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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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對於一個秘密而言,說出口並非難事,但問題在於,它隱匿的年份越早,就越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久而久之,便成為一個拖著艱難,甩開舍不得的累贅。

燕羽衣心臟跳得飛快,他好像要被蕭騁深深刻在眼瞳內的,那個最深的地方。

他與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只要他開口,對方大概都會耐心地傾聽。

幾天幾夜也沒關系,燕羽衣相信,蕭騁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思來問的。

“……”燕羽衣忍不住閉眼。

他忽然有點不敢去看蕭騁。

即便自己和蕭騁的關系已與從前不同,但面對燕氏覆雜的情況,燕羽衣還是沒有準備好告訴他一切。

蕭騁有所懷疑也好,猜測事實也罷,所有的秘密,打從燕羽衣出生起,他便有將一切帶進墳墓的自覺。

世上大多事情都是如此。

被破解了的秘密,就算公開,由旁觀者描述,也比由當事人親口袒露更溫和。

燕氏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付出代價,乃至於生命,而燕羽衣也無法說服自己,守得屢次令他心力交瘁的秘密,就這麽全盤托出。

他還是不甘心。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如果兄長能夠放下一切面具,正大光明地再度出現在世人面前,他是否便會少些怨恨,有與過往和解的機會。

為什麽他和兄長,總是要有一方受委屈。

這就好像是車道前的兩條路,無論去哪條,被放棄的那個久而久之總是會被荒廢。

燕羽衣聲線沙啞且疲倦:“西涼的帳是查不完的。”

“蕭騁,如果再查下去,遲早有一天,方培謹會因為實在受不了,夥同西涼其他人對你下手。”

“很早之前我就說過,這裏是西洲,並非能夠隨意讓你為非作歹的大宸。礦脈那件事,在朝中已經算是不可說的秘密,沒人願意將西洲皇室讓出數座礦脈昭告天下。”

“我能保證,如果你再這麽耗費心思地查賬,企圖徹底架空西涼的資金流通,待到西涼發現他們口袋裏沒有流通的貨幣,必然會轉過頭來夥同與其利益相關的官員,真正地對你展開圍剿。”

“難道你能扶持皇帝登基,我就不能對整個方氏報仇嗎。”蕭騁並沒顯得怎麽生氣,只是用闡述事實的口吻說。

燕羽衣點頭:“當然可以,沒人會阻止。但你也得允許他人牽涉其中,不得不做出反抗。”

“例如。”

“例如市面流通的錢財全部去往大宸,只剩黃金作為等價物衡量整個市場,我照樣會帶人捉拿你。”

話音剛落,他耳尖一痛。

男人滾燙的呼吸撒在右側耳根,燕羽衣禁不住攥拳抵抗。

蕭騁反手控制住燕羽衣,擡高他的雙臂的同時,傾身欺了上來。

燕羽衣背後就是寬大的案臺,避無可避,他有逃竄的心思,可身體卻騙不了人。

他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已經完全地順從他。

溫潤的濕熱裹住他的嘴唇。

燕羽衣失聲:“蕭騁!”

“可是本王如今已將燕將軍拿下,將軍該怎麽抓我。”

燕羽衣原本微微闔起的雙眸,更無法說服自己睜開。

他看不到蕭騁的表情,預判不及他的動作,只是聽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氣息越來越濃郁,此起彼伏的心跳震耳發聵。

對未知的心悸大過於恐懼。

明明知道蕭騁不會對自己做什麽,可燕羽衣還是為自己的不坦誠感到羞恥。

青年長發四散,洋洋灑灑地鋪滿整張桌面,蕭騁撚起一縷,放在手中纏繞,驟而再度松手,將燕羽衣的膝蓋緩緩推著,讓他完全平躺在自己面前。

“其實你以前沒有這麽好擺弄的。”

“……”

燕羽衣精神繃緊。

男人的手從他的腿面一路往上,從腰際流連,再到胸膛輕輕按壓,直至他推著他的下巴,似是嘆息,又好像毫無感情。

“小羽,你在利用我完成對西涼的圍剿,就算不說話,也沒有做什麽,只要是不聞不問,就已經能達到目的,難道我們還不算是同謀嗎。”

“這叫……”

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晰:“狼狽為奸,豺狼虎豹。”

“狐假虎威,作惡多端。”

“……夠了!”燕羽衣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他準備好抵抗,猛地翻身坐起,卻看到距離自己不過一尺的蕭騁,擡起手作投降的動作,絲毫沒有要與自己打架的意思。

他開口,是一聲沈而無可奈何的嘆息。

“總不能每次被說中痛處,都要打一架分勝負。”

“小羽,這個世上除了我還願意與你打一架說理之外,還有誰願意聽?”

燕羽衣不服氣,脫口而出:“怎麽沒有。”

“是誰。”

“……”被蕭騁這麽一問,燕羽衣再度沈默。

蕭騁並沒有放過燕羽衣的意思,反而繼續追問道:“是你想要隱瞞的那個人嗎。”

“小羽,那個人是男是女。”

其實原本是沒必要問男女的,但燕羽衣渾然一身要獻給洲楚,蕭騁毫不意外,如果他沒有什麽喜歡的人,或許會與某個同樣代表家族,為了家族蒸蒸日上而獻出整個生命的女人聯姻。

像他們這種出身,互相喜歡的愛情根本不存在,唯有與利益相關的聯姻才是最可靠的物質交換的保證。

沒有蕭騁的燕羽衣,沒有燕羽衣的蕭騁,殊途同歸都是成為政治的工具。

蕭騁對燕羽衣的反應無可奈何:“我沒有別的意思。”

“蕭騁。”

再這麽放任蕭騁胡亂猜測,燕羽衣覺得他都要認為自己男扮女裝入宮選妃。

他一點點地,從桌面滑下來,雙腳接觸地面。看著滿地的賬本,栽倒在床榻附近的軟枕,以及這整個室內的裝潢。

“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如果有,我會告訴你,那不是什麽值得糾結的東西。”

“母親曾經說過,感情這件事,就算相悅,也得建立在彼此之間的坦誠之上。我不明白自己現在究竟是否算坦白,無關政治,只說私人。我可以肯定地向你保證。”

燕羽衣擡臂,豎起三根手指放在與眼睛齊平的高度,認真道:“我沒有,也不會喜歡他人。喜歡男人或者女人,從來都並非我尋找伴侶的條件。”

若說燕羽衣自幼所認為的作為總結,其實只有一句話;他從未想過與什麽人廝守一生作為理想,放在人生的規劃中。

畢竟是影子,了無牽掛才是最好的偽裝。

人若有了心悅,必然存在破綻,那對整個將軍府來說是致命的。

只是如今情形不同,他才有了自由的資格。

故而在兄長重新回到將軍府後,他又想方設法地將人再度趕出去。

正如蕭騁對方氏的報覆,燕羽衣與兄長之間的糾葛,沒有任何外力足以作為幫助,他們唯有執行自己所認為的手段,於終點才知對錯。

蕭騁眼神閃爍,顯然被燕羽衣鄭重的發誓微微觸動。

但這還不夠。

“那麽我呢,燕羽衣,你能說你愛蕭騁嗎。”

窗外喧囂依舊,天色似乎稍稍暗了起來,逐漸有狂風呼嘯,拍打著雕刻黃鶯牡丹的花窗。

嘭——

一陣巨響,長風撬起松動的窗鎖,夾雜著如絲的細雨,劈頭蓋臉地朝著燕羽衣與蕭騁而來。

春夏交接,西洲的春天很短,被冬季霸占多日,過不了多久,便會步入如蔭的盛夏。

雨幕成霧,化作薄紗般的簾帳,瞬間席卷整個明珰。街旁的熱鬧頃刻消散,唯剩步履匆匆,天地剎那重歸寂靜,好像即將倒退至盤古開天辟地前的混沌。

燕羽衣沒辦法回答蕭騁,至少現在他還不能給蕭騁答案,想要挑個鄭重的日子告訴他,總之不能是獨步春這種實在荒唐的場合。

還有,如果兄長出現在蕭騁面前,在他並不存在的場合與他接觸,會發生什麽……燕羽衣不敢去賭。

離去不知歸期,至少這個時候與蕭騁保持距離,他心中有氣也好,至少不會被兄長刻意接近蒙騙。

“蕭騁,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想通了,就來找我,告訴我你日後想要做什麽”

“就算對方培謹下手,也可以告訴我。大宸人在西洲查西涼的賬目,單槍匹馬,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如果你計劃好了未來,我就告訴你那個人是誰。”

“我想……”

燕羽衣無法忘記那晚蕭騁對自己說“我接著你”。

在那一瞬,他真的心無旁騖地跳了下去,而蕭騁也穩穩接住了他。

現在他想學著蕭騁,也試著接住他。

總不能始終只有蕭騁在付出,他利用他的人脈,錢財,甚至是感情,而最終,他整個人也栽了進去。

最近早朝,群臣因瑣事爭辯,燕羽衣經常站在原地發呆,旁人以為他是在深沈地思索,其實他只是在神游天外,幻想所有結束後,與蕭騁游山玩水的未來。他看得出,蕭騁也拒絕朝堂紛擾。

此刻,燕羽衣望著蕭騁那雙積攢了多年憤懣的眼眸,卻仍舊面對自己,懷著瀲灩的溫柔眼波轉。

轉而充滿信心地想——

他的幻想並非徒勞,其實是在接住他與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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