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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試問浮生幾度 “我出門了,你安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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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試問浮生幾度 “我出門了,你安心等我……

傍晚時分,黃昏已至。

華瑤和謝雲瀟走過四十多裏山路,終於在山林中找到一座破廟。

此地荒廢多年,雜草叢生,青苔遍地,磚石砌成的墻壁又有幾條裂縫,神像上落滿了蛛網灰塵。夕陽映照著破敗的木門,光影也分成了兩段。

華瑤四處轉了一圈,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謝雲瀟放下竹筐,拿出一只木桶。他提著木桶,去廟外的一條清溪裏取水,又返回寺廟之中,準備把屋子打掃幹凈。

華瑤忽然走到他面前:“天快黑了,我去鎮上買點東西,你留在這裏,等我回來。”

謝雲瀟道:“你何時回來?”

華瑤道:“不知道,我盡量快去快回。”

謝雲瀟欲言又止。

華瑤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想說什麽,但說無妨。”

謝雲瀟略微偏過頭,低聲道:“你獨自出門,若是遇到危險,無人助你一臂之力。我不知道你的處境有多危險,只知道守在這裏,等你回來,豈不是太不稱職?”

確實,謝雲瀟不僅是華瑤的駙馬,也是華瑤的近臣,他應該和華瑤形影不離,盡心盡力地保護她。

華瑤明知故問:“你想陪我一起去嗎?”

謝雲瀟牽住她的手腕。她稍微使上一點力氣,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來。但她並未掙脫他,他又朝著她走近半步,與她的距離近在咫尺。

華瑤解釋道:“你身姿頎長,舉止端方,很容易引人註目,就算你戴著鬥笠,旁人也能看出端倪,只要和你說上一句話,就能猜到你絕非等閑之輩。你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江湖痞氣,也不像是闖蕩江湖的泥腿子。”

謝雲瀟沈默片刻,卻道:“你也不像。”

華瑤一口咬定:“我可以裝出來。”

謝雲瀟與她對視,她語速極快地問道:“假如你去了鎮上,看到一個包子鋪,你想買兩個包子,你會對店主說什麽?”

她催促道:“立刻回答。”

謝雲瀟不假思索:“請給我兩個包子。”

華瑤輕輕地笑了一聲。她這麽一笑,謝雲瀟又把目光移開了,她不禁暗暗心想,謝雲瀟的臉皮未免太薄了。如果她和他都是平民百姓,那也應該內外分明,她主外,他主內,否則她真怕他吃虧。

謝雲瀟在軍營裏威望甚高,只因軍營紀律嚴明,規則肅正,又有令行禁止之勢,謝雲瀟以身作則,士兵對他十分畏懼也十分信服。

謝雲瀟要是碰上了市井無賴,又能怎麽辦呢?大概是立刻拔劍出鞘。四年前,他在京城河道上偶遇登徒子,他也是用武力解決的麻煩。

而且,華瑤已經猜到了,謝雲瀟根本不會說永州方言。她為他做了一個示範,又用到了她今日學來的鄉音:“餵,店家,快給咱拿兩個包子。”

華瑤模仿得不差分毫,謝雲瀟一時也無話可說。

華瑤給了謝雲瀟一支信號煙,她自己也留了一支。這種信號煙點燃之後,亮閃閃的似是煙花一般,方圓二十裏的夜空中清晰可見。

華瑤認真道:“我仔細考慮過了,我會在兩個時辰內回來……”

謝雲瀟依舊是一言不發。

華瑤踮起腳尖,雙臂環繞他的脖頸,又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極輕聲道:“我出門了,你安心等我。”

謝雲瀟終歸答應道:“快去快回。”

華瑤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她把碎銀子藏在袖袋裏,又蹲到地上,抓來一把泥漿,抹到自己的手上和臉上,遮蓋了她的本來面目。她重新戴好了鬥笠,背起了竹筐,也沒回頭看一眼謝雲瀟,她身影一閃,消失在茫

茫暮色之中。

華瑤從寺廟出發,向著東南方,行進了十幾裏路,附近的地勢逐漸開闊,推車挑擔的鄉民也有二十多個。這些鄉民彼此熟識,他們一邊趕路,一邊閑聊,說的都是永州本地的方言俗語。華瑤跟在他們的身後,順利地學到了他們的口音。

又過了一會兒,眾人已到了垂塘鎮,鎮上的集市十分熱鬧,燈火燦爛,人煙稠密,車馬絡繹不絕。通往集市的街道擁擠非常,吆喝聲、馬蹄聲、喧嘩聲隨處可聞,來往的行人多半不是是垂塘鎮本地人,只是從外地逃到了垂塘鎮。

方圓百裏之內,僅有少數幾個地方,尚未遭受水災或是兵禍之苦,垂塘鎮便是這少數的安樂之地。

茶坊、酒肆、客棧、飯館的生意甚好,散漫著濃重的煙火氣。不多時,淅淅瀝瀝的小雨飄蕩過來,夜色與霧色交織,眾多行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華瑤混跡於眾人之間,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她的蹤跡。

熟食店前人聲喧嚷,已是擁擠得水洩不通。華瑤擠在人堆裏,只聽得周圍民眾議論紛紛,有人抱怨,有人咒罵,有人唉聲嘆氣,還有人盤算著怎樣率領全家逃往秦州。

華瑤豎起耳朵,偷聽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

有一位中年婦人開口道:“姨母寄信來說,秦州局勢安定了,叛軍沒了,盜匪沒了,偷竊的小毛賊不剩幾個。姨母還說,咱們逃到秦州去,才能尋到一個安身處。她老人家一片好心,說的都是實話,她的話也值得聽。”

那婦人的丈夫接話道:“秦州太遠了,咱們還不能直走,要從南邊繞路去秦州,兩千多裏的長途,緊趕慢趕也要一個多月,那舟車勞頓之苦,你家小孩受不受得住?”

婦人道:“你這話說的,陰陽怪氣的調調兒,跟個偷油的耗子似的,畏畏縮縮。我家孩子不就是你家孩子?你是孩子爹,我是孩子娘,咱倆為人父母,心裏最要緊的只是孩子的安危……”

丈夫道:“你聽了你姨母一面之詞,就要往秦州逃難,你怎麽就不會自己拿點主意?咱倆帶著孩子,躲去永州深山裏,也好過長途跋涉……”

婦人打斷了他的話:“咱家孩子最大的才九歲,最小的才剛會走路,娘胎裏帶出來的弱癥,根骨不好,缺不了大人時時照看,吃的穿的都得是精細的。深山老林,人跡罕至,要什麽沒什麽,咱家孩子怎麽養得成人?虧你還是孩子他爹,你怎麽不能動動腦子?”

這一對夫婦的言辭太過剛直,隱約透露出他們的家境不差。他們二人都有武功,婦人的武功略勝一籌,行事還有幾分謹慎,她和丈夫說話的聲音極小,不過華瑤聽力敏銳,她把他們的爭吵聽得清清楚楚。

丈夫的語氣裏隱含怒火:“我跟你說不通了!這世道真是亂上加亂,從北到南,戰亂頻發,秦州鄰接滄州,滄州邊境早就失守了,邊境十三城屍橫遍野,滄州軍營十萬兵馬全沒了。秦州全省淪陷,就是個早晚的事。”

婦人道:“啟明軍能征善戰,前日也到永州來了……”

丈夫道:“真要是能征善戰,就不會困守臨德鎮。”

聽到“臨德鎮”三個字,華瑤豁然開朗,原來如此,華瑤和啟明軍原本約定在槐花村會合,只因槐花村的官道被洪水沖垮了,啟明軍無法到達槐花村,便駐守在槐花村東北側的臨德鎮。此地的陸路四通八達,地勢易守難攻,真是一個駐軍的好地方。

此時此刻,華瑤真想修煉出一種仙術,呼風喚雨,騰雲駕霧,只要在空中翻一個筋鬥,就能翻過一百多裏,瞬間落到臨德鎮的地盤上。

華瑤從人堆裏鉆出去,四處探聽了一番,探來的消息大同小異。

根據華瑤的所見所聞,秦三率領的一萬精兵,確實駐守在臨德鎮,當地百姓甚至送給秦三一把萬民傘,乞求她留守臨德鎮,只因啟明軍從不擾民,當地百姓備受庇護,賊兵也不敢在臨德鎮附近鬧事。

華瑤正當思慮之時,隱約聞到了燒雞的香味。

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已經整整一天沒進食了,今日又走過了上百裏山路,她決定犒勞犒勞自己,便又沖進人堆裏,混到了熟食店的隊伍中,老老實實地排隊一刻鐘,終於買到了一只荷葉包裹的燒雞。

華瑤又跑到別處店鋪,買來八個肉包子和菜包子、兩斤火腿、三斤燒餅、四斤黃梨和青橘、兩支竹筒裝的蜂蜜水,全部放入了她的竹筐裏,再拿幾件破衣服遮擋起來。

雨霧未散,集市未歇,華瑤看了一眼天色,走上了返程的道路。

這一回,與來時不同,華瑤抄了一條近道,路過了垂塘鎮南部的一片空地。此處搭建了一些草棚,安置著無家可歸的流民,他們之中的不少人患有傷病,嚎哭之聲,此起彼伏,真是一種淒涼的慘狀。

華瑤的腳步加快了。她在心中默念,再等兩個月,等她控制了永州北境,她一定會收容流民,收治病患,減輕他們遭受的痛苦。

華瑤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緊跟著一大群鄉民的腳步。

這些鄉民住在垂塘鎮的鄉下,只在垂塘鎮做些小本生意,入夜了就回家去了。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還說垂塘鎮最近的生意很有起色,不少地方的富戶都跑過來了,那些富戶攜家帶口來到垂塘鎮,花錢如流水,鎮上的雞鴨魚肉賣得比平時快多了。

確實如此,富人不僅有香車寶馬,還有侍從護衛,他們從別處逃到此處,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差,至於草棚裏的流民,卻是無人在意的。

華瑤的思緒十分混亂。或許是因為,此時此刻,她也是一身貧民裝扮,她買不起車馬,養不起侍衛,更懂得貧民的處境艱難。

正當此時,草棚裏跑出來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年僅七八歲,面容稚嫩,面色蠟黃。她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雙手雙腳長滿了凍瘡。她跑到了鄉民的隊伍裏,哽哽咽咽地乞討:“求求,給口吃的……”

她哭著說:“大娘大爺,大嬸大叔,大媽大爹,大姐大哥,求求了,求你們行個好,給口吃的……”

她哭得顫抖:“我和我娘都要要……要要餓死了,我爹拋棄了我們……”

鄉民紛紛擺手,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五六百個鄉民,男女老少都有,竟無一人施以援手。

“咱也沒錢。”

“你和你娘吃飽了,俺家人就要餓肚子了。”

“都是命啊,忍著吧。”

還有一個鄉民說:“真不能幫,咱也不是不想幫,是真不能幫啊,前天就在這兒,給了一小塊燒餅,那棚裏頭的人,烏泱烏泱的,來搶咱們的衣食飯碗……”

他們說說笑笑,越走越遠。

那小姑娘慢慢跟在眾人背後。她的腳底長滿了血泡,連串的腳印滲出血痕,她邊走邊哭:“救我娘親,救命……娘親,娘親……”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她的頭頂落滿了樹蔭,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巴,又摟住了她的肚腹。她雙腳離地極遠,那人把她拐進一座幽深的山洞裏,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她眼珠子瞪得溜圓,根本看不清此人的面容。

山洞之中,僅有華瑤和小姑娘兩個人。

華瑤半蹲下來,遞給她兩個包子,親眼看著她吃完了,又低聲囑咐她幾句話,她竟然全部記住了。

華瑤早已察覺了,這小姑娘眼神聰慧、毅力頑強,若是能度過這一劫,將來必有一番大作為。

華瑤滿口永州方言,臨走之前,她還給小姑娘留了一些食物和銅錢,順便問過了小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面朝華瑤,跪地磕頭。她一邊磕頭,一邊回答,頭還沒磕完,她被一陣涼風吹回了地上,她舉目四望,望不見華瑤的蹤影。她心跳極快,依照華瑤的囑咐,把食物和銅錢用茅草包好,藏進一棵樹的樹洞,做好標記。她跑回草棚之中,找到娘親哭訴一番,又要和娘親一同去樹林裏挖野菜,那草棚裏的流民也都信以為真,野菜正是他們僅有的口糧,娘親也相信了。娘親拖著疲憊的身軀,隨她走入樹林,她卻拿出了肉包子和蜂蜜水,娘親詫異地問她:“誰給你的?”

她認定道:“是……是是神仙顯靈了。”

*

不知為何,華瑤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華瑤在山林中腳步如飛。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飛快地趕回了那一座破廟,推開木門的一瞬間,她和謝雲瀟目光交接。

華瑤歡快地跑向他:“我回來了。”

謝雲瀟道:“辛苦了。”

謝雲瀟拿走了她背後的竹筐。她覺得肩膀輕松了許多,她的心情也很愉悅:“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謝雲瀟卻道:“竹筐上沾了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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