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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選良辰 即日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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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選良辰 即日發兵

縱然趙惟成沒有透露一個字,華瑤也把他的心思猜出了十分之九。

他極其厭惡皇族,這種厭惡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他的雙手不住地發顫,頭頸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鼓著,恨不得把華瑤生吞活剝,才能一解他心頭之怨。

他緊咬著自己幹裂的嘴唇,望向華瑤的目光中蘊著極深的恨意。

華瑤覺得他莫名其妙。他和燕雨認識的第一天,就想拔劍殺了燕雨,他在樹林中看到淩泉的屍體,便露出了一個得意洋洋的笑。按理說,像他這種人,應是死不足惜的,偏偏華瑤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只好暫且留他一命。

趙惟成仍有滿腔悲憤,語氣也急促起來:“殺了我!不然你將來必會後悔!”

華瑤順手熄滅了蠟燭。

趙惟成瞧不見一絲光亮,視野陡然陷入黑暗。

周遭的一切聲息化作虛無,華瑤的匕首像是一塊堅冰,又涼又硬,直抵著趙惟成的右眼。

她想出了一個極惡毒的主意:“我先戳瞎你的右眼,再割了你的舌頭、打斷你的雙腿,讓你做一個又瘸又瞎的啞巴,這樣一來,你雖然還活著,卻和死了一樣。”

趙惟成不由得心生一陣恐懼,還有一種死到臨頭的輕松。

他惹怒了皇族,命不久矣。華瑤對他的威脅,正是他臨終前必須遭受的酷刑。

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罵道:“毒婦……”

“蠢貨,”華瑤告訴他,“這是土匪折磨人的手段,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趙惟成情急之下,冒出一句:“土匪不會對我用刑!”

華瑤本來也只是想嚇唬他,聽他如此一說,才驚覺他早就見識過土匪的殘暴。她不禁感慨道:“你和你的主子葛巾一樣,只要刀子沒落到你自己的身上,你就不知道疼,無所謂別人死得有多慘。”

她從心底裏蔑視他:“即便你的左眼沒瞎,你也做不了禦前帶刀侍衛。你怯懦無能,驕縱無德,遇事猶豫不決,只會尋死覓活,誰有你這樣的屬下,誰就倒了八輩子黴。”

她轉過身,正要離開,趙惟成忽然說:“您自個兒的屬下,也好不到哪裏去。”

華瑤腳步一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趙惟成聽見她的異動,洩憤般地怒聲道:“您也別故弄玄虛了,只要葛巾去了京城,見到皇後,皇後必不會放過你。你勢力再強,強不過皇權,武功再高,高不過京城的禦林軍。任你是什麽天潢貴胄,落到禦林軍的手裏,便是豬狗不如的下賤胚子!”

華瑤的胸襟是很開闊的。她不驕不躁,極少因為他人的無禮而動怒,但她聽完趙惟成的話,卻起了殺心——《大梁律》規定,大梁的軍營禁嫖禁賭,但因父皇格外寵信禦林軍,便在京城增設了一處妓館,那是一個專供禦林軍尋花問柳的地方,多的是鄙穢粗淫的齷蹉事,賤籍女子淪落至此,可謂生不如死。

每當華瑤想到那些骯臟的東西,她便感到極端的憤怒。趙惟成用禦林軍來威脅她,她的殺欲一瞬暴漲,心頭竄出一股最猛烈的憎恨,恨不得立即施用剝皮抽筋的酷刑。

但她面上仍未顯露半分,甚至笑了出來:“禦林軍離我太遠,不好懲戒,可你還在我的眼前,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活活折磨死。”

趙惟成不知華瑤為何還不殺他,他忙不疊地催促道:“你快動手!”

就在此時,暗室的石門被人打開了,明亮的天光湧入室內,照得趙惟成睜不開眼。

他聞到一陣陣的芬芳桃香,春風般和煦,飄進他的鼻管裏來,還有一把軟劍纏上了他的脖頸。

那把軟劍沙沙作響,好似一只活物,將他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痕,細微的血點一滴滴往下落,逐漸浸紅了他的衣襟。

白其姝手握劍柄,站在趙惟成的背後,含笑道:“殿下,請您原諒我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我從門外路過,聽見野狗亂吠,太吵了,我手裏的這把劍,也想見血了……”

趙惟成插嘴道:“要殺便殺!”

白其姝向來果決。她一記手刀,猛然劈在趙惟成的頸側,使他閉眼昏厥。她又往他臉上狠扇了一個耳光,確認他暫時不會醒過來,方才開口道:“殿下,請您聽聽人家的話,趙惟成那麽想死,您就成全他吧。您瞧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這幅樣子,多可憐啊。”

華瑤默不作聲。她帶著白其姝離開了這間密室。

外頭的天光正好,晨霧尚未完全消散,空氣還是濕潤的,四處飄散著雨後的清新之氣。

時值初春,樹木都生發了嫩綠的新葉,落在地上的樹蔭幽涼而疏淡,顯出一片青郁之色。白其姝愛看春景,現下也無心觀賞。她仍未等到華瑤回話,便煩躁地捋了捋頭發。

華瑤見狀,低聲道:“你今天也看見了,秦三武功之高,治軍之嚴,簡直不亞於涼州軍營的名將。但她這個人,不懂變通,只認死理,滿腦子還是司法綱紀那一套東西。你此時殺了趙惟成,我更難收服秦三了。”

“原來是這樣,”白其姝心裏轉過彎來,對華瑤嫣然一笑,“多謝殿下提點。”

華瑤站在道旁一棵桃樹下,伸手折了一支含苞欲放的桃花。嬌艷的花瓣將開未開,泛著春意融融的粉白色,煞是好看。

華瑤把這一支桃花遞給了白其姝。

白其姝微翹的眼尾朝她一瞟,又聽見她說:“杜蘭澤已經去了京城,你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我的難處,你都知道,你的所思所慮,我也能猜得到。”

桃花的香氣淡幽幽的,甜絲絲的,直往鼻子裏鉆。白其姝莞爾一笑,輕言細語道:“您最親近的人,難道不是駙馬嗎?”

華瑤也笑了一下:“駙馬畢竟是男人,怎麽會與你我感同身受呢?”

白其姝便略微俯身,似是甘願臣服於華瑤。

她還從樹枝上摘了一朵桃花,把花梗簪在她自己的發髻裏,舉手投足間的風度,猶如桃林仙子一般灑脫。

*

從城樓向東走,途徑寬闊的校場,便來到了一處露天的空地,此地約有百丈見方,原本是土匪處決囚犯之所,後來被華瑤改建為飯堂。每逢無風無雨的好天氣,華瑤就會在這裏大排筵席。

今日的宴席是一如既往的熱鬧。不過華瑤暫未出現,謝雲瀟代為主持全局。他指派自己的親兵坐在虞州士兵之中,亦如朋友聚會一般閑聊家常。他與眾人一同席地而坐,不分尊卑,不論貴賤,吃的都是烤肉,喝的都是清酒。

謝雲瀟的親兵皆是涼州人。他們的性情多半直爽大方、溫厚耿介,也和虞州人相處融洽。

酒過三巡,食過五味,眾人已是微醺,虞州士兵聽說了涼州的邊關戰事之慘烈,涼州士兵也知道了虞州的豪強世族有多專橫。

距離謝雲瀟大概三丈遠的地方,就有一個虞州人帶著酒氣道:“我是山海縣人,從小就窮啊,窮的想死,爹娘忙活一整年,餘糧一點沒有,全拿去交稅了,家裏人吃不上飯……”

他打了個酒嗝,自顧自地說:“我爹,就要剪斷我的根,讓我當太監……幸虧啊,村裏的武夫說我根骨好,爹沒舍得閹我,送我來了軍營。”

另一個虞州人笑著搭話:“你們涼州的騎兵,比我們虞州多!我們虞州的太監,比哪兒都多!”

謝雲瀟聽到這裏,指尖微轉了一下酒杯。他知道,自古以來,虞州便是宦官的家鄉。只因虞州鄰近京城,不少勳貴便在虞州購置田莊,致使農戶淪為佃戶,平民淪為流民。

貧寒人家吃不上飯,交不上稅,活不下去,便把自己的兒子閹了,交給官府,換取一筆微薄的賞錢。

虞州往京城輸送宦官,宦官在京城結黨斂財,於是朝綱更腐敗,吏治更昏庸,朝野上下仿佛永無寧日。

虞州也沒沾到宦官的光,依然是個豪強橫行的地方。

說來諷刺,虞州土地肥沃、雨

水充沛,乃是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但虞州百姓的生活,並沒有比別處更好過。

昭寧十五年,皇帝加征了虞州的徭役,擬在京城築造一棟高達百丈的摘星樓。時至今日,摘星樓仍未竣工,皇帝一病不起,虞州作為兵家必爭之地,將來的形勢更難預料。

謝雲瀟細思片刻,緩緩地端起一只酒盞。他不愛飲酒,平素幾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如今他也小酌了半杯。

虞州軍營的一位副將正坐在謝雲瀟的身側,謝雲瀟與副將才剛閑聊了幾句,忽有一個侍衛跑過來報信,說是公主打算嚴整軍隊,不日便要趕往秦州,還請謝雲瀟早作準備。

那副將一聽此言,大為詫異:“使不得,使不得!卑職鬥膽,請公主三思而後行!公主統帥的軍隊裏,還有四百個虞州騎兵,公主帶著他們去了秦州,恐怕要擔上謀逆的罪名。”

謝雲瀟不發一語,那副將又告誡道:“殿下,您和公主的高義之舉,卑職銘感五內,若有什麽用得著卑職的地方,您但說無妨,只求您二位千萬不要草率行事。”

這位副將還有一些心裏話沒說出口。他有個弟弟才剛滿十九。弟弟原本是虞州騎兵的精銳,後來跟隨公主和駙馬進了土匪寨,在寨子裏住了短短一個多月,就像吃了迷魂湯一般,把公主和駙馬當作了頭領。

副將看著謝雲瀟,欲言又止。

謝雲瀟放下酒杯,低聲道:“單憑我一人,難以說服公主,你隨我一同去見她,替我勸她不要冒險。秦州和虞州僅有一江之隔,你是虞州軍營的副將,應該比公主的謀士更了解秦州的局勢。”

副將連連稱是,跟著謝雲瀟離席。

謝雲瀟把副將帶到了收容人質的營房門口,副將的心裏很是奇怪,猜不到華瑤為何在此,便也不作聲了,沈默地站到謝雲瀟的背後。

謝雲瀟聞到了極淡的血腥味,還聽見了秦三、華瑤、白其姝和另一位陌生男子的交談聲。

這位陌生男子名叫祝懷寧,年約二十四五歲,體格精瘦而強健,也有一身的好武藝。他是秦州彭臺縣的參將。

彭臺縣位於東江的西南側,乃是秦州的軍事要塞,也是一個水運、陸運都很發達的富庶之地,四面環繞著堅固高大的城墻。

祝懷寧作為彭臺縣的參將,駐守彭臺縣五年,從未遭遇過兵荒馬亂。

然而,就在去年的歲暮之時,秦州叛軍派出一員猛將,率領四萬人馬圍攻彭臺縣。

彭臺縣的守軍僅有兩千餘人。守軍苦苦支撐八十多天,全城上下彈盡糧絕,連老鼠都快吃光了。

無數饑民活活餓死,大街小巷彌漫著腐爛的惡臭和淒厲的哭嚎,整座城池淪為了人間煉獄,對於城中百姓而言,死亡更像是莫大的解脫。

周圍的城池一個接一個地陷落,彭臺縣的縣令誓死不降。縣令給了祝懷寧一百人馬,命令他去虞州搬救兵。

祝懷寧就率領那一百人,趁夜出城,突破了敵軍的重圍——包括祝懷寧在內,只有不到十個秦州官兵活了下來。

他們來不及悲傷,策馬狂奔,雙腳被馬蹬磨出了血泡,雙手被韁繩勒出了血痕,好不容易來到碼頭,乘船渡江,快要靠岸的時候,又遇上了一場暴風雨。祝懷寧和他的士兵所乘坐的木舟被滔天的江浪打翻,他們拼盡全力,游到岸上,沿著一條運河走了兩天,誤入山林之中,恰好被一群巡邏的哨兵發現,哨兵便將他們帶進了黑豹寨。

祝懷寧昏迷多日,才剛醒來不久。他已經知道了秦三和華瑤的身份,當下死死拽住她二人的衣袖,滿眼充血,嗓音嘶啞道:“我答應了縣令,出來找救兵,你們若不肯發兵,幹脆砍下我的腦袋,把我的屍首掛到山上。”

華瑤長嘆一口氣。

秦三尚在猶豫:“我不能貿然發兵……”

秦三一句話沒講完,祝懷寧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鋒利的刀刃一揮,狠狠地砍下了他自己的左手食指,溫熱的鮮血濺到了秦三和華瑤的臉上。

華瑤睜大雙眼,連呼吸都停止一瞬。

祝懷寧毫無遲疑,手起刀落,又是用力一斬,猛地切斷了他的左手中指。

華瑤趕忙拽住他的手臂:“別砍了!我和秦三即日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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