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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落霞濃 晝夜當遠行,何時能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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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落霞濃 晝夜當遠行,何時能回鄉?……

華瑤在屋頂上一路飛奔,那一群刺客緊隨她的腳步,數道劍光從她背後急射而出。她淩空騰躍,腳尖離地七丈有餘,宛如禦風而行,動作迅捷至極,毫無一絲沈滯。

這般絕妙的輕功,實在是世所罕見,圍觀的百姓連聲讚嘆,刺客卻像是早有準備,他們分隊列陣,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包抄華瑤。

華瑤在空中翻了個圈,右手握劍,左手揮袖,揚出一大把面粉。她惡狠狠地說:“劇毒粉末,沾到了就會死!”

周圍的刺客稍稍後退一步,華瑤拼盡全力,縱劍一斬,砍下了兩顆人頭,剎那間鮮血四濺,兩具無頭屍體“唰”地墜下屋頂,連帶著碎裂的瓦片,劈裏啪啦地落到地上。

刺客首領怒吼道:“華瑤陰險狡詐!兄弟們不可輕敵!”

粉塵四處飄浮,沾上了刺客的衣袖,他們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所謂的“劇毒粉末”只是普通的面粉。

今天下午,華瑤巡視了宛城的糧倉。她順手拿走一小袋面粉,真沒想到,此時竟然能派上用場。

華瑤的侍衛砍傷了幾個劍客,秦三更是縱刀如狂,短短一息之間,秦三連殺四人,刀刃上鮮血迸發,煞氣直沖霄漢。

秦三真不愧是華瑤器重的武將!

華瑤感到一絲驕傲。

敵人被秦三暫時震懾了,趁此機會,華瑤環顧四周,追殺她的刺客約有一百人,都是劍法精妙的劍客,遠處還有黑壓壓一大片人影正向她飛來——總共大概六七百個武功高手,將要合力取她性命。

華瑤身邊僅有三百高手、七百精兵,單論雙方實力,她遠不如敵方。她還要顧及百姓,以免他們遭受戰亂之禍。

華瑤的心臟怦怦直跳。她狠命地揮下一劍又一劍,讓自己處於旋轉的劍氣之中,借此削弱刺客的多輪圍攻。

夜風微涼,朗月當空,月光、燈光和火光一同照亮了屋頂上的戰況,圍觀的百姓多半不通武藝,只見華瑤行動如風,眾人心潮澎湃,年輕的讀書人高喊道:“公主殿下威武!公主殿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這些讀書人穿著清一色的短褂長袍,胸襟處繡著“宛城書院”四個小字。他們都是宛城書院的書生,年紀輕輕,不谙世事,即便日子過得困苦,仍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刺客首領的劍尖直指書生,當即下令道:“殺了他們!”

二十名刺客聽命,向著書生俯沖而去,華瑤立刻派兵保護書生,可是刺客的動作太快了,書生又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刺客的劍光交錯閃爍,書生的頭顱和軀體瞬時分離,街道上頭顱滾滾、血流汩汩。

華瑤急怒攻心,大罵一聲:“賤貨!”

刺客首領大笑:“公主太容易動怒了!”

百十來道劍光縱橫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重重地砸向華瑤。千鈞一發之際,華瑤找到了眾多刺客中武功最差的那一人,她躬身疾行,猛削那人的腰側,他揮劍向下,劈砍華瑤的脖頸。

華瑤極快地躲開了他的刺殺,但她的肩膀仍被劍氣所傷,稍微擦破了一點皮,流出幾滴血,而他的下場遠比她慘多了。他沒躲過她的劍鋒,被她當場腰斬,屍體斷成了兩截。

華瑤僅憑一人之力,輕易地破解了刺客的劍陣,又率領一批侍衛大肆反攻。她排軍布陣的能力極強、反應極快。她能依照地形與戰況的變化,迅速決斷,專攻敵人的薄弱之處,刺客這才驚覺,她的智謀遠比她的武功更厲害。

刺客首領做出一個決定。他招來五十人,命令他們去虐殺百姓,此舉雖然殘忍,卻能擾亂華瑤的心境。

華瑤的軍隊看似勇猛,實則以她一人為中心,她是頭目,也是軍師,倘若她無法發號施令,那她的軍隊便如同一只失去了利齒和利爪的老虎。

刺客首領還說:“華瑤不是很仁義嗎?你們就專門虐殺老弱婦孺吧。”

他的屬下聽命,本該立刻離去,但有幾人面露遲疑之色,他厲聲催促道:“還不快去?!”

他聲若洪鐘,華瑤聽得清清楚楚。

華瑤轉頭一看,只見眾多刺客的身影一縱,躍向了群聚的百姓。

哭聲、喊聲、怒罵聲、慘叫聲一霎爆發,衣衫襤褸的貧民倒在血泊之中,年幼的孩童跪在死屍的旁邊,刺客的劍上沾滿了無辜之人的鮮血,這場殺戮仍未停止。

這一瞬間,華瑤極其憤怒,怒火

把她徹底點燃了,燒得她雙眼赤紅。

她命令侍衛變換軍陣,而她率領包括秦三、白其姝在內的十人,猛然沖向刺客首領,那首領還嘲笑她:“自亂陣腳。”

華瑤雙手握劍,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狂砍他的左、中、右三個方位,分別對應他的左臂、面門和右臂,這是華瑤從戰場上學來的招式——那個時候,叛軍大將就憑這一招砍傷了秦三。

當日的情景十分清晰地浮現在華瑤眼前,華瑤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把刀法、劍法融會貫通,自創了一門絕學,只在一念之間,她的武功暴漲了數倍。

屋頂上狂風怒號,華瑤的殺氣異常淩厲,如有翻天覆地之勢。她的劍風瞬間爆裂,她自己的臉頰都被劃破了一條細痕,但她一點也不覺得痛。

她出招迅捷,極猛極狠,劍下的狂風就像澎湃的洪水,湧入刺客首領的皮膚,使他毫無招架之力,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流血。他渾身浴血,仍不服輸,還對她使出了雷霆一斬,放在往常,這一擊之下,足夠重傷她,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她的五感更敏銳,身影竄得比風更快。她和刺客交手將近一刻鐘,早已記下了他們的招數,此時還能分神去拆解刺客首領的武功。

華瑤集中意念,果然窺見了刺客首領的破綻。她在空中倒翻,猶如蝙蝠倒懸,劍刃直劈他的後頸,他來不及防範,被她一把摘下人頭,當她落地時,血淋淋的人頭就在她手中,她對著刺客大喊道:“你們的首領死了!我砍了他的腦袋!!”

出乎華瑤的意料,首領已死,刺客仍要再戰,他們的隊伍之中,還有二號、三號人物繼續指揮作戰。敵方的四百多個武功高手,正對上華瑤這一方的精兵強將,並未顯露任何頹勢。

華瑤揮劍運氣,氣息卻提不上來,她心神俱震。方才她耗盡全力,只為施展“擒賊先擒王”這一計,那個首領確實被她殺了,他的武功比她高強許多,她不得不動用全部的勁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敗他,可是,那些刺客竟然絲毫不受影響?!

華瑤驚覺自己用錯了計策。

為了掩飾異狀,華瑤向後撤退,邊退邊喊:“你們身為官兵,為什麽虐殺百姓!你們都是秦州人,為什麽殘害自己的同胞手足?!”

華瑤氣勢壯烈,聲震蒼天。

華瑤本來不想喊話的,但她暫時不能動武,又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她心中的疑問,便脫口而出了。她話音落後,眾多刺客出手稍顯遲緩,她連忙喊來白其姝,命令白其姝立刻去疏散群眾。

華瑤急切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白其姝不敢違抗她的命令。

先前,華瑤已經派遣了四百精兵保護民眾,如今,白其姝又率領親兵,攔截了正在行兇作惡的刺客。

街邊一座酒館的酒旗下方,兩鬢斑白的老婦人張開雙臂,護住一群未遭毒手卻已經嚇破了膽的孩童,她哭求道:“別殺孩子……求你們別殺孩子……要殺就殺我吧,我年紀一大把了,活夠了……”

話未說完,老婦人的面門劈來一把長劍,劍鋒還沒觸及老婦人,憑空多出一把軟劍,似是游蛇一般纏住長劍,卸掉了八分力道。

老婦人顫顫巍巍地爬到一旁,驚恐地擡起頭,只見一位白衣女子正在與刺客纏鬥,躲在竹簾之後的書生告訴她:“那是白小姐,她是公主的近臣!白小姐來救我們了!”

白其姝連翻兩個跟鬥,袖中所藏的暗器射出兩支毒箭,擦破了刺客的臂膀,毒性立即發作,那刺客的身法漸漸慢了下來,白其姝的劍尖狠狠紮入他的心口,她用力一撬,將他的心臟挖了出來。

心臟鮮血淋漓,滾進沙土中,隱約還在跳動,圍觀的書生們見狀,非但不怕,還讚嘆道:“白小姐,您是除魔衛道的俠士!”

白其姝確實是為了救人而來,但她聽見旁人的閑言碎語,心裏多少有些煩悶。她清楚地知道,己方的兵力不如敵方,這般危急的情況下,華瑤還派她率兵來疏散群眾,那華瑤自己怎麽辦呢?

事發突然,華瑤的吩咐只說了一半,便被刺客打斷了。白其姝離開華瑤之前,華瑤對她低語一句:“四面楚歌。”

四面楚歌?

白其姝一時沒想通,心情更是十分焦急。

四面楚歌究竟是什麽意思?

楚漢爭霸時期,劉邦使用了一條毒計,他命令自己的士兵高唱楚地民歌,擾亂楚軍的軍心,此為“四面楚歌”的來歷,這一套方法,現在還能用嗎?

白其姝的神情帶著幾分猶疑。她隨意地看了一眼老婦人,那老婦人忽然開口:“追殺公主的刺客……說的是宛城土話,他們是宛城人啊……”

白其姝靈光一閃,原來如此!

白其姝和華瑤都能斷定,與她們交戰的這一群劍客,必然是晉明從秦州各地選拔上來的武功高手,這些劍客的年紀也不過二三十歲。

晉明年滿十六歲之後,皇帝把秦州賜給他,他搬到秦州,蟄伏四年,才開始豢養劍客,如此算來,那些劍客最多跟了他六七年,並非宮廷侍衛那般,從小與他一同長大。

這也難怪,晉明失蹤多日,劍客不僅沒去尋找他,反而投靠了宛城總兵官崔緯。

或許,崔緯早就想造反了,皇帝把晉明囚禁在京城,崔緯便在秦州鬧事,無論晉明能否回到秦州,崔緯主導的這一場叛亂都是在所難免的。

老婦人猜測,劍客應該是宛城人,白其姝卻有不同意見。

一來,秦州各地的口音本就相似;二來,長住宛城的外地平民也會沾染一點口音,既然劍客都是秦州人,那他們在宛城居住多年,自然能學會宛城方言;三來,王公貴族一般都說官話,全國各地的世家子弟開口說話,絕不包含半點鄉音,旁人根本猜不出他們的籍貫,皇族的官話尤其標準,皇族的近臣也必須苦練官話,互相之間不能以方言交談。

由此可見,那七百劍客並非晉明的近臣,他們更熟悉家鄉的鄉音。

各種念頭像是雪花一般,紛紛揚揚,頃刻間落滿了白其姝的腦海。

白其姝握住老婦人的肩膀,由於她太著急了,她語無倫次:“秦州的民謠,有沒有思念家鄉的?所有秦州人都聽過的思鄉民謠?”

老婦人聽懂了她的意思:“有啊。”

自古以來,秦州的徭役十分繁重,官府經常征調百姓去服役,修路、搭橋、建水壩、鑿運河、築城墻、蓋高樓、興造宮殿,做不完的苦力勞力,幹不完的臟活累活,秦州勞工不僅在秦州境內做工,還被官府派去了虞州、岱州和京城。

四通八達的道路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秦州有一首民謠,名為《回鄉》,歌詞淒愴悲涼,寫盡了秦州勞工的思鄉之情。這首曲子流傳百年,在秦州傳唱甚廣,宛城又是勾欄瓦舍聚集之地,不乏通曉音律的行家,尋常百姓也對《回鄉》的曲調爛熟於心。

老婦人半垂著頭,低語道:“誰知歸路長,誰能避風霜?離家千裏外,思鄉空斷腸……”

方才,老婦人跌坐在地上,腳腕扭傷了。她年過七旬,渾身一把老骨頭,經不住磕磕絆絆,無力再去保護孩童,她能做什麽呢?她想念誦一遍《回鄉》,哪怕今夜是她的死期,她要走得從從容容。

躲在酒館中的幾十個書生忽然高聲唱道:“誰知歸路長,誰能避風霜?離家千裏外,思鄉空斷腸,晝夜當遠行,何時

能回鄉?”

他們的嗓音如同一泓清水,註入嘈嘈雜雜的街道,此時的血腥氣太強烈,民眾難免膽怯,僅有幾百人敢於跟唱。

就在此時,鄰街的一棟高樓掛起了青紗燈籠,數十盞燈籠高懸,火光一閃一閃,燈影如水般浮動,欄桿上似是覆蓋著一層細雨。

年輕的姑娘們倚著欄桿,合唱《回鄉》,她們之中有一位最顯眼,她的嗓音最為空靈、渺遠,仿佛是從深山中傳來,直達每一個人的心底,隔著幾十丈的距離,也有人聽出她的身份:“花千樹!”

花千樹是宛城的歌姬,也是宛城的花魁。

花千樹所在的那棟樓,正是宛城著名的青樓。

青樓的女人哪有尊嚴?往往不到三十歲就死於重病。花千樹身為花魁,日子也並不好過,她的悲苦無處可訴,她的哀思融入歌聲,餘音不絕,催人淚下,青樓的樂師便開始彈奏樂器,歌聲與曲聲越來越響亮。

跟唱的百姓越來越多,少頃,竟有數萬人齊聲合唱:“誰知歸路長,誰能避風霜?離家千裏外,思鄉空斷腸,晝夜當遠行,何時能回鄉?回鄉似遠夢,夢中喚爹娘,爹娘何處尋,何處不淒涼?仰頭望夕陽,垂首淚千行,鄉音有誰聽,聽我為誰唱?曠野多白骨,燈火已昏黃,依稀少年時,炊煙繞土墻,門外拾野菜,門內抱柴忙,共坐閑談笑,共飲甘草湯,相約幾時見,魂斷不敢忘……”

許多人唱著唱著就哭了,那歌聲漸漸低沈,似是幽幽的哀泣,隨風消散在夜色中。

雖然華瑤不是秦州人,但她聽見這樣的聲音,內心也有所感傷。刺客的反應比她設想中更強烈,他們之中的一部分靜立在房頂上,不再攻擊華瑤這一方。

華瑤趁熱打鐵,大喊道:“如果你們棄暗投明,每人賞銀一百兩!你們要對得起自己,別再做傷天害理的勾當!!”

華瑤還想多說幾句,竟有一名刺客回話道:“公主會不會反悔?在我們投降之後,對我們格殺勿論?”

“當然不會,”華瑤右手指天,“高陽華瑤對天發誓,只要你們誠心歸順我,我不會傷你們一根毫毛……”

華瑤的話還沒說完,那刺客收劍回鞘,朝著華瑤走了過來。雙方的爭鬥已經停止了,《回鄉》的歌聲仍在傳唱。

其實華瑤有些慌張,她的功力還沒恢覆,秦三正在她身旁,寸步不離地保護她,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與刺客相距太近,否則她的處境就不妙了。

華瑤暫未思考出結果。

那個刺客的同伴竟然從他背後出手,一劍捅穿了他的腰腹,還將他的腸子拽了出來,斥責道:“崔大人對我們恩重如山,你們怎敢背叛崔大人?聽了個小曲兒,你們就沒殺氣了?軟蛋玩意兒,花千樹是不是你們的姘頭?聽她哭了,哥們幾個舍不得了?只要你們殺了華瑤,別說一個花千樹,就是一百個花千樹,崔大人也舍得賞給你們!”

華瑤指著他怒罵道:“無恥小人,對兄弟下毒手,死有餘辜!眾人聽我命令,殺了他,我重重有賞!!”

那人臉皮夠厚:“賞什麽啊,公主殿下,哥們幾個陪你睡覺?我是真想把你……”

華瑤打斷了他的話:“混賬東西!吃屎了吧,渾身一股屎味。”

直到此時,華瑤才發現,那個腸子流出來的劍客並沒有死透,他躺在屋脊上,拼盡最後一口氣,揮袖一斬,甩出的劍光射殺了他的混賬同伴。

這個混賬同伴,姑且叫他“混伴”吧,可能也是個小頭目,混伴死後,他周圍那一圈人鬧起了內訌,有些人想投靠華瑤,有些人想侍奉崔緯,他們的分歧越來越大,竟然開始自相殘殺。

在此期間,華瑤多次調派兵力,收治負傷的百姓,沿街的醫館、藥館都開業了,富戶和商戶也紛紛出面,幫助華瑤安置百姓。

血腥氣逐漸散去了,華瑤又收到了南區傳來的好消息。

華瑤剛松了一口氣,忽有一群劍客跪在她的面前,齊聲道:“屬下參見公主殿下,恭請殿下萬福金安。”

這群劍客共有七十七人。他們衣衫染血,腹背帶傷,仍然擺出了最端正的跪姿。

華瑤回應道:“起來吧,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侍衛,也是啟明軍的一份子,我會派大夫為你們醫治。你們的武功都很好,我會重用你們,賜予你們應得的功名利祿。”

他們遲遲不肯起身,有一人開口問道:“殿下的心中是否會有芥蒂?”

此話一出,華瑤又有些高興,他們竟然知道“芥蒂”這個詞語,聽他們的語氣,好像是讀過書的,並非蒙昧的莽夫,那就更好了,她和他們談話更容易。

華瑤沈聲道:“秦三曾經也想殺我,如今她是我最器重的將軍。只要你們願意跟著我,過去的事,我一概既往不咎。我與你們的君臣之義,從今夜開始,過往的那些紛爭,就當是你們在遇到正主之前,所經歷的磨難吧。”

街頭巷尾光線昏暗,燈火從窗紗中射出,照在他們的身上,他們不約而同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此為秦州人敬重君主的禮節。

華瑤抱拳回禮,又從他們之中挑選了三個劍客。

這三人經過一場慘烈的內鬥,只受了一點輕微傷,華瑤問他們願不願意跟她去西區救人,他們眼神明亮,連連點頭。

時不待人,華瑤吩咐餘下的七十多個劍客去醫館療傷,而後,她率領包括那三名劍客在內的兩百侍衛,匆匆趕赴西區。此地火光洶湧,場面卻不再混亂,原來是沈希儀比華瑤先到了,她忙於控制局勢,沒來得及給華瑤傳信。

事出有因,華瑤非但沒怪罪她,反而對她大加讚賞。但她輕聲對華瑤耳語:“殿下,我來的時候,地痞流氓正在作亂,所以我……”

華瑤追問道:“怎麽了?”

沈希儀輕言細語:“我把他們都殺了。”

華瑤看她一眼,她又婉轉道:“殿下若要責怪,便怪我一人吧。”

大概半個時辰之前,沈希儀率領兵將,連殺百人,而現在,她沒有絲毫殺氣,還把頭低了下去。

華瑤並未細究,因為沈希儀及時趕到,遏制了西區的火勢,安頓了數萬民眾,避免了西區的事態擴大。若不是沈希儀從中出力,與西區相連的北區只會深陷於混亂之中,華瑤就更難脫身了。

華瑤與沈希儀閑談幾句,給她留下了三十個侍衛,助她一臂之力,她目送華瑤策馬飛奔,卻不知道華瑤還要去哪裏?

今夜,宛城大亂,沈希儀也嚇了一跳,現下的局面稍微平穩了一些,她擔心宛城還會再生變故。

華瑤卻沒有太多擔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總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夜色深沈,華瑤率兵闖入宛城南區。她翻身下馬,走入一座官家大宅。

許敬安在此恭候已久。她緊跟著華瑤的腳步,稟報道:“殿下,我依照您的吩咐,抓到了四十餘位宛城官員,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妾、兒女、子孫都被我關押起來了……”

華瑤點了點頭:“這也不是關押,只是我們請他們過來做客。”

許敬安立刻改口:“是啊,做客而已,他們哭聲連天的,太不懂禮數了。”

許敬安曾經是宛城的將領,自然知道宛城官員的住址。

今夜,宛城抽調所有武功高手,圍攻華瑤一人,那些官員自己家裏的護衛,便是不堪一擊。華瑤在北區作戰之際,許敬安率兵劫掠官員,打了個猝不及防,官員毫無還手之力。

華瑤準備立刻審問他們,盡快找到崔緯的弱點。她腳步如風,徑直向前走,她的侍衛又說:“殿下,駙馬給您寄了一封信。”

今天傍晚,謝雲瀟的密信抵達了宛城,彼時華瑤趕去了北區救災,負責傳信的侍衛沒找到華瑤,便聽從了許敬安的建議,在南區的官宅裏等候華瑤出現。

駙馬寄來的密信,何其重要?侍衛不敢耽誤,待到華瑤點頭之後,侍衛雙手把信件遞給華瑤。

華瑤拆開一看,略掃一眼,並非要事,她就沒放在心上。

她拐入一間書房,找出一張宣紙,拿出一支炭筆,匆匆寫道:“瀟瀟……”這兩個字,似乎太過簡略,她略一思索,又添了一句:“多日不見,思念甚切。”

多日不見,思念甚切。

這其實是一句假話,華瑤與謝雲瀟分別以來,她每日忙於公務,實在沒空牽掛他,比起兒女私情,她更關註岱州軍情。

不過謝雲瀟也才剛剛抵達岱州,華瑤沒什麽好問的。她根據謝雲瀟傳來的消息,做出了一番布局,詳細地寫在信紙上,最後的落款,她署名“華小瑤”,以示親近。

華瑤用火漆封好信封,裝入封套,交到侍衛的手中,命令他

立刻去送信。

從秦州到岱州的官道已在華瑤的掌控之中,驛站的驛吏全部聽命於華瑤,凡是華瑤派發的密信,皆是八百裏加急傳送,短短兩天之後,謝雲瀟便收到了華瑤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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