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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壯胸臆 特來探望皇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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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壯胸臆 特來探望皇妹

鮮血從金連思的傷口湧出,染紅了她的衣袍。她雙目緊閉,眼角的淚痕未幹。她對人世還有無限的眷戀,司度卻不允許她活下去。正如她先前所言,她該不該死,全憑司度定奪,她自己做不了主。

司度仔細地打量她的遺容。她並未顯現痛苦的神態,司度便感慨道:“你不疼不痛,走得輕輕松松,這一輩子也沒遭過多少罪,真是個極好命的人,生前死後都能享福。”

金連思魂斷氣絕,無法再回應司度。她靜悄悄地死在了此處,司度的唇邊卻多了一絲笑意。

司度揭開車簾,巍峨的擎蒼山近在眼前。

烽火四起,沙塵漫天,隆隆的炮聲遠近相聞,震得山搖地動、鳥飛馬驚。炮火接連不斷地爆響,山上的林木都冒出濃煙來,亂箭如飛蝗一般急射而出,禦林軍陷入了槍林彈雨之中。他們根本分不清敵軍和友軍,更不知道如何迎戰,沒過一會兒,陣亡的士兵就堆成了血海屍山。

司度袖手旁觀。他佯裝一副無奈的神色,低嘆道:“看樣子,死了不少人。”

這一場混戰險象環生,僥幸活下來的士兵都是十分強壯的人。他們奮力殺出重圍,跑到了山腳下的一條黃土路上,正好撞見了司度的馬車。

司度的侍衛推開車門,那些士兵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士兵宛如一群驚弓之鳥。他們把刀尖對準了馬車,粗魯地叫嚷道:“你們是哪裏來的人?”

司度二話不說,拔劍在手,帶著他的侍衛一起砍殺士兵。他們不僅殺出了一條血路,還活捉了一個俘虜。又因為司度的武功境界極高,那些士兵自知不是他的對手,便也不敢再追擊他,眼睜睜地看著他駕車逃走了。

司度沒費什麽力氣,就從俘虜的口中挖出了消息。

這一次的禦林軍內亂,竟然與高陽晉明有關。

早在去年秋天,京城瘟疫蔓延之際,皇帝把晉明軟禁在了京郊,調派禦林軍監視晉明。後來,晉明逃出了京城,就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再無一絲一毫的蹤跡。坊間還有傳言說,晉明正是秦州叛軍的首領,他痛恨京城的官民,必定會從秦州一路殺入京城。

皇帝聽聞此事,心生疑慮,便以“看守不嚴,督察不力”為名,懲罰了兩百多個士兵,這其中甚至包括了衛國公的長子盧涵。

先帝在位的時候,衛國公是京城禦林軍的統帥。

衛國公武功強悍,戰功卓著,為人處世也很謹慎小心。他識人有術,用人有方,提拔了不少出身貧寒的將士,禦林軍的各項事務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先帝格外欣賞衛國公的才能,屢次為他加官晉爵,他在軍中的威望更是水漲船高。他越發地效忠先帝,先帝也越發地器重他,君臣之間的關系日益緊密。

後來先帝去世、新帝登基,衛國公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急忙上奏皇帝,稱自己“舊疾覆發,身體虛弱,不能再擔任禦林軍統帥一職”,皇帝果然體諒他的病情,準許他辭官歸家。

衛國公一改舞刀弄槍的作態,整日與文人廝混,甚至學起了吟詩作畫,不再接見禦林軍的將領。他過了十幾年的平靜日子,京城的百姓漸漸淡忘了他的名號,官員卻不敢輕視他。

衛國公在軍中尚有餘威,太後和皇後也很關照他家裏的女眷。他每個月都會大排筵席,宴請一些文采風流的名士,因而得了個“雅客翁”的美稱。

衛國公唯一的人生汙點,便是他的小兒子盧徹。

盧徹貪財好色,不學無術,腦袋也特別愚笨。他得罪過華瑤和方謹,差點被方謹的侍衛活活打死。

去年秋天,盧徹放起了高利貸,逼死了平民,奪取了數百頃良田。今年二月,太後降下懿旨,把盧徹關入大理寺獄,細查盧徹的一切罪行,從嚴審問,從嚴懲治。

盧徹無疑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但他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庶兄,名叫盧涵。

盧涵文武雙全,品行端正,與盧徹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昭寧十七年,盧涵考取了武舉的第一名。他做了四年的禦前帶刀侍衛,對皇帝忠心耿耿。皇帝將他調入禦林軍,親封他為正五品“定遠將軍”。他沒有辜負皇帝的期望,在軍中頗有威信。無論是官階比他高的將軍,還是官階比他低的士卒,都與他交情匪淺。

可惜,就在今天早晨,盧涵暴斃了。

巡邏的哨兵發現了盧涵的屍體。

盧涵死在校場上,眼球粉碎,四肢斷裂,肚腹也被人剖開,血淋淋的腸子拖了三尺來長,膽汁都流了一地。殺他之人的武功遠高於他,他的掙紮毫無意義。他死前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以至於他咬爛了自己的舌頭。

禦林軍的將領大驚失色,還沒來得及查案,軍中就爆發了內亂。這場內亂一直持續到當天傍晚,兵部調派了一支三萬人的軍隊,平定了戰火,逮捕了叛黨——這一消息傳回京城,朝野內外一片嘩然。

京城的大局正處於風雨飄搖的時期。禦林軍突如其來的兵變,或許會把所有人卷進漩渦,經歷一輪又一輪的動蕩波折。縱然是至尊至貴的皇帝,也無法救助天下蒼生,他重病未愈,連自己都顧不過來。

沒過幾天,金連思和盧涵的死訊傳遍了京城。

金連思的父母一夜白頭,痛不欲生。

凡是從金家大宅路過的人,都能聽見聲嘶力竭的哭聲,時輕時重,時遠時近。

金連思的母親不分晝夜地哭喊道:“女兒啊,我的女兒,你快把娘帶走吧……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沒了你,娘活不下去,娘活不下去啊……”她的悲慟驚惶,隨著每一聲哭嚎,飄到了附近的街巷之中。

相比之下,衛國公更為鎮靜一些。他去了一趟皇宮,見到了太後。除了他和太後,無人知道他們談論了什麽。

事關京城的朝政,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想打探消息。

五公主若緣的府上,竟然也來了許多訪客。

若緣的駙馬盧騰是衛國公的侄子,盧騰與盧涵的關系也不錯。現如今,盧涵慘死,盧徹入獄,盧騰還在閉門思過,衛國公的口風又是極嚴的,京城的世家子弟想知道盧家的近況,便把主意打到了若緣的頭上。

短短幾天之內,若緣收到了上百封拜帖。她沒拆開一封帖子,也沒給任何一人回信。

若緣的丈夫是盧騰,那又如何?盧家的興衰,與若緣無關。

若緣沒從衛國公的手裏借過一分錢,也沒沾過衛國公的一點光。她甚至有些厭惡衛國公,因為衛國公沒教好他的小兒子盧徹。

每當若緣想起“盧徹”兩個字,她便感到一陣反胃。如果盧徹的父親不是衛國公,盧徹早就死在陰暗潮濕的地牢裏了。

盧徹濫賭濫嫖,欠下了巨額債務,又設計陷害了若緣,致使若緣的處境更加艱難。

太後罰了若緣半年的俸祿,若緣缺錢缺得更厲害。每天早晨,若緣一睜開眼,滿腦子想的都是錢。

前幾日,若緣實在周轉不開,便偷偷把首飾上的“高陽”二字磨平,拿去當鋪裏典賣,換來了一千多兩銀子救急。這一筆來之不易的錢,足夠她支撐好一陣子。

但她的心裏還是很害怕。她的首飾都是太後賞賜的,倘若她的行徑被人發現,她又損害了公主的顏面,犯下了彌天大錯,皇後必定會以“肅正綱紀”的名義懲處她。母親管教女兒,誰能阻攔呢?誰又會為了若緣得罪皇後呢?

想到這裏,若緣端起酒杯,飲盡了一杯高粱酒。她還打了一個酒嗝。滿腔的恨意,隨著濃烈的酒氣,從她心底噴薄而出。如果她手中有一把劍,能斬殺世間所有人,她要先殺了皇帝,再殺盧徹,然後砍斷皇後的脖子,剁碎大皇子和六皇子的腦子……雜亂的思緒填滿了她的整顆心,她的侍女忽然稟報道:“殿下,大皇子的近臣為您送來一封信。”

若緣緩緩地站起身,繞著木桌走了一圈,站到了一處臨窗的地方。

她手扶著欄桿

,心中越發的焦躁不安。她是東無的妹妹,當然知道東無是何等的殘忍,何等的奸邪。

她甚至覺得,方謹鬥不過東無,因為方謹尚存一絲人性,而東無遠比方謹無恥下流得多。

若緣深吸了一口氣。她沈默地望著窗外,庭院裏長滿了雜草,開著一片又一片的野花,紅的黃的,藍的紫的,亂亂糟糟,紛紛揚揚,顯出生機勃勃的樣子。

若緣從不打理庭院。她喜歡野花和野草。她自己也是野種,所謂的“野”有什麽不好呢?

侍女又喊了一聲:“公主殿下。”

若緣斜瞟了侍女一眼,從侍女的手中接過信封,隱約摸到了一根沈甸甸的發簪。她撕開火漆,簪子掉落下去,“砰”的一聲,砸在了堅硬的地板上。

就在這一瞬間,若緣猜到了,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東無的法眼。她身邊沒有一個武功高超的侍衛,東無的暗探可以輕易潛入她的住處,窺探她每一日、每一夜的所作所為。她典賣自己的首飾,東無就替她贖回了一根簪子,這是一種提醒,更是一種暗示——如果她要求生,她必須投靠東無。

若緣想通了前因後果,卻又打了一個寒顫。她沒有官職,沒有俸祿,更沒有母族的支持。她無權無勢,無才無名,東無哪裏用得著她?

她側過頭,掃視著木桌,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拜帖。她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的駙馬盧騰,可是衛國公的侄子。”

若緣喃喃自語:“侍衛,快召集侍衛。”

侍女詫異道:“召集您的所有侍衛嗎?”

“快,”若緣驀地大吼道,“快去!”

侍女伺候了若緣多年,頭一次見到若緣狂躁的模樣。

若緣大病初愈,連日勞累過度。她的身體虛弱極了,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她朝著侍女吼完一句話,便開始急促地咳嗽,咳得嗓子眼裏痛癢交加,血痰連通了氣管,似是落入了肺腑中,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臟。

若緣渾身哆嗦,想哭也哭不出一滴淚。她緊絞著袖口,緊皺著眉頭,再度下令道:“所有侍衛都去看守駙馬的房間。”

駙馬盧騰被盧徹牽連,至今仍在家中禁足,無法踏出房門半步。

盧騰相貌俊秀,性情溫和,從小到大幾乎沒動過怒。哪怕他被軟禁了,他也不會怨天尤人。他整日在房間裏擺弄自己的器具,把一塊木頭雕成了一副鏤空的山水畫,頗有一種悠然自得之趣。

那一副山水畫中,立著一棵連理樹,樹上棲著一對比翼鳥,樹頂的枝杈托著草窩,窩裏趴著兩只剛破殼不久的雛鳥。

盧騰默默地看著雛鳥,臉頰隱隱浮現一抹紅暈,不自覺地露出靦腆的笑容。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他和若緣也會有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會竭盡全力做一個好父親。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盧騰放下銼刀,走到了窗邊,大喊道:“誰在外面?”

侍衛回答:“啟稟駙馬,公主下令……”這話還沒說完,鮮血濺上了窗紗。

空氣裏漂浮著一股血腥味,盧騰嚇得一哆嗦。透過殷紅的窗紗,他望見縱橫交錯的刀光劍影。

昨天還跟他打過招呼的侍衛,今天就成了一具缺手斷腿的屍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涼,雙手雙腳都是僵硬的。

恐懼伴隨著耳鳴,侵蝕了他,吞沒了他,腦海裏回響著“嗡嗡”的雜鳴,另有一個低沈的、冰冷的聲音道:“皇妹府上的侍衛,真是不堪一擊。皇妹處處捉襟見肘,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今日特來探望皇妹,如有叨擾,還望皇妹海涵。”

盧騰結結巴巴地說:“大、大、大皇子殿下……”

話音未落,緊鎖多日的房門被踢開,東無健步如飛,徑直走了過來。

東無的劍上滿是淋漓的鮮血,但他的衣袍不染塵埃。他穿著一件寬袖長擺的黑袍,飄逸的袍角隨風翻卷,鞋底與地面的距離足有兩寸。他的輕功之高,乃是盧騰生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東無的身形高大挺拔,威嚴如天神,英武如帝君。他的武功境界堪稱高深莫測。頃刻之間,他和他的屬下就殺光了若緣的侍衛,並未留下一個活口。

盧騰猜不到東無的用意,只見東無的目光格外淡薄,毫無一絲情緒。他莫名覺得,東無是真龍天子,而他在東無的眼中,就像一只卑賤的螻蟻。

盧騰與東無對視了片刻,膝蓋忽地一軟,畏畏縮縮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頭磕出了一道道烏青,血絲從瘀傷中滲出來,他擦都不擦一下,還把腦袋磕得砰砰響,像極了貪生怕死的懦夫。

東無一言不發。

盧騰臉色煞白,嗓音顫抖道:“求您,求您放過若緣。她是您的親妹妹……您和她血濃於水,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我求您發發慈悲……您寬恕若緣這一回,我全家上下都願意給您做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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