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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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現在的燕羽衣比當初的那個高高在上的燕氏少主更活潑些。

這是蕭騁今年的體會。

從前的燕羽衣固然利落灑脫,但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憂慮與躲藏。

很細微,只有與他半寸時,才能抓住他眼瞳的輕微顫動。

他是想躲。

但蕭騁不懂他躲什麽。

一個真正掌權的將軍,對皇權無懼,百姓無畏,只要他想起兵,天下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此等風光,毫不忌諱地說,就算蕭騁如今想回大宸朝中領旨,都未必比燕羽衣未繼承少主前,手中拿得多。

只是如今的過於活潑,到讓蕭騁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原本燕羽衣便不是這樣的性格,驟然開朗,或是對他千依百順,要麽是心境真發生了改變,或者……只是對某些事實死心了而已。

蕭騁認為,他從來都是看不懂他的。

即便燕羽衣極其放松地笑著,眼瞳中展露的情緒又有幾分屬於當下,屬於他蕭騁。

“怎麽了。”燕羽衣覺得蕭騁表情忽然變得凝滯,他搭在他肩膀的手指稍稍緊了緊,忽然發覺,不知何時,一墻之隔的靡靡之音已驟然消失,寧靜地好像從未來過這。

房內彌漫著花果新鮮的香氣,這種味道用香料調不出來。蕭騁應當是在這裏許久了,衣襟也沾染其清新味道。

男人忽地停止,一言不發地動手幫燕羽衣重新整理衣衫,轉而起身去茶幾旁,再回來,端了杯茶水遞給燕羽衣。

燕羽衣接過,卻放在手裏沒直接喝,目光投向案臺前的算盤與攤開來的賬本,問道:“這裏也是你的產業?”

“方家的。”

準確來講,是方培謹的。

蕭騁一直看著燕羽衣手中的那杯水,眼中有催促他喝光的意味。燕羽衣想知道更多,仰頭大口飲盡,再轉眼,男人接收空杯的手姿勢已經擺好。

“怎麽。”燕羽衣覺得有意思,好笑道:“非得等我喝完才說話嗎。”

“這裏是方家的產業,你們將軍府在明珰沒有收入?”蕭騁捏著杯子再度轉回臺前,低頭動手將賬本一一合起,又把筆墨紙硯歸位。

燕羽衣環顧四周,這裏似乎不像是為賓客服務的地方。

擺設以舒適簡單為主,一應器物也都是蕭騁所喜歡的,看似不起眼的小擺件,實則價值千金,有價無市。

比起那些供於縱樂的寬大床鋪,自己現在坐著的這個,制式花樣,倒更有種身處貍州商會的既視感。

“將軍府的生意不在這。”

床凳旁已經擺了雙純駝絨的軟鞋,兩腳伸進去,正好是自己的尺寸。

燕羽衣略微詫異了一瞬,旋即脫掉累贅的外裳,只著單衣走到蕭騁面前,五指按住半人多高的賬本,道:“方培謹叫你管這些,還真是不把你當外人。”

蕭騁聞言失笑,單手撥弄算盤珠,玉質的盤珠在指尖發出劈啪的清脆碰撞:“我與她有血親,怎麽不能將此交給我呢。”

燕羽衣聞言,抽走他手中的算盤。純金打造,盤珠是羊脂玉的料子,第一排甚至還用了水頭極好的翡翠做裝飾。

“在西洲,太奢侈是要被抄家充國庫的。”他甩一甩算盤,玩笑道。

蕭騁:“國庫空虛,懲治貪腐抄家充公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只是受災的郡縣等得起嗎。”

燕羽衣似笑非笑地,佯裝做了個將算盤踹進懷裏的姿勢,轉而與蕭騁面對面,倚坐在他面前的臺前,身後是成山的賬本,淺紫緞面的裏衣,在光的百般折射中,呈現出類似於珍珠般的色澤。

他掀起眼皮,由上至下地打量蕭騁,直至看到男人眸色了一個度,性感的喉結上下滾動幾次。

方才再度啟齒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所以今日是找本王借錢,不是為了捉奸?”蕭騁用膝蓋抵住燕羽衣的小腿,整個人完全倒向椅背。

一口一個捉奸地叫著,這種詞也就只有蕭騁說得出口。

本就是頭腦一熱跑來獨步春,燕羽衣自個都不清楚是不是昨晚吃錯了藥,聽說蕭騁人在這,火急火燎地跑過來。

他不由自主地抱臂,佯裝思索,心中卻亂得很,大腦更白茫茫地完全沒有頭緒。

那麽多過往經歷,蕭騁是懷著什麽心情質問自己?

某些斷斷續續的爭吵,對峙之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提問,像是條斷掉又重新融合的絲線,將記憶裏的所有關聯起來。

與其說是當時他是在逼迫蕭騁做選擇,倒不如是給自己緩沖的機會。

蕭騁帶著記憶,度過了這麽多年。

而他呢,才撿回不久,甚至因公務沒來得及細想。

燕羽衣習慣性地往腰間煙袋摸去,卻莫名抓了個空。他低頭看著左手,才意識到今日是臨時出門,只穿了常服,什麽都沒帶。

況且……他很早就戒煙了。

從請回計官儀,前往邊塞鎮壓叛亂開始,煙癮好像就沒有再犯過。無論是有意或者無心,他確實很久都沒見過煙桿放在何處了。

手就那麽不尷不尬地按在腰際,蕭騁像是看出燕羽衣心思,攤開手掌,沖他做了個過來的手勢:“我這有。”

“什麽。”燕羽衣楞住。

蕭騁睨著燕羽衣的表情,也笑:“獨步春最暢銷的,除了辦事助興用的酒,之後便是談論要事時抽的煙。”

“什麽都有,只瞧燕將軍想要什麽。”

“但。”男人話鋒一轉,“想來這裏管事的大概是沒有那個本事賣給燕將軍的。”

燕羽衣重新收回手,撐著桌角最尖銳的地方,“為何。”

蕭騁這次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他指了指自己:“因為這裏的老板不想賣。”

“嗤。”

燕羽衣白了蕭騁一眼,為他的糊弄玄虛,也為自己竟然被他牽著話頭而感到無語。

蕭騁將裝滿蜜桔的琉璃碟往燕羽衣手邊推,自個也拿了顆剝:“就算我借錢給你,也很難解燃眉之急。當下最重要的是明年的收成,今年年底的糧食短缺。方家近來也沒那麽輕松。”

“無論是洲楚還是西涼,百姓受困程度是相當的,此中難處,只要是誰做出了成績,那麽日後民心所向自然算誰的。現在就是比誰的財力雄厚,誰更快解決囤積種糧囤積於富戶的問題。”

蕭騁將桔瓣含進唇齒間,剩下的塞進仍舊看起來頗為迷茫的燕羽衣的手中:“吃吧。”

“知道你懶得剝。”

燕羽衣抿唇,低頭一言不發地將整個蜜桔吃掉,又見蕭騁一連串剝了三四顆,排成一排,像是挨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我吃不了那麽多。”

蕭騁用軟帕擦擦手,淡道:“先吃。”

男人手指修長,是完全沒怎麽認真習過武的形狀,比起燕羽衣這種掌間薄繭,磨了掉,掉了磨,最終長成天然地略有些硬的手感,顯然他的十指看起來更加柔軟,輪廓更分明。

擦幹凈,蕭騁慢條斯理地將真絲軟帕放在腿面白弄了會,頗有百無聊賴的意味。

“重新找回記憶的感覺如何。”

問出的話卻如千鈞壓頂。

燕羽衣的心情又再度沈重起來。

“可有可無而已。”燕羽衣用腳尖點了點地,低聲說。

就算沒有那段記憶,好像他日後所必經的,沒有半分改變。

“不。”

蕭騁擡起頭,直視燕羽衣,劍眉緊蹙:“當初我在明珰,是你主動在太子和親結束後,私下邀請,江上畫舫宴飲。”

什麽?!

燕羽衣瞳孔微縮。送嫁後,他確實有一段時間在宮裏,但結束前便已秘密前往邊塞,哪裏還有見異國親王的機會。

甚至,蕭騁出現的場合中,他根本沒有參與過。

唯有……唯有兄長。

那時是兄長在處理和親一應事宜。

可按照慣例,兄長無論出門做什麽,他們都是要互相通氣的,這些年均如此,避免被外人看穿。甚至身邊還跟隨過目不忘的暗衛,每日值守,將所有細節謄寫入冊,方便兄弟二人交流。

從前他不信蕭騁,所以什麽都囫圇糊弄了事。

如今,無論是兄長的重新出現,還是找回的丟失的記憶,或者洲楚的困局,所有線索都無法避免地指向了火燒明珰,那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參與,兄長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只要是提起火燒明珰那檔子事,蕭騁與燕羽衣之間的氛圍便立馬陡轉,瞬間變得不尷不尬起來。

想問的人得不到答案,想回的人說不出口。

原因是淩駕於整個燕氏之上的秘密。

迄今為止,燕羽衣都沒有要曝光的想法。

他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向蕭騁提了個很幼稚的問題:“你能不問嗎。”

蕭騁凝目,不知他在想什麽。

半晌,松口道:“好。”

“但當年燕氏少主被抓入折露集,此事牽扯面甚廣,涉事官員卻在如今才悉數死亡,足以見得下手之人的謹慎。按理說,想要他們的命的人應當是當事人自己,但你現在才找回記憶,前往舊址甚至是源於東野陵所給出的情報。”

“也就是說,仇恨在心的另有他人。”

“燕羽衣,我不知道你在外還有多少關系密切,足以為你殺了所有險些侵犯你的官員。”

“即便他們並沒有真正見到燕氏少主,甚至很有可能大部分人都不清楚,那次的折露集裏,有燕羽衣這個人。”

“小羽。”

男人霍然起身,身影高大,瞬間令燕羽衣眼前暗了一瞬。

蕭騁握住燕羽衣的手,目光深刻,像是要將他完全吞掉般,氣勢洶湧,語調卻格外平靜,甚至稱得上是帶有冷漠的敵意。

並未面對燕羽衣,而是向那個隱藏在燕羽衣背後之人射去的,穿越時空的無形的箭。

“還有人在暗中為你做事,或者說,我猜如此多的隱瞞和秘密,都是因為他對不對。”

“他對你很重要,所以你願意為了他而閉口不談。”

“其實很多事只要說出口,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蕭騁語調深沈,卻染上幾分若有似無的失意。

但現在的問題是……

“你根本不願意對我誠實。”

【作者有話說】

是的沒錯今天我還有七千,如果有人熬夜,應該會看到這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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