓若緣來她府上歡聚一夜。

若緣拒絕她許多次,只因她喜怒無常、行蹤不定,真是個不好惹的人。若緣也不想沾上她這個麻煩。

今時不同於往日,若緣得罪了東無,無處可逃,只能暫住在瓊英的府上。她並不指望瓊英會幫她。她知道,瓊英早已投靠了東無,說是“投靠”,也不盡然,瓊英從來不會妨礙東無行事,也極少聽從東無的命令。

從小到大,瓊英只會任性妄為,只有皇帝和太後管得住她。

如今皇帝駕崩了,太後久居深宮,瓊英在宮外無法無天,暫時還沒有鬧出大禍。瓊英很少離開公主府,也很少當眾露面,京城的官民甚至不太清楚她的相貌。

時值晌午,天色漸亮,風雪漸大。

若緣的馬車行駛在一條開闊的道路上。拉車的四匹駿馬一路飛馳,路旁的流民見狀,也都知道馬車裏坐著的貴人出身於大富大貴人家。

放在平時,平民百姓見到這樣的陣仗,肯定是要匆忙躲避的,然而京城的狀況也和往日不同,流言四起,大雪封路,百姓買賣糧食都不如平常方便。

流落街頭的流民見到那般奢麗的馬車,便也幻想馬車裏的貴人是個好心人。他們朝著馬車喊道:“貴人!貴人!求您停下來!賞賜一口吃的!小人們餓著肚子、光著身子,真要活活的餓死凍死!!”

還有人喊道:“救命啊!餓死了!餓死了!”

若緣聽見他們的喊叫聲。她本來也不想理會他們,但她才剛剛殺過人,她還記得鮮血流過指間的溫熱感。

若緣一時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她對車夫喊了一聲:“停車。”

車夫連忙勸說道:“殿下,請您三思啊。咱們的馬車要是停下來,那流民一股腦兒地湧過來,會把您的四匹駿馬都宰了吃了。”

若緣尚未決斷,車夫又說:“殿下,您心善,又不經常出門,您是沒見過餓瘋了的人,什麽都能吃的啊……什麽都能吃……”

車夫親眼目睹過饑荒年月的慘狀,但他不敢把自己的見聞詳細地描述出來。他只能隱晦地提醒若緣:“父母親族,妻子兒女,那都顧不上了,真到了生死關頭,人的心裏只念著自己。”

若緣聽完車夫的一番話,反倒笑出了聲。她打開車窗,把自己準備的燒餅扔出去了。

果然如同車夫描述的一般,眾多流民發瘋般地爭搶著燒餅,猶如野狗撲食一般,只過了片刻,那三個燒餅都被他們搶光了。

遠處走來一位強壯的流民,他沒吃到一口燒餅,竟然抓住了另一個瘦弱的流民。他狠狠地捶打幾拳,猛擊那人的腹部,那人就把燒餅吐出來了。他立刻趴到地上,用手撈起那人嘔出的穢物。

若緣猜到了他要做什麽。她關緊了窗戶,再也不看流民一眼。

車夫還說:“殿下,您可是看清楚了?”

若緣微微地笑道:“你說的沒錯,這些流民什麽都能吃,還好我沒在路邊停車,不然我也會被他們吃了。話說回來,人活在世上,總是要受苦的,我哪兒來那麽多善心,發給那麽多小老百姓?”

若緣在心中暗想,與其可憐別人,還不如可憐她自己。她此生的命數,恐怕比不上別人的一半。她還能再活幾天?東無回京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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