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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歲暮匆匆 雕蟲小技,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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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歲暮匆匆 雕蟲小技,不過爾爾……

白其姝承認自己是個沒良心的人,這讓秦三感到十分驚訝。

秦三忍不住質問她:“公主的敵人不擇手段,我們也要喪盡天良?那我們拼死拼活,究竟是為了什麽?我們和那些畜牲有什麽區別?!”

白其姝眼神如刀,異常鋒利:“願意為公主出生入死的人,遠不止你一個,你做不來的事情,自然有人代替你去做。”

秦三的怒火燒得更旺:“您倒是說說,咱們軍營裏,誰的武功比我更高,帶兵打仗的能力比我更強?”

白其姝毫不留情地嘲諷道:“誰都比你強,你心慈手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要是有一點膽量,現在就帶兵去殺光那四萬人。”

秦三的胸腔裏溢滿了憤怒。她含恨道:“你就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白其姝不怒反笑:“我就是瘋子,我喪心病狂、傷天害理,不管什麽惡鬼猛獸,都會被我扒層皮。”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唇角還帶著笑意:“公主下令全城戒嚴,調派了多少人手,耗費了多少心思,才換來宛城的平靜安寧。”

她雙手撐住了桌沿,目光掃視著秦三和謝雲瀟:“你們呢,口口聲聲為了公主考慮,實際上呢,壓根沒動過腦子,只是想當然地認為,啟明軍不能屠殺百姓……”

她的語調忽而變高:“司度的親兵,肯定會假扮成流民,他們混在流民堆裏,就等著你們上當受騙。你們不敢殺流民,流民倒是敢殺你們,你們的軍隊無力還擊,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肆虐橫行,這就是你們口中的仁義道德?”

她嘲笑道:“還不如說,這是愚蠢、頑固、自尋死路。”

秦三啞口無言,什麽都不想再說了。

謝雲瀟正要反駁,華瑤碰到了謝雲瀟的右手。

謝雲瀟坐姿端正,與華瑤的距離約有半尺。華瑤突然按住他的右手,指尖還撓了一下他的虎口,這一剎那間,他的思緒被她擾亂了,而她依然從容不迫。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華瑤走到白其姝的身側,沈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坐下來吧,別急,我們好好商量商量。”

白其姝重新落座。她又看了一眼秦三,秦三被她氣得不輕,臉色已經變成鐵青色。

華瑤端起瓷壺,親自倒了一杯水,遞給秦三:“來,秦

將軍,喝點水,消消氣,氣順了,才好說話。”

秦三冷靜了一些。她與華瑤對視,隱約察覺到,華瑤站在她這一邊,她緊繃的心弦逐漸放松:“多謝殿下,是我急躁了,吵架吵不出結果的,我和白小姐誰也說服不了誰。”

華瑤站得筆直,聲調沈穩:“你們都是我的肱骨之臣,與我志同道合,我們才剛剛站穩腳跟,千萬不能內訌。”

言罷,她又倒了一杯水,拿到了白其姝的面前。

白其姝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放下茶杯後,白其姝退讓道:“我也太急躁了,急不擇言,冒犯了殿下和秦將軍,還請您二位恕罪。”

華瑤幫她打了個圓場:“你有一句話說的很對,我的敵人確實不擇手段。你擔心啟明軍落入陷阱,我也擔心你一時情急,誤入險境。”

華瑤知道,白其姝和秦三都對她忠心耿耿,都願意為她出生入死,只不過,她們出於不同的考慮,就會有不同的決斷。她們吵架的時候,她還能聽到她們各自的心聲,對她而言,這也不是一件壞事。

華瑤很平靜地說:“百姓之所以臣服我,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心懷仁義,如果我大開殺戒,那我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奸賊,我的名聲會受損,啟明軍的士氣也會被削弱。”

秦三連忙說:“殿下英明!”

華瑤話鋒一轉:“當然,司度也猜到了我的難處,所以他才敢挑釁我。正如白小姐所說,四萬流民之中,肯定包含了司度的親兵,他們在暗,我們在明。”

在座眾人都明白,司度與宛城官員相互勾結,背後還有朝廷的支持。

司度此次來宛城,還要向華瑤通傳聖旨。華瑤若是不遵從,就算“不忠不孝”,朝廷以“忠孝”二字治國,“不忠不孝”乃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歸根結底,問題出在司度身上。

司度死了,問題就解決了。

謝雲瀟提議道:“司度只有一千人馬,司度死後,敵軍必然潰不成軍,流民也會真心歸順。”

華瑤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嘆了口氣:“司度的手段太惡毒了,你去暗殺他,他反倒可以給你下套。”

謝雲瀟沈默片刻,又問:“殿下不相信我能殺了他?”

華瑤站定不動,態度十分嚴肅:“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太了解司度。我甚至懷疑他找了幾個替身,隱瞞了自己的行蹤,我要先把情況調查清楚,才能制定相應的計劃,貿然行事是下下策。”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華瑤沒說出口。前不久,她收到了鎮國將軍的密信,鎮國將軍願意與她合作,她可以調用涼州的鹽礦、鐵礦、銅礦、煤礦,甚至是一萬以內的精兵。

這種合作之所以能談成,當然也是看在謝雲瀟、戚飲冰二人的面子上,因此,華瑤不會讓謝雲瀟、戚飲冰涉入險境。

雖然謝雲瀟的武功極為高深,但是,鎮撫司研究過他的劍法,皇帝還曾經派出以何近朱為首的一群刺客,專為刺殺謝雲瀟而來,若不是何近朱死得早,謝雲瀟恐怕也會遭遇不測。

古往今來,多少武學宗師,在全國各地開宗立派,卻沒逃過朝廷的追殺。

武學宗師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謝雲瀟呢?

謝雲瀟今年也才十九歲,武學宗師的歲數都在四十以上。

謝雲瀟年紀輕輕,武功已至化境,又與華瑤狼狽為奸,必然是朝廷的眼中釘。

朝廷或許會設下陷阱,就像鏟除武學宗師一樣痛快地鏟除他。

思及此,華瑤的語氣放緩了幾分:“諸位的意見,我都會認真考慮。會議開始之前,我也說了,今天的討論,只是初步磋商,啟明軍的調度,我自有安排,你們不必擔憂。”

話雖這麽說,華瑤還是從白其姝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疑慮。

為了安撫白其姝,華瑤透露道:“司度的軍隊只有一千人,隨軍遠征的流民一路上忍饑挨餓,幾乎忍到了極限,只要稍微挑撥一下,他們一定會爆發內亂。我們應該耐心等待,等到他們鬧完了,再去收拾爛攤子。”

白其姝面露微笑:“不戰而屈人之兵,果然是上上策。”

華瑤也笑了:“我們大張聲勢,便能轉變形勢,我強則敵弱,敵弱則我強。”

秦三思前想後,還是忍不住插話道:“殿下,您想讓民眾和軍隊自相殘殺嗎?”

“不是,”華瑤解釋道,“只要民眾不再跟隨司度,秦州北境的城鎮都會接納他們。”

秦三道:“萬一奸細趁機混進來了,怎麽辦?”

華瑤道:“當然是依法懲辦,當眾斬首,殺一儆百。”

秦三終於反應過來了:“殿下英明,秦州大多數百姓都臣服於殿下,那些流民遲早會被同化……”

華瑤打斷了她的話:“宛城也是如此,我不能讓所有人都歸順我,但我能讓不歸順我的人淪為異類。”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華瑤煽動民心的本領極強,每一次她當眾宣講,都能讓聽眾如癡如狂。聽眾堅信,只要跟隨她的指引,秦州的戰亂和饑荒都會平息,人人都能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

華瑤微微一笑:“好了,晨會結束了,你們都去忙吧。”

眾人陸續站起身,恭恭敬敬向華瑤行禮。

金玉遐從華瑤面前走過,華瑤忽然喊住了他:“金公子,請留步。”

金玉遐立刻駐足,轉過身,面朝著華瑤:“請問殿下,有何吩咐?微臣必當盡力而為。”

華瑤高高興興道:“令堂答應了我的邀約,也願意輔佐我的大業。她從岱州啟程,歷時半個月,終於抵達了秦州北境,明天一早,你率領一隊衛兵,去宛城的城外迎接她,禮數一定要周全。”

金玉遐震驚至極。

華瑤所說的“令堂”,正是金玉遐的母親,金曼苓。

金曼苓也是一代名士,才學淵博,智謀出眾,她年輕時,曾任國子監司業,教出了許多才德兼備的學生。

後來她辭官隱退,長居岱州,又收留了上百個門生,杜蘭澤也受過她的養育之恩。她在岱州聲名遠播,憑的是真才實學,岱州有不少讀書人做夢都想拜入她的門下。

金玉遐萬萬沒想到,金曼苓竟然離開了岱州,趕來秦州,投奔華瑤。

金曼苓肯定帶上了所有門生,換言之,她悉心栽培的上百位飽學之士,都將一並歸順華瑤。

金玉遐神思恍惚。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沈希儀對他這麽不客氣。

其實,金曼苓早已臣服於華瑤,可是華瑤遲遲沒有傳召金曼苓。

華瑤一直在等待,等到沈希儀為首的一群文官步入正軌,華瑤才接納了金曼苓一族,如此一來,沈、金兩派之間,便能相互制衡,而不會一家獨大。

金玉遐覺得,華瑤真有深謀遠慮。

華瑤深知君臣之禮、君臣之義、君臣之別、君臣之道,她所器重的謀士,全都心甘情願為她賣命。

這也難怪,金曼苓傾盡全族之力,只為輔佐華瑤上位。

金玉遐回過神來。他輕聲答覆道:“微臣遵旨……”

話中一頓,他又說:“希望殿下諸事順利,早登大位。”

華瑤的笑聲極淡:“當然,我必將成為天下之主。”

*

六月下旬,酷暑炎炎。

晌午的太陽正盛,山崗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山道上沒有一絲涼風,悶熱的氣浪一波又一波地散開,帶來濃烈的腥臊味。

司度身穿麻衣、頭戴蓑笠,騎著一匹毛驢,混在流民的隊伍裏。

司度的近身侍衛都是身強體壯的男子,約有三百多人,他們都扮成了貧民的模樣,緊密地環繞在司度的周圍。

司度的侍衛擅長一種秘術——他們改變自己的呼吸方式,隱藏自己的內功深淺。在外人看來,他們沒有武功根基,其實他們都是萬裏挑一的武功高手。

除了這一批侍衛,皇帝還抽調了鎮撫司的頂尖高手,共計一百二十八人,全部聽命於司度。

流民、軍隊

、聖旨、謠言都是幌子。

刺殺華瑤和謝雲瀟,才是司度的真正目的。

只要謝雲瀟露面了,司度就有把握殺了他,他自負於武功高強,稍不留神就會落入圈套。

反倒是華瑤,陰險狡詐,老謀深算,讓司度頗為忌憚。

司度很想奪取華瑤的權力,把秦州掌握在自己手中。

司度正在沈思,他的侍衛跑了過來,用氣音傳話道:“啟稟殿下,宛城傳來了新消息。”

司度道:“又有何事發生?”

侍衛道:“宛城加強了戒嚴,進出城更難了,您派去的暗探,已沒了音訊。”

前些天,司度給華瑤傳了一封信,他想試探她的反應,而她反應極快,當天就頒布了新的戒嚴令,當晚就掃查街道,抓走了數十個暗探。

那些暗探,生死不明。

司度低低一笑:“她還真有點本事。”

司度的笑聲,淹沒在嘈雜的聲浪裏。

隨軍前行的隊伍之中,不僅有貧民、流民,還有和尚、尼姑。

每當一具屍體被分食,和尚、尼姑便會念佛誦經,超度亡魂,喪葬的儀式雖然簡陋,卻也能撫慰家屬的悲痛。

隊伍的最中間,是一輛豪奢的馬車,司度的替身正坐在車裏。這位替身曾經當眾宣告,凡是跟隨他抵達宛城的人,每人賞銀二十兩、賞米三十鬥、賞布四十尺——如此豐厚的賞賜,足夠讓貧民度過饑荒。

眾人腳下的路,既是一條生路,也是一條朝聖的路。

當天傍晚,暑熱未消,途經村莊郊外,眾人遠遠望見一條河,司度派兵前去偵查,確認四周沒有埋伏,方才允許眾人在此紮營。

夜深時分,還有人在河邊打水,流水聲淅淅瀝瀝,老人與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司度的心境絲毫不受影響。

司度坐在一棵大樹下,慢慢地啃食自己從京城帶來的幹糧。

月色明亮,遠處的村莊冒出了炊煙,煙塵漸漸升到半空中,又過了一會兒,稻米、魚蝦和醬菜的香味也都傳過來了。

與香味一同傳過來的,還有村民的歌聲,他們先唱了一首名為《回鄉》的秦州民謠,又唱了一首慶祝豐收的讚歌。

他們點燃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方天空,也照亮了司度的視野,圍繞著那一堆篝火,他們載歌載舞,笑鬧聲、合唱聲傳遍了平原。

司度這一邊的流民之中,出現了一點騷動,不少人都想去村莊看看,討取一些食物和藥材,然而士兵嚴禁他們私自行動。

一來二去,流民和士兵打了起來,數十人被士兵斬首示眾,近千人趁亂脫逃,逃向了村莊所在的地方。

司度沒有派人去追。

他的侍衛忍不住問道:“殿下,要不要屠村?”

司度輕聲道:“不能屠村,不能洩露兵力強弱。山野小民,跑了就跑了,沒必要放在心上。”

侍衛忙說:“是,屬下遵命。”

司度閉目養神,又說:“敵人的雕蟲小技,不過爾爾。”

侍衛不敢接話,依舊沈默地站在他的身邊。

十丈開外之處,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在焚香誦經,低沈厚重的聲音,讓人漸漸恢覆平靜,紛亂的人群也鎮定下來。

司度坐直了身體。他的右手搭在腰側,緊扣著佩劍,手指略微伸長,描摹著劍鞘上的龍紋。

這把劍是皇帝的貼身之物,司度離開京城之前,皇帝傳他入宮,親自把佩劍交給了他。

入夏之後,皇帝的病情先是惡化,又是好轉,局勢越發撲朔迷離。

只要皇帝還在世,司度就有倚仗。頂尖高手都在保護他,無人能傷他一根毫毛。

司度暗暗心想,自己率兵在外,既不會卷入東無與方謹的奪嫡之爭,又不會牽涉皇帝與太後的權柄之爭,或許,最後的贏家,正是他高陽司度。

*

京城入夏以來,下了幾場小雨。

今日又是一個雨天,細雨綿綿不絕,青玉地板一片濕亮,反照著公主府的巍峨宮殿。

顧川柏從庭院中穿行而過,他的衣擺也微微沾了些水霧,但他毫不在意。他停在門前,還沒來得及行禮,方謹便說:“進來。”

顧川柏推門而入:“公主殿下,未時已過,您還沒用午膳……”

話沒說完,顧川柏閉口不言。

方謹正在與謀臣議事,包括杜蘭澤在內的一眾謀臣,全都跪坐在地上,潛心鉆研滄州戰局。

近來滄州異動頻繁,方謹不得不多加防範。

方謹並不信任杜蘭澤,但她欣賞杜蘭澤的才學。

杜蘭澤戰略布局的能力極強,她幫助方謹平定了滄州的小規模戰亂。方謹暫時還離不開她,只能繼續把她圈禁在公主府。

杜蘭澤越來越瘦弱,恐怕活不了幾年了。

方謹的目光落在杜蘭澤身上,卻無一絲憐惜,對於方謹而言,杜蘭澤就像一件工具,既然好用,方謹便留著她,等她死了,方謹也會厚葬她,也不枉她一世為臣。

方謹沈思片刻,顧川柏跪在了她的腳邊,她側目,只見他神色淡然,容貌仍是俊美非凡。

他以口才而聞名,但她更喜歡他一言不發的模樣,她甚至想過,如果她拔了他的舌頭,他又會有怎樣一副面貌?

方謹淡淡地笑了笑。

滄州的局勢差不多已經說完了,方謹想讓顧川柏伺候自己用膳,當下便揮退了一眾謀臣,正在此時,方謹的侍衛來報信了。

方謹坐在窗邊,正對著一扇琉璃彩窗,侍衛走到她的近前,彎下腰,向她傳話。他們二人的倒影落在窗上,又被杜蘭澤看進了眼裏。

杜蘭澤走在庭院中,緊跟著一眾謀臣的腳步,又因為謀臣故意孤立她,無人與她搭話,她反倒能把註意力集中在窗影上。

她依稀聽見顧川柏說了“皇帝”、“病情”兩個詞語。

顧川柏曾經效命於皇帝,每當方謹提起皇帝,顧川柏的情緒都會有所轉變,行事也就沒有平日裏那麽謹慎。

單憑顧川柏所說的“皇帝”、“病情”,還有窗影透露出來的模糊唇語“東無”、“太醫”,杜蘭澤反覆推敲,最終,她想出了一種合理的解釋。

先前,她聽人說過,皇帝的病情略有好轉。

此刻,她推斷出,東無通過太醫,給皇帝獻上了續命藥。

由於孟道年死諫,東無的名聲越來越差,朝廷明面上說“正在調查”,實際上肯定調查不出結果。

皇帝茍延殘喘,或許會威脅到太後的地位,太後不能再掌控朝政,東無還需要時間布局,方謹也會靜觀其變,他們都想吞並更多的勢力、謀取更多的兵力。

他們的準備越充分,未來的戰爭就越慘烈。

杜蘭澤心事重重,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她像往常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侍女為她準備了午膳,她只吃了兩口,便不再進食了。

當天下午,臨近酉時之際,杜蘭澤和燕雨一同在花園中散步,他們的身邊還有四個侍衛。

這些侍衛緊跟著他們,杜蘭澤若無其事,燕雨卻覺得渾身都不利索。

燕雨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傷口幾乎痊愈了,幸好他有內功護體,杜蘭澤又經常給他送藥。

他能吃能睡,病好得快,但他也有自己的愁緒,他擔心杜蘭澤,又很畏懼方謹。

方謹的侍衛,正如方謹本人一樣,死氣沈沈的,籠罩著一團烏雲似的,燕雨真不想看見他們。

燕雨東張西望,時不時地撓撓頭。

杜蘭澤問他:“你的身體覆原了嗎?”

燕雨張口就來:“那肯定啊,好著呢,我就是年輕,身強體壯,骨頭都比一般人硬朗……我也不是吹牛,我原地旋轉,都能飛上天去。”

杜蘭澤與他相視一笑:“你能飛上天嗎?真像是世外高人。”

燕雨也聽不出來,杜蘭澤究竟是在捧他,還是在損他。他看著她的笑顏,他忽然就覺得很不好意思,自己的臉頰都變得紅紅的。

杜蘭澤與燕雨約有半步距離。

她的目光似乎追隨著他,又似乎看向了遠處的圍墻。

墻下有一條淺溪,溪水潺潺,清澈如鏡,紅尾金魚在水中游動,游向了圍墻的另一側。

孟竹舟就住在圍墻的另一側。

孟竹舟是孟道年的女兒。

孟道年死諫之後,孟竹舟處境危險,公主府收留了她。

彼時,杜蘭澤在公主府行動自如。她經常去探望孟竹舟,她們二人漸漸熟識,又因為她們志同道合,相處得十分融洽。

早在那個時候,杜蘭澤與孟竹舟就擬訂了一個計劃。

現如今,時機成熟,她們的計劃應該實施了。

杜蘭澤走過一片花叢,撿起一朵雕零的木槿花。然後,她沿著溪畔,一路緩行,涼風一陣一陣地送來,殘葉順著溪水漂流,木槿花從她指間滑落,落入流水之中,周圍

無人察覺。

她還在與燕雨說笑。

比起她的細微動作,侍衛更關註她說了什麽話。

杜蘭澤和燕雨閑聊,燕雨說了一串大話,卻沒半句在理的,侍衛都有些不耐煩了,杜蘭澤還在耐心傾聽。

杜蘭澤半擡著頭,眼角餘光瞥向溪流,那一朵木槿花,浮在水上,穿過了圍墻之下的空隙,飄到了她看不見的遠方。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

傍晚時分,孟竹舟在溪畔漫步。

孟竹舟的父親孟道年,本是戶部尚書,對朝廷忠心耿耿,他以死為諫,死在眾多朝臣的面前,但他去世之後,官場仍然沒有絲毫改變。

孟竹舟決定繼承父親的遺願。

此時此刻,孟竹舟手持一只團扇,扇面是一層薄薄的綃紗。她擡高了手,扇面擋住了夕陽的餘暉,也擋住了侍從的視線。

背光的陰影裏,她望見了溪水上的一朵木槿花,花瓣向內收攏,殘存著一道指痕,顯然是被人緊握過。

孟竹舟一眼便認出來,那確實是杜蘭澤留下的痕跡。

杜蘭澤曾經和孟竹舟商量好了行動的暗號。

孟竹舟等候已久,能不能逃出公主府,就看這一舉成敗。

當天夜裏,孟竹舟衣衫單薄,坐在窗邊吹風,次日便發作了寒癥。

孟竹舟休養了一整天,仍然有些低燒。人在病中,難免糊塗,她在熟睡時,說了些夢話,如她設想的那般,她的夢話,都被侍女傳給了方謹。

經過醫師的一番調理,孟竹舟的寒癥痊愈了,她等來了方謹的傳召。計劃進展得如此順利,她感嘆杜蘭澤料事如神,又害怕方謹看出端倪。

富麗堂皇的宮殿裏,紗幔飄逸,花香充盈,珠寶玉器光輝耀目,就像傳說中的神仙洞府,顯現出潑天富貴。

孟竹舟一身孝服、頭戴白花,恭敬地跪在方謹的面前。

方謹問她:“身體養好了嗎?”

她連忙伏拜:“托殿下的福,好得差不多了,微臣跪謝殿下救命之恩。”

方謹對她也有愛才惜才之意:“財政司有個職位空缺,你可願意出任?”

孟竹舟面露猶豫之色:“微臣才疏學淺,只怕擔當不起重任。微臣曾在戶部任職,就職於寶鈔提舉司,十四年來,不曾升遷……”

方謹打斷了她的話:“本宮的財政司正缺人手,你入職以後,只需要掌管京畿地區的田賦。你是戶部尚書的獨女,承襲父業,天經地義。”

孟竹舟擡起頭來,心懷敬畏,態度謙卑地仰望著方謹。

方謹道:“你若為我所用,你在京城,無人敢欺。”

孟竹舟道:“微臣也想報答公主殿下的恩德,孟家只剩下微臣一個人,微臣能為殿下效命,後半生都有了依靠,足以告慰父母在天之靈。”

方謹淡淡地說:“你的父母,都是效忠朝廷的忠臣。”

這一句話的言外之意,孟竹舟聽出來了。

孟竹舟萬分惶恐:“微臣只是八品小官,並不了解朝堂之事。父母在世時,很少在家中議論朝政……”

她顫聲說:“父親出事的那天早晨,還像往常一樣,與我告別,我看著他的背影,卻不知道,他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想起父親,孟竹舟呆呆地出神,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滾落,完全不受理智的支配。她不該在方謹的面前流淚,當她回過神來,她越發惶恐地跪倒了。

在方謹看來,孟竹舟既有才學,又很謹慎,她為父親流淚,也算是重情重義之人,若要掌控她,只需在“情義”二字上做文章。

方謹走到孟竹舟的近前,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她受寵若驚,方謹還安撫她:“你父親舍生取義,沒來得及安頓你,你若是能過上太平日子,你父親也應該放心了。”

孟竹舟的雙手發冷,仿佛剛被一條毒蛇爬過。

方謹的和藹可親,只是一種假象。

雖然方謹沒有東無那麽殘暴,但她也是冷酷無情之人,很擅長施用酷刑,如果她發現孟竹舟對她不忠,孟竹舟肯定會慘死在地牢裏。

是生是死,全憑天命。

孟竹舟壓下心頭的焦躁,應聲道:“父親去世的前一天,曾經同我說過,他拿到了東無貪汙索賄的證據,似乎是一些賬本、商鋪名冊、官員往來的書信,大都是江南地區的……”

方謹並未接話。她細細地審視著孟竹舟的面容。

孟竹舟又跪在了她的腳邊,以示恭敬:“父親叮囑我,要把證據交給太後,懇求太後肅清官場風氣,這是父親的遺願……去年京城爆發瘟疫,東無私吞賑災款數百萬兩,數萬民眾因此喪生,戶部的爛賬再也理不清了 ……”

方謹並不在乎戶部的現狀。她直接問道:“證據在哪裏?”

孟竹舟擡起頭,與她對視:“父親也收過門生,證據藏在幾個門生的家裏。”

言罷,孟竹舟報出了門生的名字。

這些門生,幾乎都是六部九寺的小官,待人接物十分謹慎,從不參與京城黨爭,也不會引起皇族的註意。

仿佛下定了決心似的,孟竹舟萬分誠懇:“我會把他們的住址告訴您……”

方謹再次打斷了她的話:“孟道年讓你把證據交給太後,你卻要交給本宮,豈不是違抗父命?孟道年的門生若是被你牽連,孟道年在墳墓裏也難安息。”

孟竹舟急忙解釋:“證據交給太後,東無也不會認罪伏法,太後不可能管教東無。能懲治東無的人,只有您,公主殿下,請您明鑒,父親的遺願,是還戶部一個公道,也只有您能為我們主持公道。”

窗外響起細碎的雨聲,方謹的嗓音也如雨聲一般,冰冰涼涼,滑入孟竹舟的心間。

方謹吩咐道:“本宮會為你調派侍衛,你帶著侍衛,乘坐馬車,去門生家裏搜查證據,天黑之前必須回府。事不宜遲,即刻動身。”

孟竹舟畢恭畢敬地磕了一個頭:“微臣遵命,微臣拜謝殿下恩典。”

*

孟竹舟出府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

她真的騙取了方謹的信任。

今日她面見方謹,她對方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停頓、每一種表情,都是她和杜蘭澤事先商定的。

杜蘭澤智多近妖,連方謹的心思都能推斷出來。

孟竹舟很佩服杜蘭澤,也很擔心杜蘭澤,她們的秘密一旦敗露,杜蘭澤一定會被折磨致死。

這一路上,孟竹舟都在沈思默想。

晌午過後,街市開業了,酒肆茶樓熱鬧非凡,馬車、轎車、洶湧的人潮四處流動,把街道圍了個水洩不通。

孟竹舟驚訝道:“街上為何有這麽多人?”

公主府的侍衛總長名叫“關合韻”,此時此刻,關合韻正坐在孟竹舟的身側。

關合韻身量頎長,體格健壯,通身的肌肉結實飽滿,武功更是高深莫測。

孟竹舟一介讀書人,萬萬不能與他硬碰硬。

他回答了孟竹舟的問題:“京城一連下了幾天雨,今天剛放晴,老百姓都想出來透透氣。”

孟竹舟微微頷首:“天氣不冷也不熱,真是逛街的好日子。”

關合韻不再接話。

馬車遲緩地行進,吆喝聲、叫賣聲、吵嚷聲、喧嘩聲此起彼伏,關合韻仍未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他閉目靜坐,就像專心打坐的修士,身在紅

塵,心在凈空。

大約兩刻鐘過後,他們仍未離開鬧市,孟竹舟有些著急:“殿下命令我們在天黑之前回府,我們出府已有半個多時辰,還沒找到一座宅子……”

關合韻睜開雙眼,看向孟竹舟。

她的額頭微微滲出一點汗,聲音也有一點焦躁:“我不能空手回府。”

關合韻敲了敲車窗,詢問車夫:“還有多遠?”

車夫恭敬地答道:“回您的話,還有二十多丈遠,那宅子就在鬧市旁邊的巷子裏,咱們穿過這條大路就到了。”

關合韻道:“沒有更好走的路?”

車夫道:“真沒了,車輪滾過的這條路,就是最好走的。”

孟竹舟附和道:“我們既不能舍近求遠,又不能大張旗鼓,驚動了巡街的軍隊。”

孟竹舟撩起車簾,向外望去,繁華的街景一眼望不到盡頭,飯館酒樓的炊煙一縷縷飄蕩著,售賣油炸面筋的店鋪爆出一陣淡霧,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的味道,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人間煙火氣息。

她轉過頭,又對關合韻說:“關大人,請您隨我下車吧,路也不遠,二十多丈,步行片刻就到了。”

關合韻一言不發。

她又說:“遲早是要下車的,您也不能把馬車駛進別人家裏……”

關合韻略一思索,便答應了。他料想孟竹舟不會武功,有他看著,她也翻不出什麽大浪。

孟竹舟戴上幃帽,關合韻撩起車簾,她先他一步下車了。

起初一切如常,他率領八個侍衛,將她團團包圍,就在他們穿過馬路的時候,迎面飛來一隊鎮撫司的巡街騎兵,侍衛們向後退了幾步。

正當此刻,孟竹舟不顧生死,沖向騎兵隊伍,朝他們大喊道:“救命!”

她摘下幃帽,當眾高呼:“我是孟道年的女兒……”

關合韻扯住了她的衣袖,正要點她的啞穴,鎮撫司的高手閃身而至,半空中燃起一道信號煙,三十多匹駿馬包圍了孟竹舟與關合韻。

趁此機會,孟竹舟拼盡全力,高聲大喊:“我是孟道年的女兒,孟竹舟!救命!我是孟道年……”

關合韻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將她摟入自己的懷裏,像是要當眾捂死她。

她幾乎不能呼吸了,鎮撫司原本要救她,關合韻亮出了一道令牌,那些高手便也靜默了。

關合韻道:“我家丫鬟得了癔癥,當街犯病了,諸位兄弟,請你們行個方便,讓一條路出來,我打道回府,也不給你們添麻煩。”

孟竹舟氣息窒悶,淚水從眼角溢出,她覺得自己死定了,可她並不後悔。

她寧死也不會屈服,寧死也不會侍奉方謹。

她只是無可奈何,在皇權的傾軋之下,鎮撫司如此不堪一擊,所謂的“法理”虛無縹緲,“道義”更是蕩然無存。

而她身為八品官員,也不過是一只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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