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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罪無可辯 單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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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罪無可辯 單更

裴晏帶著人趕到白府後院時, 先一眼看到了回春堂外懊惱到咬牙切齒的寧玨。

“哎,裴少卿來了——”

金永仁最先瞧見裴氏,立刻迎了上來, 寧玨聞聲豁然擡頭, 搶先道:“師兄!師兄你終於來了!不是我殺的白敬之, 真的不是我, 我是想追著刺客出去的,卻被他們攔了下來, 都這麽久了刺客早就跑的沒影了——”

寧玨語似倒豆, 又惱又氣, 金永仁拱手道:“裴少卿容稟, 寧公子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回春堂裏跑出來的,他說有別的刺客, 我們實在沒瞧見。”

寧玨面色慘白,連他也不知如何為自己辯白, 只梗著脖子道:“你們當然沒看見了, 你們來晚了, 人早就跑了——”

人命關天, 死的還是太醫署的同僚, 金永仁堅持道:“可敬之家的管事也沒看見別人啊,寧公子,雖然我也不明白你和敬之有何仇怨,但今天你不可能憑幾句話便洗脫嫌疑, 這事必須得有個交代才行。”

寧玨欲言又止, 裴晏卻已往他身後看去。

寧玨隨他轉身,便見姜離和眼眶通紅的岳柏恩一道走了出來。

寧玨忙道:“薛、薛姑娘總能為我作證!”

眾所周知,薛氏與寧氏頗不對付, 金永仁目光納悶地在二人之間來回。

姜離先見禮,道:“裴少卿,我和金大人、岳大人他們是一起來的,進院子的時候,的確看到寧公子奪門而出,正要越墻而逃之時,被兩位將軍纏住,後被捉拿,我也沒看見別的刺客。”

“你——”寧玨又失望又氣郁。

裴晏聞言一擡手,一邊制止寧玨辯解,一邊擡步往堂中走去。

剛到門口,便見堂內一片狼藉,鶴首燈翻倒,多寶閣上的藥瓶、擺件,書案上的茶盞、醫書皆淩亂地跌滾在地,兩把紅木敞椅、一個黃花梨高幾也方向不一地傾倒,而白敬之俯趴在地,背脊上明晃晃地刺著一把匕首,他月白的衣袍已被染紅,連半邊臉頰都侵染在血泊之中。

今日來赴宴的禦醫們或眼眶微紅,或面色凝重,皆站在堂中哀默著,那兩個身形魁梧的將軍站在白敬之屍體不遠處,也滿面晦暗。

白瑉跪在白敬之跟前,已哭得眼皮紅腫,見裴晏終於來了,膝行兩步到了門口,“大人!請大人為我們老爺做主!我們老爺一輩子行醫救人,如今竟然被刺死在自己家中,大人,請大人為我們老爺做主啊——”

白瑉扣頭在地,“咚咚”作響,金永仁嘆道:“裴少卿,這是白瑉,是敬之身邊的管事,跟了他多年,最是忠心,今天晚上我們也是聽到他在後面喊叫才發現不對。”

裴晏目光如劍一般掃過室內眾人,“人命關天,大理寺必定會為白太醫找出兇手,你先起來回話——”

白瑉磕的額頭發紅,此刻顫顫巍巍起身,看一眼白敬之屍首,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裴晏這時問道:“今夜是白太醫家宴,他何以在這回春堂中?”

金永仁忙道:“裴少卿,今日其實是敬之的踐行宴,今日之後,他便要典賣家產、遣散奴仆了,再過幾日便要離開長安,我們下午陸陸續續過來,都是他親自來迎,可就在酉時一刻時,白瑉從後院來,也不知和敬之說了什麽,敬之便說他去處理些事情去去就來,然後人就走了,哦這時薛姑娘到了……後來我們說了一會兒話,大抵酉時二刻時,便聽見了白瑉在後院喊有刺客,等我們從水閣出來,便見白瑉跑來喊人,待到了回春堂院中,正看到寧公子跳窗而出——”

寧玨站在門外,聞言便要反駁,可話未出口,裴晏一個冷眼看了過來,寧玨脖子一縮,登時不敢多說。

裴晏又看向白瑉,“說說你看到的。”

白瑉使勁地抹了一把臉,哽咽道:“那會兒小人去找老爺,其實是告訴老爺,下午吩咐的香燭買來了,老爺來這回春堂,其實是來上香的——”

裴晏擰眉,“上香?”

白瑉點頭,“這裏是老爺在府中煉藥制藥、研習醫道之處,二樓則是存放藥材的庫房和一處佛堂,我們老爺身患重病,又是醫家,多年前便在府中供奉了一尊在相國寺開過光的藥師佛,每天傍晚,只要人在府中,是一定要準時來上香祈福的。今日本該早些來上了香,晚點兒好待客,可沒想到申時過半,到了佛堂才發現府中的香燭用完了,老爺如今十分忌諱這些,立刻讓人去采買,等采買回來,客人們已經來的差不多了,小人去告訴老爺,老爺想著今日來的都是熟人,這才來回春堂補上香火的。”

裴晏往樓頂方向看一眼,又道:“彼時你在何處?”

白瑉道:“小人通稟完了,因快開席了,便往廚房去看看晚膳是否齊備,查問了一圈,見差不多了,便想著回來問問老爺是否傳膳開席,可沒想到,小人剛走到院子門口,便瞧見堂內有人要刺殺老爺——”

“是怎樣的刺殺?”

白瑉道:“當時正門關著,屋內點著兩盞燈,鶴首燈明亮,東南角的油燈昏暗,都是小人送香燭時點的。小人再返回時,在西側兩扇窗戶上看到了刺客拿著刀劍指向老爺的影子,小人正驚慌時,便聽裏頭哐啷作響,像是打鬥起來了,小人本來想往堂內沖,可……可小人不會武功,心知自己救不了人,而今夜錢將軍和付將軍在,小人便趕忙來叫人,前後也不過從梅林一折一返的功夫,等我們再來院子裏時,老爺便已經被刺殺身亡了。”

白瑉說至此,捂著臉痛哭起來,岳柏恩道:“我們從水閣出來的時候,的確剛看到白瑉跑出院門,這梅林小徑也就七八丈長,我們絕不會看錯,剛進院門,我們就看到了寧公子的身影——”

寧玨不知怎地面色越來越白,此時裴晏看向他,“你既覺冤枉,好好說說罷。”

寧玨視線掃過眾人,這時咬牙道:“我……我所見,和白瑉說的差不多……”

裴晏定聲問:“你何時來的白府?彼時在何處?”

寧玨看著他一臉的欲言又止,裴晏語聲微冷道:“你眼下所言,一個字都不得作假。”

寧玨眨了眨眼,道:“我……我是酉時初來的白府,從東北方向的外墻翻進來的,本來是想看看他們在哪裏飲宴,當時、當時我就躲在東面那顆梧桐樹上——”

在裴晏沒來之前,寧玨只一味地否認自己是兇手,卻沒交代為何會出現在白府,這時方才道明他竟一早潛藏在白家府苑之中,直聽得眾人疑心更甚。

裴晏往東面看去,雖夜色已深,仍能看清院墻外有幾顆高大的梧桐樹,春末夏初時節,這幾顆合抱粗的梧桐碧葉如蓋,蒼翠欲滴,若有人著黑衣藏在樹梢中,借著夜色掩映,的確不易被人發覺。

“那梧桐樹上的視野遠闊,我藏起來沒多久,便看到白瑉帶著個仆人到了水閣之外,那仆人抱著個匣子,當是從前院而來,他們先去了水閣,很快,白瑉和白敬之一起往回春堂來,匣子到了白瑉手中,那仆人又回了前院。”

寧玨說至此,白瑉道:“那就是裝香蠟的匣子,老爺禮佛心誠,專門買的光福寺裏開過光的香蠟,比外頭貴的不少。”

寧玨憋屈道:“我看著他們二人進了屋子,後來一樓亮了燈火,隨後,那燈火又去了二樓,白瑉則先一步出來了,他徑直出了院子,也沒過多久,二樓的燈火便到了一樓,自然是白敬之到了一樓——”

白瑉這時又道:“那盞燈便是我給老爺點的油燈,他是帶著那油燈去二樓上香的。”

寧玨接著道:“白敬之回到一樓,本該立刻去前院待客,可我硬是看他在一樓停留下來,我等了片刻,他還是沒有出來的樣子,我覺得奇怪,便從樹梢躍下伏在了墻頭之上。也就在此時,我從東南方向,也看到了一樓西窗上的人影,那人影拿著刀劍一樣的武器,正在和白敬之對峙,我還不知怎麽回事,白瑉便回來了,也是在同時,屋內鶴首燈熄滅,又有重物倒地,像是打鬥起來了——”

寧玨語氣緊促起來,語速也更快,“我聽到了白瑉喊人救命,但他們來的太慢了,我幾番猶豫之後還是沖進了屋子,可一進門我便發現白敬之已被刺傷,且傷勢極重,一看就難救過來……而同時,我看到西北方向的窗戶開著,不用想就是真兇已經逃走了,我本就要追出窗戶,這時又聽到大片腳步聲往這個方向來,我心知被撞見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也想著追兇手要緊,這才一躍而出。”

寧玨一口氣說完,面上憋屈與無奈交加,岳柏恩聽了這麽久,忍不住道:“寧公子的意思是,你藏在外頭許久,看到的和白瑉說的一模一樣,但在白瑉跑出院子到我們進院子這片刻功夫,兇手殺了敬之不說,還剛從西後窗逃走?而你是無辜的,只是你好巧不巧的,剛跳出來便被我們撞見?!”

岳柏恩話音落下,金永仁又道:“還有最重要的,寧公子為何這副打扮來白府?即便來了白府,有正門不走,為何翻墻而入?翻墻也就罷了,為何還藏在樹上偷窺敬之一言一行?據我所知,敬之和你們寧氏沒什麽交集罷?!”

“那是因為——”

寧玨一臉屈辱,正要脫口而出,又猛地止住了話頭,他視線瞟過裴晏和姜離,脖子一挺道:“我來白氏自是有要事,只是這要事不便對諸位表明,岳太醫你說的不錯,雖然聽起來巧合了些,可我所言沒有一句假話,便是到了陛下跟前,我也還是一樣的說辭,我和白太醫並無仇怨,我不會殺他,且我闖蕩江湖多年,我若是要殺他,這屋子裏會如此淩亂?!我對上他,呵,一招便可致命!”

他最後一言說的理直氣壯,聽得金永仁氣不打一處來,“寧公子,長安城誰人不知你喜歡闖蕩江湖?可你再如何俠氣,那我們也沒見過,我們這麽多雙眼睛,今夜只看到你一人從屋裏跑出來,那模樣你說是追兇手,可我們看到的卻是要逃走,你把時機形容的如此巧合,焉知不是在胡編亂造為自己開脫?!”

寧玨不知如何反駁,也氣得胸膛起伏。

裴晏與姜離對視一眼,雖已猜到了寧玨為何如此,可如今命案當前,寧玨幾乎算被抓個正著,他二人一時也無法替他開脫。

裴晏這時道:“寧玨嫌疑的確很大,諸位請移步堂外,大理寺勘察現場。”

眾人一臉悲戚地魚貫而出,裴晏帶著人進入正堂,又道:“關於白太醫的致命傷,薛姑娘和諸位太醫適才是否已經看過?”

姜離近前道:“我們來的時候白太醫已經斷了氣,適才我和岳太醫仔仔細細看了,這雙刃短劍是從白太醫背後自上而下,斜刺入白太醫背部,刃口刺深五寸,穿過肩胛入心腔,可謂是藥石無靈,兇手是下了死手,白太醫裸露在外的雙手與頭部並未發現明顯搏鬥痕跡,但前額處可見一塊兒淤青,其餘還需大理寺勘察之後再驗——”

裴晏道:“白太醫的屍體朝向門口,應是想出門被兇手從後刺死,寧玨、白瑉,你們所見窗上的陰影,可是手執短劍的模樣?”

白瑉遲疑片刻,“小人記不真切了,從窗戶上的影子來看,的確不像是長劍,但也說不好是多長的匕首還是短劍——”

寧玨也甕聲甕氣道:“我當時也只看了幾眼屋內便打了起來了,應該就是短劍。”

裴晏心中有了數,又看向東側案幾上的油燈,“當時只有這一盞燈亮著?”

金永仁應是,“其他燈是我們後來點著的。”

裴晏頷首,一聲吩咐,九思立刻帶著人往屋後尋去,裴晏則小心避讓過地上雜物,先帶著人在一樓搜尋起來。

一樓合了“回春”二字,乃白敬之研習醫道之處,西廂為藏書閣,正堂開闊,為書房與茶廳,東廂則為制藥煉藥之所,連銅爐小竈也齊備。

白敬之與兇手的打鬥皆在五丈見方的正堂之中,從滿地狼藉來看,二人似乎糾纏了好一會兒,裴晏又去西北方向的後窗處看了兩眼,目光一轉,落在了上二樓的樓梯處,他回頭拿過那盞油燈,帶著白瑉上了二樓。

“這是一早便設下的佛堂,老爺不在長安時,下人們也是日日供奉的,後來老爺回來了,尤其年後病情加重,便愈發誠心——”

二樓頂高不足,略顯壓迫,樓梯連著廊道,將二樓分為一大一小兩處廳閣,小廳為雜物耳房,大廳設為佛堂。裴晏推門而入,借著昏黃的燈火,先看到滿屋五彩經幡,堂內正中佇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祭臺,祭臺之上,一座六尺高的紫檀木藥師佛手持藥樹,寶相莊嚴地聳立在逼仄的圓頂藻井之下。

這般擡眼一看,只覺那藥師佛頂上寶冠幾乎要與天花板上花紋繁覆的藻井相接,格外給人頂天立地、俯瞰眾生的巍峨肅穆之感。

案發不過一個時辰,祭臺前的銅鼎中,數十支香蠟餘煙裊裊,火星明滅,滿室刺鼻的香火氣味兒令裴晏屏息片刻。

除了寧玨的證詞,這尚未燃盡的香火也證實了白瑉所言不虛。

“今日采買的香燭在何處?”

裴晏忽地發問,白瑉立刻往南窗走去,“大人,就在此處——”

那是一個木匣,打開後,裏頭的香蠟皆被黃紙包裹,紙上有光福寺字樣,確是光福寺所買,裴晏又往幾處窗口探看,白瑉道:“大人,這佛堂效仿了相國寺,佛像立在中間,窗戶皆是釘死,隔壁的偏廳上了鎖,兇手只能從一樓逃走。”

手中燈火明滅,裴晏正打量著佛堂,底下忽然響起了幾道輕呼聲。

很快,十安腳步迅疾上樓來,“公子!刑部龔侍郎來了——”

微微一頓,十安僵聲道:“說是奉禦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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