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望高峰 “我不敬神,也不怕鬼。”……

關燈
第115章 望高峰 “我不敬神,也不怕鬼。”……

馬車的車門被推開,兩個侍衛忽然跳到了地上。他們早就察覺了金連思的聲息,便把目光投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金連思藏在一棵大樹的後面,婆娑的樹蔭重重疊疊地遮擋著她的衣裙。她穿著一襲雲錦繡金的長裙,腰系一條鏤花雕葉的金鏈,鏈子的末端順著裙擺的褶痕垂落下來,在斑駁的光影中一亮一亮地閃動著。

侍衛見狀,立刻猜到了金連思是一位出身高貴的世家小姐。他們向司度稟報了情況,司度慢慢地走下了馬車。

午時未至,天朗氣清,司度的聲音也很平和:“金小姐。”

金連思屏住了呼吸。她仿佛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金連思頗為後悔,甚至一刻也無法平靜。她真不該草率地攔截司度的馬車。雖然她從未與司度有過往來,但她明白,司度是東無的對手,東無的城府極深,那司度也不可能是淺薄的人。

如同她預料的那般,司度輕而易舉地猜出了她的姓氏。

金連思不敢造次。她緩緩地轉過身,恭謹道:“草民參見六皇子殿下,叩請殿下萬福金安。”

司度的相貌十分英俊,體格也是一等一的挺拔健壯。他文能七步成詩,武能百步穿楊,還練得一手精妙的劍法。他在朝野中的聲望僅次於東無和方謹,不少名門閨秀都對他芳心暗許。他今年才剛滿十八歲,皇帝還沒給他指婚,於是,經常有姑娘去寺廟裏求神拜佛,幻想自己能做他的妻子。

那些姑娘並不知道,司度待人接物的時候,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情實意。他早已享盡了人間富貴,看盡了朝野紛爭。除了皇位,他此生別無所求。任何人、任何事都能被他當作墊腳石。

如今,司度站在一棵繁茂的大樹下,靜立不動,眸光沈沈地看著金連思,像是在打量一件普普通通的器物。

少頃,他含笑般地嘆了一口氣,左手擡到腰側,把劍柄用力一握,濃烈的殺意便從他身上傳來,嚇得金連思指尖一顫。

金連思跪在地上,猛地往後一縮,高聲道:“殿下饒命!請您饒過我這一回!我尚不知自己犯了什麽罪……”

金連思這一聲驚呼,引來了她的眾多朋友——那是一群年輕的世家子弟,人人都是身披錦繡,腰掛環佩,行走間發出“叮叮咚咚”的輕響。他們原本在一裏開外的山坡上觀賞景色,又被金連思這邊的吵嚷引了過來。有人當場認出了司度,慌忙行禮道:“六皇子殿下!草民參見六皇子殿下!草民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司度恍若未聞。他擡起頭,望向了遠方。

山嶺連綿,峰巒奇秀,郁郁蔥蔥的樹木隨風起伏,如同茫無邊際的碧波,蕩漾在天與地的交界之處。

方圓二十裏之內,共有兩座名山,其中一座名為“擎蒼山”,山下有一塊開闊的平地,此地是禦林軍的演武場。

每逢初春時節,禦林軍教頭便會挑選四萬精銳,在擎蒼山下練兵習武。成千上萬的士兵展露十八般武藝,刀劍迸射的寒光照得山谷一片森然,破空之聲回蕩在山峰的上空,隱隱傳到了司度的耳朵裏。

司度思慮重重,臉上竟然一點神情也沒有,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具石雕的塑像。

金連思暗暗地想道,果然啊,司度就像他的兄長一樣,從不把世家子弟放在眼裏。皇族自恃尊貴,傲視這世間的一切眾生,除了華瑤特立獨行,其他皇族的秉性恐怕都是大同小異。

正當她猶疑之際,司度悻悻地一笑,開口道:“諸位請起,你們何罪之有呢?”

司度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窄袖錦袍,腳上是一雙鑲繡烏皮靴。金連思半低著腦袋,惶恐不安地盯著他的鞋尖。他的劍鞘離她不到一尺遠,如果他還想殺她,頃刻之間,她便會人頭落地,噴濺的血水一定會灑滿他的靴子。

金連思越想越害怕,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司度的腳步一停,幽暗的眸子裏映出她的身影,仿佛要安慰她似的,他輕聲道:“今日天氣不錯,我原本打算去空禪寺上香……”

他故意地指了指那一條鋪著籬笆刺的大路:“總歸是我時運不濟,碰到了賊人設下的路障。我心裏奇怪,便出來瞧瞧,恰好在此地遇見了金小姐。”

他凝視著金連思,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金小姐,你並無一分一毫的罪過,你為何要來求我,我理當饒恕你什麽?”

金連思素來是能言善辯的人。此時此刻,她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司度的問題。

方才,司度還說,他今日出門,是為了去“空禪寺”上香。

“空禪寺”坐落於“空禪山”,乃是一座屹立了數百年的古寺。

空禪寺的方丈經常為皇帝講經。空禪寺的香客唯有公卿王侯,供桌上陳列的瓜果都是貢品,寺內的廂房也是雕梁畫棟、玉階丹墻,絕非凡夫俗子消受得起。

京城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除了皇帝之外,任何人去“空禪寺”上香,都不能排開儀仗。如今的皇帝重病未愈,司度也沒有違背禮法。

司度輕車簡從,只帶了四名侍衛,言談舉止更是溫文有禮,與眾人的設想大不相同。

眾人紛紛屈膝跪地,臣服在司度的腳邊,唯獨金連思面紅耳赤,顯露出一點忸怩之態。

金連思結結巴巴地說:“草民何其有幸,今朝得見殿下的風采。殿下龍章鳳姿,令草民欽仰萬分。草民魂不附體,胡言亂語,還請殿下原諒草民的莽撞……”

金連思講話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平覆了心跳。她佯裝一副窩囊的樣子,是想在司度的面前示弱,盡可能地減少他的疑慮。

她一段話還沒講完,遠處吹來一陣冷風,飄散著一股一股的血腥氣,夾雜著炮火聲和鼓角聲。

她轉頭望去,擎蒼山的高峰上燃起一道火光,騰飛的烈焰直沖霄漢,耀亮四方。烽火臺舉火相照,綿延萬裏,滾滾的濃煙把天空熏得發暗。

周圍那一群世家子弟驚慌失措道:“急報!擎蒼山的急報!”

金連思的臉上頓時褪盡了血色。她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喃喃自語道:“現在是三月上旬,禦林軍駐守擎蒼山,怎麽會突然傳出急報,難道禦林軍內亂了嗎?”

金連思還想再說一句話,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顆石子,不偏不倚地敲在了她後腦的一處穴位上。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她眼

前發黑,膝蓋發軟, “撲通”一聲,她一溜歪斜地栽倒在地,司度的侍衛連忙擡手扶住了她。

司度為金連思搭了一下脈,才說:“金小姐身體虛弱,心神恍惚,她一次又一次地受到驚嚇,猝然昏厥了。金小姐是貢士身份,再過十天,便要參加殿試,她這病情耽誤不得,我帶她去見太醫。”

言罷,司度微微彎腰,從侍衛的手中接過金連思,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司度身強體壯,健步如飛。他懷中抱著金連思,就像托著一片鴻毛一般輕松。當著眾多世家子弟的面,金連思被司度送進了馬車裏。

世家子弟見狀,想攔又不敢攔。

司度回過頭,略瞥了眾人一眼:“禦林軍的內亂一時半會兒平息不了。急報已經發出來了,擎蒼山那一帶還是炮火轟天,硝煙蔽日,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會武功,別站在這兒等死,盡快逃命去吧。我身邊只有四個侍衛,僅能護住一個金小姐,卻護不住你們所有人。”

司度說得誠懇,也合情合理,眾人向他道謝,似鳥獸一般散去。

司度回到了馬車上,打了個響指,侍衛便按住金連思的幾處穴位,使她由昏轉醒。她咳嗽了幾聲,司度直言不諱道:“你想死嗎?”

馬車一路疾馳,金連思不知道他們將要去往何方。

司度的侍衛拔劍出鞘,劍鋒抵著金連思的頸側,劃出一條淺淺的血痕。

金連思本來是很怕死的,但她更怕自己的恐懼被司度察覺。她強作鎮定,莞爾道:“您是皇族,您手握生殺之權,我該不該死,由您來做主……”

司度的食指忽然抵住了她的唇瓣。

金連思悚然一驚,心中竄出一股懼意,卻不敢表露一分一毫。她後背寒毛直豎,心跳得越來越快,血管裏的血液疾速流動,渾身的皮肉仿佛要爆裂開來。

司度的手指很涼,也很硬,如同常年不化的堅冰,從她的唇瓣一路摸索到頸側的大脈,就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爬了過去。

他說:“我的耐心耗完了。我只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東無的人?”

殺氣彌漫在狹窄的馬車之內。如果金連思對他說謊,他一定會當場殺了她。她實在不想死,便承認道:“是。”

司度又問:“禦林軍為何突然內亂?”

金連思皺緊了一雙柳眉:“我只知道禦林軍今日內亂,卻不知道他們內亂的緣故。我帶著一群朋友過來踏青,是想讓他們親眼看見烽火狼煙。”

司度掐著金連思的脖頸,毫無征兆地收緊了腕力。

金連思感到極度的疼痛。她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掙紮著說道:“他們……他們都是名門望族的公子小姐……他們回家之後,內亂的消息必定會傳遍京城……”

司度終於松開了手。

金連思滿眼含淚,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她忽然覺得東無待她不薄。

旁人都說東無心狠手辣,然而東無從沒虐待過她,更沒強迫過她。她真心實意地侍奉東無,未曾體會過不堪承受的屈辱。

司度似乎看穿了金連思的想法。他失笑道:“金小姐,為何要給我鋪設路障呢?”

錦絨軟榻的邊上,放置著一盞紫銅香爐,爐中散發著裊裊輕煙,煙霧白濛濛的,依稀連成一片,浸透了金連思的神魂。

頭頸的疼痛仍未消散,金連思心慌意亂,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東無……東無囑咐過我,無論哪個人經過那條路,我必須想個法子,確認他的身份,再把消息傳給東無……”

金連思是冰雪聰明的人。她還沒說完一句話,突然明白了司度的意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胸口涼意乍起,後背冒出涔涔虛汗,連帶著四肢都顫抖起來,唇舌被凍僵了似的發冷發麻。強烈的恐懼吞噬了她,她磕磕絆絆道:“不、不可能……”

司度淺淺地笑了一笑。他的笑聲低沈和緩,卻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劍,插進了她的耳朵。她筋疲力盡,又有一口氣提不上來,幾乎要再度昏厥過去。

司度握緊她的雙臂,讓她伏在他的胸前。

他的薄唇緊貼她的耳側,暧昧地游移了一瞬,如同她的情人一般,異常溫柔地呢喃道:“東無促成了禦林軍的內亂,又暗示你攔下我的馬車,正是想讓你死在我的手上。你投靠了東無,東無必定派了侍衛保護你,但我強行擄走你,那侍衛並沒有出手阻攔。”

金連思頭痛欲裂:“怎麽會這樣,我怎麽會淪為東無的棄子?我爹是工部的河道郎中,姨母曾任國子監司業,祖父曾任內閣首輔……”

司度撥開她額前的亂發。他微微地靠近了些許,灼熱的鼻息灑在她的鬢邊,語氣輕淡地對她說:“正是因為你身份貴重,你死了以後,京城的世家貴族都會惶惶不安。你的這條人命,還能算到禦林軍的頭上,枉殺世家小姐,可是滅族的大罪。”

金連思口齒不清:“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有爹娘……他們、他們不能失去我。”

她雙目渙散,呼吸越來越沈重,甚至無法抑制自己的哭腔:“爹娘只有我一個孩子,我尚未在爹娘的跟前盡孝……”

今天一早,娘親給她準備了早膳。娘親扶她上馬,送她出門。娘親還說,乖女兒,晚上早點回來,女兒整天在外奔波,別太辛苦了。

可是她回不去了,她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不斷地往下流,她的牙齒都在打顫,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她含悲帶淚,急迫地乞求道:“殿下,求您留我一命,我可以輔佐您。”

司度淡淡地嘆了一口氣:“你出身名門,又有真才實學,我原本也想留你一命。可惜你膽子太小、牽掛太多,早晚會叛變投敵,我和東無都容不下你。”

金連思和他相識不到半天,第一次看見他由衷的笑容。他笑著說:“今天,不是我殺了你,是禦林軍伏擊我的馬車,趁亂殺了你。我想救你,卻沒有救成,我看著你香消玉殞,心中更是十分悲痛。我會把你的死訊傳回你們金家,你是你爹娘的掌上明珠,他們一定會盡力為你討回公道。”

司度拿起一把長劍:“你忍一忍,不會很疼,頭一歪,眼一閉,就算是過去了。”

銅爐內燃著一種特殊的香料,散發著一陣一陣的香氣,溢滿了整個車廂。沒有武功的人一旦聞到這種香氣,就會神魂顛倒,甚至不省人事。

金連思拼著最後一絲理智,含恨道:“別、別殺我,難道你也盼著京城大亂?”

司度毫無遲疑道:“那是自然。”

金連思使勁擰絞著司度的衣袖。絳紫色的綢緞料子已經被她扯皺了,她的心臟也生出一條條傷痕。她強忍著痛苦,嗚嗚咽咽地哭訴道:“我寒窗苦讀十餘年,還沒有參加殿試,沒有考中狀元……”

司度似乎也有惜才之意。他用自己的手帕為她拭去眼淚,還從琉璃瓶裏折下一朵桃花,漫不經心地把花瓣放在她的頭頂:“別哭了,金小姐,我賞你一朵狀元紅花。”

金連思的神情都黯淡了。她心力交瘁,萬念俱灰,過了好半晌,才擠出一句:“我還沒有成親,我……我想要……”

司度捋起她的一縷長發:“我也沒有成親,你可以把我看作你的新郎,這輛馬車就是你的花轎,我是你的丈夫,親手送你

去往極樂之地。你別怪我心狠,人生在世,終有一死,你早點上路,還能少受點苦。”

他輕吻了一下她的發尾:“你說是不是,娘子?”

司度殺意已決,金連思恨他入骨:“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司度低低地笑了一聲:“我不敬神,也不怕鬼。”

他猛然用力,將她抱入懷中,左手捂著她的眼睛,右手握著劍柄,劍刃在她的脖頸上輕輕一抹,切斷了她的經脈。她在他的懷裏咽氣,死前還咬著他的衣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