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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關外鴻聲斷 華瑤屬實是罪不容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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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關外鴻聲斷 華瑤屬實是罪不容誅

關合韻忽然跨出一步,擋住了杜蘭澤的視線。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像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屹立在杜蘭澤的眼前。

杜蘭澤十分厭

惡關合韻,但她不能推開他。她靜立不動,如同一座雕像。

關合韻看著謝承均,緩緩地說:“杜小姐正要去刑堂受審,這是十萬火急的差事,萬萬耽擱不得。我們先失陪了,請您包涵。”

言罷,關合韻徑直向前走,步子邁得很大。杜蘭澤匆匆忙忙跟上他的腳步,甚至沒來得及與謝承均告別。

燕雨見狀,隱隱感到一絲怨憤。他出聲道:“關大人,您行行好,走慢一點,杜小姐是讀書人,她跑步都沒您走路快。”

關合韻斜瞟了燕雨一眼。只這一眼,便讓燕雨汗毛倒豎。

燕雨不自覺地挺起胸膛,故作鎮定地說:“杜小姐是殿下的近臣,咱們做奴才的,應該把杜小姐伺候得妥妥帖帖……”

“帖”字還沒念完,關合韻反手一轉劍柄,劍鞘攜裹著一陣疾風,重重地拍向燕雨的膝蓋。

燕雨驚慌失措,連忙閃身躲避,仍然聽見“哢嚓”一聲巨響,他左腿的膝蓋被劍風震得脫臼,仿佛剛剛承受了一場酷刑,疼痛一剎那傳遍全身,他狼狽地摔到在地上,束發的緞帶都散開了。垂落的一縷發絲劃過耳畔,他心裏又驚又怒又惱又恨,真想一劍捅死關合韻這頭畜牲。

關合韻居高臨下,審視著燕雨:“我瞧你毛毛躁躁的,跟個沒長大的混小子似的,你從前的主子還真是嬌慣你,半點規矩都沒讓你學過。”

燕雨沈默地低下頭。縱然他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服氣,他的武功比不上關合韻,他的官階也比不上關合韻,他與關合韻的實力相差懸殊。關合韻打他罵他教訓他,他不能說半個“不”字。

他快要氣死了。

他的眉宇間凝結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懣之氣,他這一副神色又被關合韻看在眼裏。

關合韻不怒反笑:“你沒什麽本事,氣性還挺大。”

燕雨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涼意浸透了他的身體。他把臉埋進了臂彎,嘟囔道:“對對對!我是沒本事、氣性大的狗奴才,您是本領強、脾氣好的大老爺,行了吧?”

關合韻稍微擡高劍柄,杜蘭澤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她低聲道:“關大人,您別忘了,您正站在大理寺的走廊上,您的一言一行都會引人註目。”

關合韻抱臂立在一旁,臂膀上的肌肉輪廓格外剛硬。他平靜地回答道:“我確定周圍無人,才會對燕雨出手。您正要去刑堂受審,刑堂是一個容不得半分差錯的地方,燕雨口無遮攔,實在不適合跟著您去面見大理寺卿。”

言罷,關合韻轉頭看向他的屬下。他命令屬下把燕雨擡走,還對燕雨說:“你回到馬車上,老老實實養傷,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做的事別做,如果你抗命不遵,壞了規矩,我會親手打斷你的雙腿。”

燕雨被他氣得雙眼通紅。

杜蘭澤竟然默認了關合韻的安排。她沒有為燕雨辯解一句。燕雨知道杜蘭澤肯定有她的謀劃,但他永遠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愚笨的人。可是,在她的面前,他常常有一種羞愧的、悵惘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羞愧、為何悵惘,那些雜亂的思緒,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筍,爬滿了他的心房。當他猶豫之際,春筍已經長成了竹林,竹葉搖動之聲猶如浪濤,他在起伏不定的浪濤裏飽受顛簸之苦。

這一瞬間,燕雨不敢直視杜蘭澤的雙眼。

燕雨好像一只落水狗,他的衣服還很幹凈整潔,但他的眼角是濕漉漉的。在侍衛的攙扶之下,他一瘸一拐地走遠了,與杜蘭澤相隔漸遠,徒留一道頎長的背影。

杜蘭澤忽然開口:“燕雨畢竟是我的侍衛。你沒問過我的意見,直接處置了我的侍衛,這也不合規矩。”

關合韻一邊往前走,一邊問:“杜小姐的意思是什麽,還請您明示。”

杜蘭澤微微一笑:“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說一句實話。你我都在為公主效力,公主恩威並濟、賞罰分明,忠臣良將都願意追隨公主,你我更應該以身作則,凡事都要講個規矩,切勿草率行事,先斬後奏。”

關合韻聽出了杜蘭澤的言外之意。

關合韻和杜蘭澤都是方謹的近臣。關合韻當眾教訓燕雨,掃盡了杜蘭澤的臉面。杜蘭澤咽不下這口氣。她仗著自己能言善辯,完全可以把事情鬧大。

讀書人就是麻煩,關合韻心想。

杜蘭澤只說了短短幾句話,不僅捧高了方謹,還貶低了關合韻,關合韻無法反駁杜蘭澤。他一路無言,默默把杜蘭澤送入大理寺的刑堂。

大理寺卿正站在刑堂的門口。

大理寺卿現年六十歲,身形消瘦,鬢發灰白,穿著一身緋紅的官服,臉上卻沒什麽血色。近日以來,他總是在發愁,重案命案那麽多,太後讓他嚴查嚴辦,他上哪兒去找兇手?就算案情水落石出,兇手或許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太後能否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心亂如麻。

正在此時,杜蘭澤向他行禮。

他頷首,語氣甚是和藹:“杜小姐,請坐。”

杜蘭澤緩緩入座,大理寺卿還站在原地。這原本是不合規矩的,不過,全京城的官員都知道方謹器重杜蘭澤,杜蘭澤一向體弱多病,誰敢拷問她?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誰又能承受方謹的怒火?

大理寺卿揮了一下手,幾位主簿全都坐了下來。眾人的神色雖然嚴肅,氣氛卻還是和睦的。

某一位主簿翻開卷宗,問了杜蘭澤幾個問題,杜蘭澤從容作答,話裏話外沒有一絲紕漏。

主簿面露難色。過了片刻,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杜小姐,您還記不記得山海縣的知縣?這位知縣名叫葛巾,她政績不凡,聲望不差,每年都能通過吏部的考核。”

杜蘭澤觀望著主簿的面部表情,試探道:“我與葛巾僅有幾面之緣,並不了解她的政績如何。難道葛巾也與風雨樓一案有關?”

主簿道:“您應該也聽說了吧,葛巾在山海縣鬧了個烏龍。她和趙惟成帶兵剿匪,恰巧遇到了秦三的軍隊,彼時夜黑風高,雙方人馬不分敵我,就在土匪寨子裏展開了一場混戰。葛巾誣告秦三謀反,秦三指控葛巾勾結土匪,她們互相攻訐,到現在還沒個定論。”

聽到此處,杜蘭澤已經猜到了目前的局勢。

去年冬天,皇帝傳了一道密令,派遣華瑤暗殺晉明。皇帝還留了個後手。他從鎮撫司抽調了一群高手跟蹤華瑤。那一群高手的領頭人,正是何近朱。

後來,何近朱被華瑤殺了,皇帝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朝政大權落入方謹的手中。華瑤又向方謹投誠,主動獻上金銀珠寶、車馬糧鈔,方謹自然願意為華瑤洗脫罪名。

現如今,秦三是華瑤的部下,葛巾誣告秦三謀反,大理寺卻不敢把“秦三謀反”與華瑤聯系到一起,由此可見,雖然方謹已經決定鏟除華瑤,卻還沒來得及調整策略,今時今日,華瑤依然處於方謹的庇護之下。

依照杜蘭澤的推斷,葛巾很可能也接到了皇帝的密令。葛巾與華瑤交戰,又被華瑤打敗,葛巾必定會上奏朝廷——這是四個月之前的事情,那時候,無論葛巾如何描述自己的遭遇,內閣和刑部都不會放任葛巾汙蔑華瑤。

經由刑部的一番運作,山海縣的剿匪之戰演變為“葛巾與秦三不分敵我的內戰”,如此一來,朝廷不僅削減了華瑤剿匪的功績,也為葛巾和秦三找到了臺階,各個黨派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一樁案子的審判結果,正是朝廷黨爭的一個縮影。大梁朝的眾多官僚,並不追求所謂的“真相”,他們絞盡腦汁,只為保持各方勢力的平衡。

百姓交口傳頌的“青天大老爺”,恐怕只存在於民間的戲臺上。

杜蘭澤仍在思索,主簿的聲調變得更高:“刑部搜集了一批人證物證,風雨樓一案乃是盜匪所為,那個山海縣啊,確實有一群盜匪。葛巾與盜匪曾經有過書信往來,書信都被刑部收存了,刑部暫時不能確認書信字跡的真偽。”

杜蘭澤佯裝糊塗:“為何不能確認?”

主簿遲疑了一瞬,解釋道:“盜匪仿冒官員的字跡,投機取巧,弄虛作假,這在情理上是說得通的……”

杜蘭澤皺了一下眉頭,大理寺卿也聽不下去了。

大理寺卿打斷了主簿的話,直說道:“此案具體是個什麽情況,尚不能蓋棺定論。刑部和都察院要求審問葛巾,若是能把

葛巾審問清楚,許多難題便會迎刃而解。”

杜蘭澤立刻找到了癥結所在:“葛巾去了哪裏,她是否來了京城?”

大理寺卿一言不發,主簿倒是坦誠:“葛巾離開了虞州山海縣,沿途的驛站接待過她,人證物證俱全,絲毫抵賴不得,早在四個月之前,葛巾便抵達了京城……”

大理寺卿轉過頭,看了一眼主簿。

那位主簿的話音一頓,還沒講出葛巾的下落,杜蘭澤竟然接話道:“諸位大人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因為葛巾失蹤了嗎?”

整座刑堂驟然寂靜下來,窗外傳來一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烏鴉飛過了枝頭,晃動的樹影又映在了地磚上。

大理寺卿從座位上站起身。他一手捋著官服的袖擺,另一手搭著案桌:“風雨樓之案,乃是一樁懸案,許多難題懸而未決,也不勞杜小姐費心了,杜小姐請回吧。”

杜蘭澤狀似無意地問:“今日的審問到此為止了嗎?”

大理寺卿為官三十年,見慣了官場的種種伎倆,早已識破了杜蘭澤的意圖。杜蘭澤不會配合大理寺辦案查案。她只會從大理寺搜刮消息,不斷地試探官員的口風。

即便如此,大理寺卿還是希望杜蘭澤能透露一些蛛絲馬跡。

杜蘭澤先後服侍了華瑤、方謹兩位公主。她肯定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理寺卿收斂了一切情緒,慢聲細語地說:“是,審問到此為止了,杜小姐可以走了。風雨樓一案過去了四個多月,你記不清當時的狀況,這在情理上是說得通的。倘若你又想到了案件相關的細節,請你寫信寄到大理寺……”

杜蘭澤不經意地說:“我在山海縣待了不到半個月,依稀記得山海縣的民眾篤信佛法,葛巾順應民心,修建了幾座寺廟。四公主的侍衛淩泉正是死在了寺廟附近。方才主簿大人也提到了趙惟成,趙惟成是虞州的武官,他與葛巾形影不離,這倒是一樁怪事。”

主簿筆速如飛地記下了杜蘭澤的供詞。

杜蘭澤微勾唇角,流露出一絲笑意。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刑堂,關合韻還跟在她的背後。

他們走了幾步遠,關合韻忽然提醒道:“大理寺的官員優待你,橫豎都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杜蘭澤感嘆道:“公主的大恩大德,我始終銘記於心。”

關合韻見她神情真摯,不似作假,便也不再與她談話。無論她有多聰慧,她只是一具血肉之軀,她被方謹牢牢地掌控著,註定要為方謹奉獻一切身心。

*

時值仲春,天氣逐漸轉暖,秦州芝江一帶的秩序也在逐漸恢覆。

芝江沿岸的土壤十分肥沃。春耕才剛結束不久,稻田裏的秧苗都開始分葉拔節,頭戴鬥笠的農民仍在田埂上忙活。

臨近傍晚,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華瑤擡頭望著天空,只見煙霧纏繞著晚霞,消散在夕陽的餘暉裏。

華瑤小聲說:“你有沒有想過,天空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謝雲瀟牽住華瑤的手腕:“大概是虛無縹緲的宇宙洪荒。”

華瑤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她的指尖輕輕地撫摸著謝雲瀟的手背,停在他堅硬的拳峰處,稍微撓了一下,他忽然握緊她的手,與她說起了正事:“最近幾日,京城是否傳來了新消息?你已經占領了秦州東境,北境也在你的控制之中,京城不可能沒有異動。”

華瑤表現得十分平靜:“再等等吧,應該就是這兩天了,姐姐一定會傳令給我,強迫我交出兵權。”

華瑤沒受到方謹的影響,仍然保持著不錯的心情。

如今她率兵駐紮在秦州的永安城,當地的民眾將她視作神明,凡是她經過的地方,都有民眾高聲吶喊:“公主殿下仁德廣布!公主殿下恩澤深厚!公主殿下萬福金安!公主殿下萬事如意!”

在那一聲聲的讚頌之中,華瑤本就頑固的自信心越發膨脹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展宏圖。

今天下午,華瑤和謝雲瀟一同出城,巡視周邊村落。

華瑤準備在秦州東境的土地上培育農作物,涼州的商人已經為她送來了土芋、紅苕的種子,還有一群擅長栽種此類作物的農民。

華瑤在鄉野間巡視了一圈,正如她預料的那般,不少村莊已經恢覆了往日生機,大有欣欣向榮之象。

華瑤頓時振奮起來,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在她管轄的地界之內,戰亂的陰霾正在消散,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報,但她並不滿足於這一份功勞。

她還要振興農業,解決饑荒。

啟明軍收編了精兵七萬多人,這七萬多人的糧餉必須及時供應,軍隊的糧草自然是重中之重,百姓的口糧也不能短缺。

華瑤一邊思考,一邊向前走。她望見了遠處的數百畝荒田,田地裏長滿了野草,乍看起來也是綠油油的。

華瑤打了個手勢,召來了她的侍衛。她命令侍衛去軍營傳信,挑選一批士兵駐紮在永安城之外,開墾荒田,栽種莊稼,與農民齊心協力,培育出產量更高的農作物。

這一番安排完畢,華瑤打道回府。回程的路上,她還對謝雲瀟說:“永安城的水路四通八達,我在永安城發展農業,可以把糧食運往秦州全境。而且,這裏的氣候類似於涼州的東南部,栽培莊稼的辦法也適用於涼州。”

謝雲瀟道:“你還要改革涼州的稅制和分田制,每一項政令的實施都不容易,我預祝你一切順利。”

華瑤道:“你嘴好甜。”

謝雲瀟懷疑她下一句就是“讓我嘗嘗你有多甜”,他略微低下頭,專註地看著她的雙眼,從她眼中窺見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又問:“你是不是想親我?”

馬車行速飛快,車簾遮擋了窗外的暮色,光線變得朦朦朧朧,謝雲瀟身上的衣袍似是籠了一層霧氣,很不真切,華瑤沒來由地記起謝雲瀟說的那句,天空之外的世界是虛無縹緲的。

華瑤走神了幾個瞬息,謝雲瀟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既輕柔又克制,猶如蜻蜓點水一般。

華瑤往他懷裏一鉆,聞著冷冽而清雅的香氣,像是遠離了世俗的爾虞我詐,歸於一派寧靜自在。其實她也不太明白,此時此刻,為何會有心曠神怡之感?或許是因為她的坐姿很隨意,心情就很放松吧。

又過了一會兒,馬車駛進了永安城,華瑤正想撩開車簾,侍衛忽然傳來急報。

馬車停在城墻之下,守城士兵的盔甲反射的冷光照到了車門的邊上,傳信的侍衛什麽也沒說,只把一份邸報和一封密信交到了華瑤的手裏。

華瑤打開密信,看到了方謹的命令。方謹言簡意賅,指使華瑤立刻率領四萬精兵返回京城。這是華瑤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的臉色沒有絲毫改變。

隨後,華瑤又打開了邸報,這一次,她的手指因為用力掐緊報紙而泛白了。

邸報上刊登了一篇公文,昭告了華瑤的罪行。那篇文章指出,華瑤好大喜功,濫用職權,調走了滄州的四百萬石糧食,致使滄州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邊防朝不保夕,華瑤屬實是罪不容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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