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我回來晚了 單更

關燈
第140章 我回來晚了 單更

姜離等不及掀開車簾, “裴少卿——”

裴晏催馬在前,此刻調轉馬頭到姜離身邊來,“怎麽?”

姜離遲疑道:“我想起一個細節, 但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她瞥一眼不遠處的寧玨, 低聲道:“我早間提過的那個人證, 乃是當年開元錢莊賬房先生韓煦清的徒弟, 也是當年人證之一,他是個小老百姓, 不知沈家的案子有何疑點, 但他說他師父病死的有些古怪, 韓煦清病重時不願換藥, 且提過有什麽無量天尊在保佑他,整日在口中念念有詞, 與程大嫂的情形很相似,而這個‘無量天尊’, 我此前只以為是道家的神仙, 可今日得知了那無量道, 我便忽然想起了此事。”

裴晏聽得劍眉緊擰, “韓煦清?但他死在十三年前。”

姜離不甚確信道:“是, 已經過了十三年了,這麽些年無量道未顯蹤跡,也很不合理,我也是適才忽然想到了與你說一聲, 還是先查眼下的要緊。”

裴晏頷首, “你素來心細如發,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我會留意。”

姜離點點頭, 又看一眼西垂的夕陽道:“時辰不早了,你速速回城不必等我,我自己回府便是——”

裴晏若是放馬縱馳,姜離的馬車自然是趕不上的,他默了默,“也好,若有消息我讓九思傳話與你。”

話音剛落,看著二人說悄悄話的寧玨也策馬到了近前,“怎麽了?師兄要先回城?那師兄先走一步吧,我送薛泠回府。”

裴晏:“……”

裴晏牙關緊了緊,冷聲道:“你不是說你父親嫌你在禦林軍是混吃等死難建功業嗎?依我看你與我同去面聖,師兄為你求個好差事。”

“回城!”裴晏無情撂下兩字,馬鞭重重一落疾馳而去。

寧玨忙道:“哎師兄,也不急這一時吧……”

裴晏馬速漸快,頭也不回,寧玨看看裴晏,再看看姜離,終是道:“師兄實在是不近人情,那我也先去辦正事了,你早些安穩歸家。”

姜離掀著簾絡應是,待寧玨也打馬而走,她方才靠回了車璧。

“裴大人對寧公子真好……”

懷夕在旁感嘆一句,又道:“姑娘,真沒想到從前的舊案還無頭緒,如今竟扯出了無量道來,這都是什麽亂事兒啊——”

姜離意外道:“你聽說過無量道?”

懷夕頷首,“自是聽過,姑娘不是在江湖上長大,這些百年前的傳聞聽得不多,這無量神教和無量道,我幼時便聽長輩們提過,不過連無量道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大家也只當故事來說,不過,您知道為何大家叫滄浪閣‘小、魔教’嗎?”

姜離眼珠兒微動,“因為無量神教?”

懷夕重重點頭,又譏諷道:“他們把閣主說成是以人為祭,修煉魔功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可實際上不是,再加上閣中之人多是教主收留的無家可歸之人,也不比那真正的魔教聲勢浩大,於是,他們就在魔教之前加了個‘小’字。”

姜離也聽得哭笑不得,且她自己也未想到,沈家的冤屈和自家的舊案本就艱難,如今又牽扯出這邪魔歪道來。

她年紀輕,從前在長安並無耳聞,在江湖上的幾年獨來獨往,也沒機會聽百年前的奇聞軼事,如今連馮箏這樣的官門之子都入了邪道,更別說十三年前韓煦清也死的古怪,而如果這邪道已在長安發展十多年都未暴露,那該是怎樣一股勢力?

姜離心底漫起一股子深深的不祥之感。

-

沈家舊案的關鍵人證乃是襄州的齊慳,白敬之與肅王這邊,則要等裴晏見過江楚城之後方才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姜離心中焦灼,面上卻不敢顯露,平日裏除了研習醫經,便是給簡嫻看病與入宮授醫兩件要事,直到二月二十一這日傍晚,裴氏忽然來人請她上門看診。

姜離在前院看到九思之時很有些訝異,“裴老夫人病了?當真病了?”

九思輕咳一聲,一旁薛琦忍不住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裴老夫人身體素來不好,你不是最清楚嗎?”

姜離很無奈,“那我便往裴氏去一趟吧。”

等離開前院,姜離又忍不住問:“當真是給裴老夫人看診?”

九思忍俊不禁,低聲道:“公子在府外不遠處等您。”

姜離柳眉倒豎,“我就知道——”

幾人疾步出府門,姜離登上自家馬車,九思在前帶路,一人一車借著昏昧的暮色轉過兩道街角,沒多時,在一處暗巷之中看到了裴晏的馬車。

姜離爬上裴晏馬車,沒好氣道:“你怎麽也學寧玨那一套?”

“哦,只許旁人放火,不許我點燈?”裴晏反問一句,又道:“當然,我也可以自己登門,只要你願意。”

姜離忙道,“那還是罷了,可是那無量道之事有消息了?”

姜離態度轉的快,裴晏卻被她攪的心氣不穩,他定了定神道:“出城當夜我便去拱衛司提審了馮箏,但馮箏已經瘋了,這些日子在拱衛司又受了些刑法,比在大理寺時還不如,已沒有清醒之時,他那裏未問出所以然來,我們又提審了他的小廝和管家,管家一問三不知,那小廝倒是有些說法——”

夜色籠罩下來,車室內也陷入昏暗,姜離禁不住傾身問:“如何?”

“據他所言,自從明姑娘出事之後,馮箏一度自暴自棄,期間與段霈也沒有往日那般親厚,後來馮箏得了提拔才又重振旗鼓,但也是從那以後,馮箏有了一個規矩,不許他為自己整理書案、書櫃之物,不僅如此,馮箏還在自己屋內設了一座佛龕。”

“此前為段霈的案子去搜查時,我們看到了那座佛龕,那佛龕內擺著一座沈水木觀音雕像,我們只作尋常未多懷疑,前日再去搜時,便發覺那觀音雕像多有塵灰,不像是勤勉供奉的,那座佛龕,或許是用來供奉那無量道天尊的,段霈事發之後,他怕此事暴露在人前,便將那小像藏了起來,卻未想到他殺人之事暴露,被我們陰差陽錯收繳了回來。”

姜離不禁問:“他父親那裏呢?”

裴晏道:“他父親病入膏肓,神識多有不清,且他臥床大半年,並不知道馮箏院中之事,且看那樣子,馮箏就算供奉了無量天尊,也不一定是為了他父親祈福,這一年多,他一直在給他父親求醫問藥。”

姜離沈吟道:“信奉邪道所求不止祛除病災,求功名利祿、求長生不老皆有之,他這樣的人,更像是求功名利祿的,他去歲被提拔是三月,如此算來,竟然和程大嫂拜神的時辰差不多,程大嫂那邊呢?”

“所得不多。”裴晏沈聲道,“如今尚在暗查,已摸排了濟病坊與她交好的幾個廚娘,還有她去過的醫館、做過活的鎮上茶肆酒鋪,還有她兄長家裏,連她兄長都以為她求神拜佛是常去相國寺的緣故,其他人沒見過那副神尊畫像,也不知什麽無量道,更未聽她提過所求神佛有何淵源——”

姜離心底又生不祥之感,“無量道時隔多年卷土重來,他們定也明白大周推崇儒釋道三家,素來忌諱邪魔之道,因此他們必當謹慎,程大嫂出身不高,馮家則是書香門第,傳道於二人的多半不是同一人,但越是如此,越代表藏在暗處的信眾已遍布不同階層,或許已經形成不小的勢力,如今他們尚未見光,唯一暴露的二人一個死一個瘋,萬一他們有何圖謀,在明處的人便陷入被動了。”

裴晏應是,“這正是我們擔心之處。”

姜離便問道:“陛下可知道了?”

“當夜便知道了,陛下當政多年,也十分忌諱這些巫毒邪道,不可不報。”裴晏說完,怪異地一頓,“此事稟告陛下之後,陛下立刻召來了姚璋,姚璋一聽是邪魔歪道,雖也相信是無量道死灰覆燃,但他卻將矛頭指向了滄浪閣——”

姜離聽到“姚璋”二字便知不妙,此時不快道:“怎會指向滄浪閣?”

“自從秦圖南出事,他便篤定我那位師兄一定會回長安,其實他也不曾找到證據,可前次在拱衛司設局後,果真有人闖宮之後成功脫身,你說他會如何想?”

姜離郁悶起來,“他肯定是認死了滄浪閣主就在長安。”

見她如此,裴晏語氣和緩道,“畢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之人不多,他那次貿然鳴鏑令禁軍大亂,惹得陛下很是不快,當時未捉到人就罷了,後來陛下問過數次,他也未找到任何線索,這月餘他心底都憋著一股氣,如今一聽有邪道在長安作亂,於私,他對我那位師兄恨之入骨,多潑一盆臟水正可洩憤;於公,他認為無量道早已銷聲匿跡多年,如今在長安出現的多半不是北齊的那個無量道,而是有人借無量道之名,行禍亂之事,思來想去,與朝廷有仇、行事狠辣且本就有魔教之風的,也只有滄浪閣了,無量道畢竟虛無縹緲,滄浪閣就具體多了,陛下聽了他所言也生此懷疑。”

姜離簡直哭笑不得,“不能因為滄浪閣名聲不好,就把一切汙名栽贓給它啊,陛下不是明君嗎,怎麽聽了姚璋的話就信了?”

“姚璋的父親姚憲,在當年陛下尚未登基之時,便是陛下跟前最得信任的武將,後來陛下登基為帝,拱衛司是姚憲一手建立,姚憲當年出事之時,也是替陛下南下辦差,他死後陛下多有愧責,因此對姚璋的信任幾乎等同他父親。”

裴晏解釋完,又叮囑道:“此言在我跟前說說也就罷了。”

“我知道。”姜離心間焦灼起來,“那如今怎麽查?不是要給寧玨一個立功的機會嗎?若全交給拱衛司,那豈非任他姚璋顛倒黑白?”

裴晏道:“邪魔歪道非同小可,如今邪道在暗衙門在明,陛下的意思,此事由拱衛司暗查,大理寺協助,至於寧玨,他求陛下將他調去了拱衛司任都尉,的確算有了個機會,至於姚璋,他恨我師兄不假,不吝以最險惡之心懷疑滄浪閣,但此人還有個極大的好處,那就是他對陛下忠心耿耿,絕不敢為了一己之私欺瞞陛下,只要他追查到底,證實了與滄浪閣無關,那他便不會再揪著滄浪閣不放——”

姜離半信半疑:“此言當真?”

裴晏頷首,“前次動靜雖大,但他後來毫無線索,也如實稟告了陛下,這才惹得陛下生氣,若想刻意栽贓,他也不是沒有辦法。”

如此姜離還是不敢放松,“就怕這邪道一查便是一年半載,這期間他想怎麽抹黑滄浪閣都成,雖說滄浪閣也不在意多幾分惡名,但總令人膈應。”

姜離說完,忽覺自己放松太過,這般回護,簡直是擺明了與滄浪閣關系匪淺。

她眼光簇閃幾下,“我的意思是——”

掩飾的話即將出口,可不知怎麽,素來極會哄騙人的她卻有些說不下去,而她雖看不清裴晏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終脈脈地落在她身上。

姜離頓了頓,“總之,不能因為滄浪閣被冠上‘小魔教’之名,就什麽傷天害理的汙名都往他們身上栽,邪道之事越快查明白越好。”

話說至此是個人都會生疑,裴晏沈默片刻道:“這幾年你和滄浪閣之人……”

見他話只問一半,姜離索性道:“當年……你沒有見過那場大火,我能有今日,確與滄浪閣多有幹系,所以我知道滄浪閣並非禍亂武林的魔教。”

“姜離,我知道那場火有多大。”

裴晏冷不防地喚她名字,直聽得姜離心腔一跳,她自回長安便是薛氏大小姐,日日被叫“薛姑娘”,連她自己時而都有些恍惚,但終究還有裴晏知道她是誰,這二字含義太重,姜離楞了楞神,落在膝頭的指尖都微微一麻。

“當年,是我回來晚了。”

不等她答話,裴晏又開了口,語聲沈沈,短短一言像裹了千萬難言之語,姜離輕攥起袖口,指尖的麻意游魚一般竄開,連心口都怪異地鼓動起來,她抿緊唇角,強笑道:“那場大火是人禍,你便是在長安也是暗箭難防。”

她挺直背脊道:“你回來的時候,想來那座主樓已經是殘垣斷壁了,據說當年遇害的仙樓妓子和夥計被燒的屍骨不全,連我也被誤認其中,不過如此倒也好,若知道我未死,只怕我還活不到今日。”

見裴晏通身似罩了陰雲,姜離語氣活泛兩分,“春試是三月初二,那你何時回書院?前日我入宮見到了明卉,但她似乎意識到了前次問我已算是冒險,這些日子格外謹慎沈默,事情未清之時,我也不好再直問舊事。”

說起正事,裴晏道:“初一日回去,春試三日,多半初五回來。”

姜離松出口氣,“那好,我等你消息便是。”

話音落定,她掀簾朝外看了一眼,“時辰差不多了,我先回府,你也歸家吧,此處不宜久留。”

姜離言畢起身掀簾,裴晏這時又出聲,“姜離——”

她頓住身形,然而等了兩息,裴晏似也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姜離便輕笑一下,“你若因為兄長之事,連我之境遇也有了歉意,那便實在不該了,人各有命,恩怨當明,如今你能替我遮掩身份助我一臂之力,我已十分感激了。”

她說完這話利落而出,輕巧下地後,徑直上了巷口的薛氏馬車。

懷夕在馬車裏候著,見姜離回來,她不由道:“姑娘,時辰還早,咱們這會兒回府只怕說不過去……”

姜離也知道時辰尚早,她定神道:“去東市轉一圈。”

懷夕敲了敲車璧吩咐長恭,一回頭卻見姜離少見地垂著眉眼,像在苦思什麽難解之事,懷夕忙道:“怎麽了姑娘?與裴大人說的不順?”

姜離搖了搖頭,又短促地呼出口氣道:“邪道之事已經上稟陛下,陛下交給了拱衛司同查,的確算不順,但裴晏這廝也很是古怪。”

馬車已經走動起來,見懷夕定定望著自己,她不由掀簾看了一眼適才那暗巷,“你瞧瞧,真是好的不學,這麽下去老夫人真要被說病了——”

懷夕不禁失笑,“姑娘竟在氣這個?不過奴婢沒想到裴大人也會假傳消息。”

“可不是。”姜離嘆一句,話音落下,背脊靠回車璧上,視線卻幽幽落在昏暗一角出起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