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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何所道 昭昭若日月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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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何所道 昭昭若日月之明

沈希儀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冷靜地分析:“守城衛兵稍有松懈,司度的人馬就能混進宛城。殿下,請您加派兵力,嚴查形跡可疑之人,隨機搜查寺廟、客棧、飯館、茶樓等地,賊人很可能窩藏在這些地方

,至於那些收留賊人的商鋪,也應該一並獲罪。”

華瑤細思片刻,補充道:“除此之外,城門戒備也必須加強,如果司度的侍衛再一次混進來,宛城的戒嚴也就形同虛設了。”

沈希儀聽出了華瑤的言外之意。

當著眾人的面,沈希儀承認道:“這一次守城不力,是我失職,請殿下息怒,準許我戴罪立功。”

華瑤平靜如常:“我並未動怒,就事論事而已。”

沈希儀把頭低了下去,似是一副恭順而謙卑的姿態。

華瑤繼續說:“宛城的商貿已經恢覆了,人員流動,在所難免,我們的首要任務,並不是排查奸細,而是保障全城一百多萬人的生活安定,讓他們都吃上飯,有活幹,如此便能從根本上遏制內亂。”

沈希儀擡起頭,正對上華瑤的目光。

華瑤凝視著她的雙眼,顯然是在等待她的總結陳詞。

沈希儀侃侃而談:“殿下所言極是,依照您的吩咐,宛城的戒嚴令,可以歸納為如下三點,第一,加強城門戒備,審查一切出入城人員的姓名、年齡、籍貫、口音、容貌體態、進出城目的、進城後的住宿地點;第二,加強城內巡邏和隨機搜查,施行新一輪的步兵輪班制,各個隊伍輪流交替,搜捕不同城區、街道的形跡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氣,強調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巡查期間,全城的商業、農業、運輸業必須正常運轉,保障全城百姓的衣食住行。”

華瑤讚同道:“戒嚴令大致如此,具體的辦事細則,你和許敬安商量一下,今晚戌時之前,寫成文稿,拿給我看看。”

沈希儀道:“微臣領命。”

言罷,沈希儀目光一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許敬安。

許敬安出身於宛城軍營,最熟悉宛城的地形地貌,按理說,她聽到華瑤的吩咐,應該立刻回答一聲,但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似乎有一點難以啟齒的感覺。

華瑤催促道:“怎麽了?有話直說。”

華瑤短短一句話,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了許敬安的胸口上。

許敬安遲疑一瞬,又偷瞥一眼花千樹,才說:“殿下,這兩天,我帶兵巡城,我發現啊,那地方叫什麽來著……”

她又結巴了。

華瑤大概猜出了她的難言之隱。

華瑤正要打斷她的話,沈希儀再一次開口:“殿下,請恕我直言。”

透窗的陽光白晃晃的,閃耀著溫暖的光芒,沈希儀的聲音卻是冷冰冰的,不含一絲暖意:“許將軍巡城時,偶然發現,少數青樓妓館正在暗中營業,還有一些暗娼土窯,藏在偏僻的小巷子裏,專做熟客的生意。”

沈希儀開了個頭,許敬安也不敢含糊。她坦誠道:“是,就是沈大人說的這樣,青樓妓館屢禁不止,屢教不改。”

沈希儀卻說:“屢教不改的,不是青樓,而是瓢客,天底下沒有被迫的瓢客,只有被迫的娼妓。”

確實如此。

青樓女子沒有籍貫、沒有財產,她們缺少依傍,很難安身立命。

華瑤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其實她一直都知道,雖然她下令嚴禁淫業,民間還是有人鋌而走險,這不僅是逞兇作惡,也是在挑戰她的權威。

她早就下定決心,在她掌權之後,她就會廢除賤籍,凡是阻礙她的人,都是絆腳石,她會用盡各種辦法,把他們全部鏟除。

華瑤在桌面上連敲三聲,招來了她的侍衛紫蘇和青黛。

華瑤吩咐道:“你們先找到許將軍的親信,和她們商量一下,確定青樓妓館的地點,再去七號軍營,調集一支軍隊,今天下午到晚上,你們定點蹲守瓢客,有幾個抓幾個,依法嚴辦。”

啟明軍共有十萬餘人,共計一百三十個軍營,分散於秦州北境各大城鎮以及岱州東境部分城鎮,宛城的七號軍營,分管“城內執法”的軍務。

在座眾人都感受到了華瑤的決心。

華瑤又說:“鴇母龜公的膽子不小,必須嚴加審訊。其餘的從業者,送入教養院,按照收容流民的標準,給她們發放藥品和救濟糧,對她們施行文化教育,培養她們的一技之長,幫助她們自力更生,過上安定的生活。”

沈希儀立刻表態:“殿下英明,料事深遠。”

許敬安忍不住搭了一腔:“咱們這裏的……花柳病,也算是個頑疾了,每年都有至少幾千人得病,死者渾身潰爛,傷口還在流膿淌血,這樣的屍體我處理過幾回,印象最深的是……腐爛的小嬰兒的屍體,身上也有斑斑點點的膿皰,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根子,真的是觸目驚心……”

許敬安原本想敘述自己的所見所聞,轉頭之際,她的眼角餘光瞄到了花千樹。

花千樹的神情很平淡,許敬安的心口卻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她不再說話,華瑤也沒追根問底。

華瑤只問:“我方才提到的戒嚴令和追緝令,你們都聽清楚了吧,有沒有人反對?”

無人反對,全票通過。

短暫的靜默之後,樸月梭還說:“公主體恤百姓,救助萬民,您的仁心仁德,浩浩於天地之間,昭昭若日月之明。”

樸月梭的讚美,並非阿諛奉承,而是他的肺腑之言,當他走神的時候,那一句話就脫口而出了。

樸月梭並不熟悉晨會的紀律。

沈希儀提醒道:“殿下固然是仁義之主,諸位同僚也是各行各業的佼佼者,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還請樸公子遵守晨會的規定,與晨會無關的話,不必多說了。”

沈希儀沒給樸月梭留面子,樸月梭仍然心平氣和。他表示自己受教了,沈希儀也不再針對他。

華瑤點了一下頭,繼續道:“今日商議的第二件事,農具、農作物和農耕技術的改良,這是今日晨會的重中之重。”

講到這裏,華瑤又有些口渴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水。

華瑤的情緒很平靜,只是心裏隱約有些期待,這種期待的來源,是一種強烈的願望,她希望現實會按照她的設想發展。

“吃飽穿暖”是億萬民眾的共同呼聲,也是改革創新的基石,如果不能解決民眾穿衣吃飯的問題,那一系列行業新興措施,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華瑤設想的最好的局面,需要幾個先決條件,首先,因地制宜,興修水利;其次,針對不同地區的地貌地形、氣候特征,推廣改良過的農具、農作物、耕種方式;然後,開設學堂、醫館、工廠、紡織廠,相關的產業就能應運而生,官府也可以著重培養各行各業的人才。

近半個月以來,華瑤頻頻傳召宛城農司。農司的官員並不清閑,也有幾個辦實事、辦好事的賢才,都被華瑤提拔起來了。

華瑤與農司官員商量過幾次,如何促進農業發展,農司官員竟然拿出了一整套適用於秦州北部的改良農具。

這一套農具,出自於宛城農戶與工匠之手。

大約三年前,工匠把農具當作寶貝獻給農司,農司官員試用了一年,確認改良後的農具能夠增產增效。

農司官員還挺高興,連忙把這一套農具呈給晉明,本以為晉明會表彰他們,卻沒想到,晉明嚴厲地責罵了他們。

晉明認為,每一塊農田產出的莊稼都是有限的,農民付出的勞力也是一個定數,如果給農民大開方便之門,農民就會無所事事、游手好閑,那一群低賤的鄉野悍婦、鄉野莽夫,全然不知禮義廉恥,晉明只想讓他們一輩子勞作到死。

而且,農業改革,或好或壞,都會影響農民的收成,甚至於牽動農村的宗族勢力,若要完全解決問題,必須伴隨經濟、法律、文化、技術改革,這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絲毫馬虎不得。

華瑤曾經在雍城、永安城、彭臺縣等地,推廣改良後的農作物,這幾個地方的宗族大戶幾乎都死光了,華瑤把荒廢的田地分發給流民,流民很願意服從她的指揮,這種情況並不常見。

大部分地區的田

地還是被貴族、豪族、宗族、紳族控制著,他們或許不會在明面上反對華瑤,卻有可能在暗地裏給她使絆子。

這其中的是非曲折,一言難盡,但她的改革勢在必行,她的決心無人能及。

華瑤站起身來,走到近旁一座木櫃的門前。

她打開木門,從中取出一支白口鐵鑄成的鐵犁,名為“白口鐵犁”,較之常用的木犁,這種鐵犁更耐磨、更小巧,使用起來輕便靈活,開土翻田的效果更好。

“你們看看,”華瑤一把拎起鐵犁,“這是我準備推廣的新式農具之一。”

在座的眾人之中,唯獨秦三和齊風種過地。

秦三的父母都是佃農,她從小就做慣了農活。

齊風出身於貧農之家,剛滿四歲就下地幹活了。但他不善言辭,也不知道如何改進農具,他安安靜靜地看著鐵犁,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就像一座沈靜的石像。

秦三原本想與齊風交談兩句,可他一副沈默寡言的模樣,她也懶得和他搭話了。

秦三快步走向華瑤,從華瑤的手中接過鐵犁,掂量兩下,又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離。她確認道:“這個東西,還挺有用的。”

華瑤認真地問:“能有多大用處?”

秦三實話實說:“肯定比原來的木犁、鐵犁好用得多,很能省力。說真的,我小時候,爹娘把我當牛用,我就像一頭牛,拖著木犁,在田裏耕地。”

華瑤讚賞道:“那你還真是挺厲害的。”

秦三充滿幹勁:“多謝殿下誇獎,容我多說一句,白口鐵犁的實際效果,要在田地裏試出來。”

華瑤自然而然道:“我已經在水田和旱田裏分別試驗過了,效果確實很不錯,不過新式農具多半是鐵制的,秦州北境的鐵礦產量很低……”

華瑤的語速逐漸變慢了,謝雲瀟適時接話:“涼州鐵礦產量極高。”

華瑤拖著鐵犁,走回自己的座位:“確實,涼州盛產鐵礦,足夠供應涼州、秦州,以及岱州全境的需求。”

鐵犁撞擊著地板,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聲音停在謝雲瀟的耳邊。

謝雲瀟從未參與過農耕,但他讀過不少與農學相關的書籍,他提議道:“農具、農耕、農作物的改良,應當循序漸進,農官與農戶時常溝通,互相聽取雙方意見,及時向上反饋,有助於殿下運籌決策。”

華瑤很爽快地答應道:“我準備在宛城郊外的百畝田地上試驗一番,每隔二十天,讓農官去農莊上實地考察,與農戶聊聊天、談談近況。”

謝雲瀟道:“實地考察,必須求實務實,農司的官員,最忌諱官場風氣。”

華瑤道:“官場風氣,說到底就是一副官架子,農官的架子大起來,農戶可不敢說話了,那我給農司的撥款,也就打水漂了。”

話已至此,選拔、任用農官又是一樁大事。

秦州各地的能人異士都趕來投奔華瑤,其中大多數還未正式上任,仍然處於試用期,慎重起見,華瑤不會突然提拔他們,還要看他們能拿出多少真本事。

華瑤略作思考,又與眾人一同商量農官的選用標準,“通曉農事”最重要,“識字明理”必不可少,“求實務實的品性”也是必要的,最好還有一副強壯健康的身體,如此細算下來,雖然條件繁雜,卻也比朝廷采納進士容易多了。

隨後,華瑤又提到了水利工程規劃、紡織機改良、工匠培養等等諸多問題,眾人紛紛踴躍發言。

大概一個時辰之後,華瑤才談到了今日晨會的最後一件事:“六皇子高陽司度,率領士兵一千人,流民四萬多人,走在通往宛城的路上,他們要來宛城招降我。”

白其姝噗嗤一笑:“這群烏合之眾,何足為懼?殿下,請您千萬不要心軟,您就派出一支軍隊,假扮成叛軍,把他們全殺了吧。”

此言一出,滿座寂靜。

白其姝毫不在乎。她的笑意更深了:“只要把他們全殺了,所有問題都解決了,諸位,請不要把簡單的問題想得太覆雜了。”

秦三立刻反對:“你要剿滅一千精兵和四萬流民,就要派出一支騎兵隊,至少八千人,才算穩妥,你還要讓啟明軍假扮叛軍,虐殺平民百姓,這就違反了啟明軍的軍規。”

白其姝先看了一眼華瑤的神色,並未看出任何情緒。

白其姝又轉頭去看秦三,只見秦三皺著眉頭,仿佛想起了什麽罪惡行徑。

秦三對上白其姝的目光,語重心長地勸說道:“在咱們的軍營裏,軍規重如泰山,將軍犯法,與士兵同罪,所有人都必須遵守軍紀,絕不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謝雲瀟也讚成秦三的意見:“四萬流民之中,必定有老弱婦孺,倘若他們死在啟明軍的刀劍之下,輕則紀律敗壞,重則士氣萎靡、人心渙散。”

秦三連忙附和道:“是啊,涼州軍營的士氣旺盛,不就是因為他們紀律嚴明,就算軍餉少得可憐,他們也不敢燒殺搶掠……”

白其姝聽完秦三的勸告,越發理解司度的計策。她嗤笑一聲:“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們心慈手軟,正中了司度的下懷。”

秦三又驚又怒:“白小姐,您是公主的近臣,我以為,您也是有良心的人……”

她還沒說完,白其姝打斷了她的話:“秦將軍,您的仕途,可比我順風順水。我在生意場上,看慣了你死我活的爭鬥,早就沒有良心了,我必須足夠狠心,才能輔佐公主登上帝位,因為公主的敵人不擇手段,所以我也會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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