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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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論說反骨,燕羽衣從來不少,只是平日裏沒有機會表現,被框在少主的架子裏拘束著,如今有機會,又懶得去做。

餘音未消,眼角飛過一道厲風,擦著他的皮膚而過,像是要將他完全斬斷,但又在最後的時刻收了手。

是嚴渡想要打他。

燕羽衣層層疊疊穿了不少,被這麽一折騰,至少披在肩頭的大氅滑落,肩膀的重量驟然輕了許多。他微微睜大眼睛,小指勾著袖口一角,詫異道:“被我說中所以惱羞成怒,接下來就該殺人滅口了吧。”

嚴渡表情猙獰,顯然氣上頭,但理智還在。

幾個呼吸間,便已迅速調整好了情緒,緩緩地,近乎於小心翼翼地將燕羽衣又重新放了回去。

雙腳與地面之間的觸感,著實令人感到安心,燕羽衣稍微梳理了下淩亂的長發,仰起頭問嚴渡:“這麽多年,你有很多機會殺我,卻偏偏等到現在。嚴渡,現在你已經殺不了我了,還要再步步緊逼嗎。”

“被困在將軍府,是因為我願意,而並非逃不出去。”

燕羽衣淡漠地撥開嚴渡的手,踉蹌幾步,從地上爬了起來,緩慢地挺直腰桿,濃郁的白霧從齒縫中滲透,氤氳的白氣與外界接觸不到三秒便消散

他森森地看著他,單手拂過胸前藏有柳葉刃的地方。

“將軍府是燕氏的府邸,既你已姓嚴,又何必賴在這不走呢。”

“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會怎麽奪我的兵權。”

燕羽衣拂過袖袍灰塵,彎腰提起酒壺,將空置的酒杯斟滿,而後帶著它重新回到嚴渡身邊。

“朝堂之內,我自然是比不了你。但論軍隊來說,兄長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沙場刀槍拼出來的功績,互相扶持行至如今的感情,嚴渡這種沒打過幾天仗的人,只要進了那個地,莫說副將們,圍繞在他身旁的親衛都會感到不對勁。

他見嚴渡不為所動,索性直接將酒塞進他手中,道:“即便明珰城被破,燕氏家主身死,我也絲毫不會懷疑兄長並未逃出火海。”

“很多次,或許是錯覺,都好像看到了你的影子。”

燕羽衣稍停片刻,提問道:“貍州城那夜,我在馬車中看到的那個人,是你吧。”

“……”嚴渡抿唇,沒回答。

燕羽衣已經無法再對過往的事實做任何反應,反正也都這麽稀裏糊塗地過至現在,他還好好地站在府裏,單就這一點,便已足夠。

“那年我想找到你,是覺得自己無法成為真正的燕氏家主,偌大燕氏,該怎麽撐起才好。”

“但現在我不這麽想,硬著頭皮總還是能做的,反正也沒人挑刺。”

他搓搓手,用力地對著掌心哈了口氣,旋即埋進駝絨毯中,脊背抵著深棕的承重柱,撚起盤中花生緩慢地剝起來。

在他最需要兄長的時候,嚴渡選擇隱匿。當燕羽衣已經完全獨立,他卻忽然又跳出來,企圖奪走所有,這算什麽,蠻不講理的強盜行徑嗎。

還是說,他正在坐收漁翁之利,既能趁此時機在西涼以新的身份站穩腳跟,又可等待燕羽衣徹底回歸洲楚,最終再將原本在他掌中掌控的東西取回去。

想到這,燕羽衣忍不住笑起來。

算盤也打得太好。

“所以這就是你和大宸人廝混的原因?因為我沒能回來找你?”嚴渡驟而轉身,胸膛劇烈起伏,一步步走到燕羽衣面前,單膝跪地,扣住他的手問。

語氣比方才稍顯和緩,但還是質問的態度。

燕羽衣看不懂嚴渡面上的表情究竟代表什麽,是傷感?好像現在最風光的是他,該得意才是。

那麽有愧疚嗎。

他覺得是沒有的。他對整個燕氏的恨超越了兄弟骨肉之情,火燒明珰的那個局,他參與多少不清楚,但想來,城防堪輿是有的。

當決定背叛洲楚的那刻,嚴渡便已並非燕羽衣的兄長,而是當誅的謀逆之罪。

證據太難找,根本無法送他進刑部關押。

“我說過,這都無所謂。”

嚴渡面色難看,握住燕羽衣的手指發白。

這次是真的有點疼了。

燕羽衣一根根將他地手從自己的腕部掰開,由於過於用力,裝滿花生仁的骨碟亦被打翻,他有點不大高興,遂面無表情下逐客令道:“太晚了,我要回去歇息,兄長請自便。”

連著處理蕭騁與嚴渡,燕羽衣從未覺得時間竟能如此漫長,他覺得自己在兄長面前總是狼狽,好像永遠都長不大,每每與他談及道義忠誠,都仿佛在對牛彈琴。

嚴渡根本不在乎這些。

君子道義的言行,根本無法譴責嚴渡,此人沒有產生過半分愧疚。

夜半失眠,燕羽衣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最後只能披衣起床去書房找些消遣的話本。

今日是嚴欽當值,見燕羽衣從房中走出來,連忙跳下房頂快步迎上來:“主子怎麽醒了。”

燕羽衣嘆口氣,是壓根沒睡。

嚴欽從旁陪著燕羽衣在院裏站了會,直至他手腳也感到涼意,勸道:“房內暖和,主子還是回去罷。”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燕羽衣回過頭,忽而指著嚴欽的劍說:“小時候,兄長學什麽都比我快,雖說我們前後出生,只相隔幾個時辰而已,可擅長的東西從來都並非自己所喜歡的。”

嚴渡很多時候都是個沈默的小孩,無論燕羽衣怎樣逗他開心,他都始終那副沈默靜坐的姿態。

“他五歲才學會說話,在那之前,家中但凡有活動,都會帶我前去,久而久之,陛下決定將我養在身邊培養。”

嚴欽扶著燕羽衣,與他一同走在花徑之中,偶爾伸腳幫燕羽衣踢開易崴腳的石子:“所以陛下認定的燕氏家主其實是您?”

燕羽衣發現嚴欽的細心,於是笑著故意踩住石子:“我還沒那麽弱不禁風,別把我當病患看。”

“陛下並未插手燕氏內務,但我想他應當看得出,倘若日後出了岔子,我與兄長之間,總要死一個。索性將家族看重的老大放在府內,而我有陛下親自教導的光環,便可逃過燕氏家規。”

他放眼遠眺,環顧四周:“燕氏才是整個洲楚最陳腐的地方。”

“嚴密的制度,不可逾越的長幼尊卑。將門殺伐過重,因此極其看重鬼神之說,只要是有利於燕氏,消解冤魂的,他們都願意花重金一試。倘若被宗族知曉,雙生降生的消息,父親,燕氏家主這一脈都得被處死。”

相當於每天將腦袋捆在褲腰帶中度日。

深夜靜謐,總能勾起過往的回憶,無論是傷心還是快樂,皆歷歷在目。

“燕氏家主是整個將軍府的主人,為什麽還會被宗祠束縛?”嚴欽有點不明白這個道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家主便已經是一人之下的尊貴地位。

“都是會變的。”

“父親懦弱,所以連累母親,而從前的燕氏家主自然也有爭取過,且成功了,但等到大權盡在掌中,便會從權力的奴隸轉變為以權力奴役他人,最終再度被燕氏的規矩束縛,從它控制其他族人,達到權力集中。信仰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當家主發現自己掌握宗祠後,竟然能夠完全予奪生殺性命,這可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直系血親,控制他們難道不比外人有保障嗎。”

燕羽衣從來都沒有對誰講過這些,他語速很慢,通過觀察嚴欽眨眼的速度,判斷他思考的頻率,偶爾還停一停,看對方是否有話要問。

嚴欽悶著想了半天,最終在燕羽衣耐心的等待下,問了個很沒營養的問題。

“前任家主是您的兄長,而景飏王只是外邦人,主子為何只救景飏王呢。”

燕羽衣聞言倒是楞怔片刻,轉而頗為無奈地笑起來:“我不可能救所有人,再說,蕭騁想要我救他,我是得到了信號才行動……方才嚴渡掐著我,半分悔改的意思都沒有,他自己願意放棄,難道我還要強迫他改邪歸正嗎。”

“燕氏的血脈親緣很淡,沒有真正的為彼此著想,因此與他做兄弟的時候,我很慶幸,至少我與他是心連心,始終未彼此著想的,卻沒想到,他先比我更無情。”

“況且他自認為走了條正確的路,足以證明我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怎麽還能再強求。”

“不過。”

燕羽衣話鋒一轉,拍拍嚴欽的肩膀,感嘆道:“人活一遭,還是得見過人間煙火才是。”

嚴欽被這話搞得更一頭霧水,想問什麽,燕羽衣卻背著手往回走了。

他只好跟上,追問幾句也得來燕羽衣的幾句不走心的敷衍。

再回去,倒是沾枕就睡,直至日上三竿,軍醫候在外頭,由嚴欽進來喚醒燕羽衣喝藥,燕羽衣迷迷糊糊地捧著藥碗,看著左右兩邊的下屬。

軍醫臉色比較差,在燕羽衣的記憶力,他好像就沒有不生氣的時候。

“常大夫,我最近沒有惹事,去的地方也有太醫診治。”

軍醫吹胡子瞪眼,見燕羽衣藥碗已經空了,又將托盤裏的藥碗遞給他:“那這身上的淤青是怎麽回事?”

燕羽衣太陽穴突突直跳,趁嚴欽將漱口水端上來的空擋,兩人目光交流,嚴欽點了點頭,低聲說:“那位淩晨離開的,府裏的守備全都扯了,屬下已重新替換自己人,都是從邊塞帶回來的好手,信得過。”

“說什麽小話呢,將軍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養你們這群小的有什麽用,該決定的大事一個沒有,偏偏都要匯報。”

軍醫見兩人又湊近嘀咕,連忙抱怨道,直接抓住嚴欽的腰帶,用力地將他扯了幾下。

商量得差不多,燕羽衣苦笑,騰出手來安慰老前輩,說了許多好話才堪堪將人送走。

不過有一點倒是沒錯,他這幾日的確需要快速讓體力抵達原本的狀態。蠱蟲的作用被鄭人妙暫時壓制,開春還有硬仗要打。

難民的事沒解決,圍在城外始終不是辦法,還得從源頭解決問題。

過後的幾日,朝廷遣戶部前來登門與燕羽衣上衣,盤存了國庫中剩餘的糧食,戶部侍郎撫著胡須擔憂。

“今年的糧食倒是有,但真正用於播種的種糧,恐怕是連三分都保不住。”

燕羽衣將煮開的水倒入茶壺,茶葉被沸騰滾過三遍,烹出來的茶湯清亮,回味甘甜悠長。

茶香彌漫,與湯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倒莫名地相得益彰。

前後窗扇大敞,風可直接從外堂直接貫通,雖寒冷了些,有手爐倒也不算什麽。欽天監判斷雪季已過,隔日真就天朗氣清,一派生機勃勃。

戶部侍郎趁此時機,悄悄打量著這位燕氏家主。

燕羽衣天生就與他人不同,去哪都聲勢浩大,架勢擺得很開,就算是上朝,也被特別允準,持兵器位列。

有時從郊外大營趕來,輕甲也不卸,站在朝臣之首,身姿高挑謠言矚目地紮在那。

從幼童便光芒萬丈,少年肆意,更是灑脫張揚,及冠後的幾年,氣勢雖有收斂,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甚的凜冽氣勢,如白雪霭霭的山巔寒霜,令人望而生畏。

他看燕羽衣坐得住,心中稍稍對其武將魯莽的印象又稍微改變了點,但不多,現在還是說正事要緊。

“就算今年熬得過,明年還是得挨餓,唉,商賈們的田莊倒是有種糧,可他們聽說饑荒,早就哄擡糧價,哪裏還肯將種糧原價賣給朝廷。下官悄悄去黑市裏問。”

戶部侍郎伸出十根手指,用力晃了晃:“十倍!十倍!他們是要吃人!”

燕羽衣早就察覺對方打量自己,故意停了很久,將探究的機會給足,才轉而問道:“種糧我不懂,大人只需告訴我,得拿出多少種糧用於播種,才能緩解西洲之禍。”

六部互相踢皮球多了,驟然被如此單刀直入,戶部侍郎倒是盯著燕羽衣楞怔了好一會。

茶水由溫熱轉至冰涼。

燕羽衣看著熱氣微弱,勾唇提醒道:“茶涼了。”

“……哦,哦哦哦。”戶部侍郎如夢初醒,連忙仰頭飲盡。

燕羽衣又為他斟茶,他雙手捧著茶杯遞過來。

“放桌上吧,小心燙。”燕羽衣示意他不必過於緊張。

有燕羽衣這句話,戶部侍郎提著的心瞬間安放,於是招手喚來隨身小廝,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文書。

桌面清空,所有需核對的內容攤開來講,連著三四日,戶部侍郎均帶著相關負責官員登門,之後總結歸納,將商討出的意見報給計官儀,再拿去早朝與群臣做說明。

得到軍方的支持,事便成了一半,離去時,戶部侍郎喜氣洋洋地乘車往北邊走,他家在西邊,很明顯是興奮過度,想要立即入宮奏報。

文官的疑惑解了,但東野陵那邊的話還沒問,但燕羽衣實在是疲倦,也懶得接著應付。

京城附近的難民算是控制住了,皇帝看不見的地方收場,未必會如當下風平浪靜。

燕羽衣抱臂在門口站了會,忽地想起什麽,納罕道:“蕭騁最近在做什麽。”

這話問得突兀,連嚴欽也楞住了,意識到自己失職,連忙跪地請罪:“是屬下不慎,還請主子責罰。”

燕羽衣也只是隨口問,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嚴欽在營裏與將軍府兩頭跑,分身乏術也是有的。

但蕭騁現在在做什麽呢?

下屬答不上來,倒忽然勾起燕羽衣探究的心思,他想了想,吩咐道:“待會著人來報便饒了你。”

嚴欽連忙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

結果出乎意料,甚至讓燕羽衣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他反覆確認:“景飏王現在在哪?”

“在……屬下反覆確認過了。”嚴欽聽到這個消息也驚掉下巴,擔心燕羽衣會生氣,但該稟報的還是得如實交待。

“景飏王確實在獨步春裏,具體做什麽……做什麽不知道。”

燕羽衣雖大多在塞外鎮守,但還是很清楚明珰城內那些舞樂歌坊。

獨步春便是其中之一。

以小倌出名。

“……”燕羽衣表情變了又變,最終淡定道。

“我沒去過那,備馬,我們也去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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