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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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沒有。”蕭騁動作凝滯了一瞬,而後用商量的口吻對燕羽衣說。

“還能走嗎,我抱你起來。”

燕羽衣手腳發軟,他又看到了蕭騁那雙在黑夜中仍然深邃的眼睛。與少年蕭騁不同的是,其中似乎已經沒有那份活潑與青澀,全是無邊的算計。

從深處彌漫而來的寒意迅速席卷全身,他說不出來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蕭騁。如果拒絕回答代表承認,那麽蕭騁如今的姿態,便已能說明所有。

這其實是個很好的賣慘的機會。

就算他現在只是點點頭,燕羽衣都能回應他,跟他一塊回去。

但他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被戳穿後,理應心虛的情緒都並未顯露。

蕭騁松手,轉而掏出懷中最後的夜明珠塞進燕羽衣懷中,順勢席地而坐,與他面對面。

明珠有蕭騁的體溫,燕羽衣覺得燙手,卻不知該怎樣松開。

他唇齒間全是苦澀的味道。

那段消失的記憶,晦暗難明的過往,原來他們這麽早就已經相遇過。

而自己卻始終沒能認得他。

“人都會變。”

蕭騁將燭臺放在他們之間,像是畫了條天然的分割線,淡道:“幾年後燕將軍上陣殺敵,百戰百勝,折露集裏的打手已經完全不是你的對手。”

燕羽衣凝望跳動的焰火。無能為力的現實越多,他便越覺自身渺小,而當自以為手中盡在掌握的東西,如今出現了裂痕。

記憶中的傷痛該怎樣灼傷,才能強行讓潛意識將其悄然埋葬。

他說不出來話,甚至沒辦法想象蕭騁後來這些年怎麽看待自己。

男人語氣像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他拂去袖口塵土,將視線移向通道口:“我不希望因當年之事,改變你對我的看法。”

“燕羽衣,過了這麽多年,人都會變。”

“我所認識的,是前往大宸隨行太子的燕將軍,人總是喜歡被光芒萬丈的東西吸引。”

“而你熟悉的,也是景飏王,對麽。”

話聽著誠懇,但更像是在賭氣,燕羽衣承認自己成功地被他勾動起幾分惱火,嘲諷道:“怎麽,往事就那麽讓你覺得見不得人嗎。”

他有點想不明白蕭騁,讀不懂他的心思。

怎麽會有人藏著這麽多彎彎繞繞,就僅僅只是待在那,都好像諱莫如深地遮掩著什麽。

但他又是惡劣的。

他擺出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瞳孔中寫著“來找我”,“怎麽不與我搭話”,“難道我就這麽不值得探究嗎”之類的,顯而易見的意味。

歸根結底,是因蕭騁自己便沒有認可自己。

“我不喜歡花力氣揣度他人怎麽想,如果想要做,直接說出來有什麽不好。蕭騁,你總是讓我自己猜,該做的公務那麽多,軍營的事情應接不暇,我沒有時間去判斷你的喜惡。”

燕羽衣淡道:“你總是想要被理解,但卻拒絕溝通,我也不曉得怎樣同你說話才算是好,該做些什麽能令你感到高興。”

“現在,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別人拿你當玩意,那是他們混蛋。而你自己也不把自己當人看,刻意掩蓋過往,困在過去,混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活該。”

燕羽衣擡手搭在蕭騁膝蓋,心平氣和地與他說話:“轉身,背我。”

“在沒有想通得到答案前,不要來將軍府。從現在開始,我也不會同你說半句話。”

“我要回家。”

他冷得有點坐不住,但沒有蕭騁又站不起來。

而蕭騁好像也沒有要接住他話茬的意思。

只要與裴譫有關的話題,蕭騁總是表現出極其消極的態度,就算燕羽衣有心想幫,但當事人選擇後退。

他有什麽辦法?揪著蕭騁的耳朵對他大喊“你這個膽小鬼”嗎。

燕羽衣做不到。

這等同於對蕭騁的二次傷害。

他們就這麽面對面僵持著。

蕭騁一動不動,燕羽衣勉強攀著鐵籠,企圖爬遠點。

眼前的男人實在是看著生氣,明晃晃地紮在眼前,拗不過他,那就離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那些久遠的記憶,對燕羽衣來說是傷痕,但給如今的他留下陰影的概率微乎其微。

弱小被欺,要想打敗對方,光有拳頭與力量並不夠,最重要的是手中有權。

例如現在,他手中掌握兵權,自然不怕西涼為難,甚至能夠反過來利用與西涼之間的局勢,逐步帶著朝堂走向自己希冀的未來。

幼年恐懼是必然,人在面對所有比自己強大的物什,恐懼會乘以倍計地放大,在腦海中不斷加固無法撼動的印象,最終成為阻撓前程的山岳。

但這只是燕羽衣自己的想法,他不能為蕭騁做決定,也不可以拿自己處世的這套角度去要求他人。

再生氣,他心底是理解蕭騁的。

抿了抿唇,燕羽衣背對著蕭騁再度開口:“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再難的日子,我們都熬過來了,不是麽。”

即便渾身刻滿傷痕,只要還活著,便算是勝利,這世上還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至少……那個時候,我沒有放棄我們。”

“我們都活著。”

“蕭騁,我們都——”

“但我在斛錄寺那樣對你,也沒關系嗎。”蕭騁打斷,聲音在幽室內顯得格外空曠。

燕羽衣先是頓了頓,而後很輕地再度笑起來:“如果你真的顧念那段共患難,為了感情選擇背叛自己的國家,那才是真的可怕。”

一個人的道德究竟有多敗壞,才能背叛供養自己的國家,何況蕭騁還是大宸的攝政王。

原則不能被打破,那是底線。

他們一個勉強站立,一個連坐著都要端著板正的規矩,也說不出誰更累。

良久,蕭騁松口,起身緩步走到燕羽衣身旁,彎腰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走吧,送你回府。”

回程沒有討價還價,更無過多的交流,燕羽衣一路暢通地回到將軍府。嚴欽提前得到消息,帶著軍醫管家在府門口等待。

車停在正門,蕭騁不宜露面,故而燕羽衣從內伸出手,由嚴欽支撐著離開馬車。

他站在臺階前,面朝蕭騁馬車的方向,等他的車融入人海,從拐角處消失不見後,才轉而苦澀地笑起來。

“兄長回府了嗎。”他遙望遠處闌珊,目光虛浮地落在每一處。

嚴欽也納悶,明明已經離開將軍府,為何繞了那麽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事先已經踏入的陷阱。

“主子,我們回來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你以為他不想找到我嗎。”燕羽衣勾唇,譏諷道:“就算是前任燕氏家主,也有害怕的東西,這代表嚴渡是有弱點的。”

從朝政而言,嚴渡並不希望燕氏雙生的秘密暴露,這證明他還是想保持現狀,想要兄友弟恭的局面。

但他卻忽略了燕羽衣本身是個獨立的人,而後為洲楚的將軍,燕氏家主,其次才是已經投靠西涼的,嚴渡的胞弟。

畢竟是遙遠的記憶,燕羽衣也只被刺激出情緒最激動的部分,剩餘的仍舊模糊朦朧。

燕氏少主被擄走,這麽大的事,為何後來都沒有人提及?

甚至是嚴渡,十幾年也並未透露過分毫。

理性告訴燕羽衣,他得找到證據再去質問。但直覺驅使他,這必定與嚴渡有關,只要他問,必定能得到答案。

燕羽衣收回目光,轉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吩咐道:“燒些熱水來,我要沐浴。再差人去請嚴大人回府,告訴他,無論多晚,我都會等他晚膳。”

嚴欽點頭:“是,主子放心,屬下待會便去通傳。”

嚴欽雖並非跟燕羽衣最久的部將,但卻是最懂得燕羽衣心思的那個,只要燕羽衣動動手指頭,他都知道他想要什麽。

燕羽衣:“朝局穩定後,我便進宮請陛下旨意,將你派往大宸邊境駐守,幾年換防後,官職便會再升一階。”

“主子,屬下還想再在府裏待些日子,領兵打仗管那麽多人,我怕我做不來。”嚴欽將披風往燕羽衣肩頭一搭,實話實說道。

“此事也不著急,再好好想想。”燕羽衣只是提前給嚴欽思考的時間,並沒有立馬就要將他派出去。

主仆二人邊走邊聊,直至沐浴用的內室,燕羽衣已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枕在貴妃榻中睡了小半個時辰,才緩緩起身脫衣進浴池泡著。

他現在最需要的其實是軍醫,但不知為何,就是想自己安靜地待會。

-

湖心亭,海棠樹。

這裏是在那場火災中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築。

後來,燕羽衣又在其中增加了用於觀景的游廊,圍繞著海棠而立。

軍營瑣事諸多,嚴渡回得很遲,以為燕羽衣大抵會等得不耐煩,獨自歇息去,然而他那弟弟的親衛抱劍府前等候,一路領他來到湖心亭附近。

嚴欽將燈交給嚴渡身旁親衛,行禮離去。

廊橋銀裝素裹,飛雪凜冽地覆蓋整個湖面。

遠處燈火闌珊,似乎可見人型輪廓,男人橫穿冰層,一路暢通無阻。

“兄長。”

燕羽衣穩坐茶案旁,用銀夾將烘烤後的花生撥進骨碟,而後再擺幾顆柑橘,仔細地將其以相等的距離排列。

所有完畢,他轉而詢問已經入席的嚴渡:“我的侍衛沒有告訴你,我在等你用晚膳嗎。”

“營裏混入奸細。”嚴渡在燕羽衣面前,絲毫不掩飾當日行徑,“審問費了點時間。”

燕羽衣掀起眼皮,果然看到他衣襟點點鮮紅,頗為詫異道:“我以為兄長是換過衣服才來見我。”

“從前皆是如此,怎麽今日戎裝,倒叫我惶恐。”

嚴渡聽燕羽衣這話陰陽怪氣,微不可聞地蹙了下眉,而後仍舊用尋常關懷的語調對他道歉:“下次定陪你用膳。”

“還有下次嗎。”燕羽衣捧起茶碗,輕輕地對著熱氣吹了口。茶香四溢,就連風都帶不走這股清香。

“大宸的茶果然是好。”

他邊感嘆,便從身旁取出食盒。

五層高的八角食盒,共有三葷一素,最底層用來盛放保溫用的炭火,燕羽衣拿出來的時候甚至還墊了帕子。

他貼心地將碗筷擺好,並且又在嚴渡的註視下,將放在熱水中的溫酒取出,是個一寸高的白瓷瓶。

“聽說你今天去了舊址。”嚴渡雙指搭在酒杯沿口,手肘放在桌角,整個人以極其慵懶的姿態,單手撐著下巴斜睨燕羽衣。

燕羽衣點頭承認:“既然兄長曉得,為何不當場將我抓回去呢。”

“你以為東野侯府的守備好闖?”

“還記得當年兄長敗給東野丘,如今我殺了他,也算是為兄長報仇。”燕羽衣輕描淡寫,意欲蓋過這個話題。

嚴渡勾唇,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燕羽衣,半晌,他將酒杯往前推,松口道:“倒是忘了,你的功夫向來遠勝於我。”

“當年家主想要你我二人各分文武,到頭來還是你更符合燕氏家主的期望。”

酒液斟滿,燕羽衣將瓷瓶擺在他與他之間居中的位置,轉而捧起茶杯繼續飲了口,道:“家主之位,從來都屬於兄長,我並沒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從對朝局的見解,把控人與人之間的欲望,嚴渡得心應手,這是燕羽衣所不具備的。

他很少起盤桓周旋的心思,就算有,那也是在戰場,對敵可用,對內卻很難下得了手。

大家都是西洲人,有什麽不能坐下來談的,非得兵戈相見,滾血入刃才舍得冷靜嗎。

嚴渡撚起酒杯,杯壁抵在唇旁一瞬,眸光微微閃動,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轉而又將酒杯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並在燕羽衣投來詢問的意味下,屈指扣了扣桌面,道:“等著。”

少年時,與兄長相處時,他也總是習慣先扣桌面引起燕羽衣的註意,而後才表達自己的想法。

燕羽衣喉頭滾動,身體沒動,只是目光跟著他,一路向前。

嚴渡撐傘,順著石子小徑向前,腳步輕快暢通無阻地往終點是海棠樹的方向去。湖心亭內所有的路,四面八方,均通向的是最中心的海棠樹。

海棠是母親當年與父親大婚所栽,直接從宮裏挪過來的成品,經由宮內花匠養育,比外頭流通的更茁壯。

燕羽衣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棵海棠開花,每到它盛開之時,總是軍營招兵的季度。唯一春日芳菲的那次,此樹卻罕見地未開花,他坐在樹下百思不得其解,覺得此樹定是因為自己與兄長比身高,總是用刀在它枝幹中刻長度,故而樹小心眼地恨上了自己。

後來,母親抑郁終日,燕羽衣也不再在她面前提及海棠。

想到那些往事,好像是上輩子的事,燕羽衣恍恍惚惚地想。

他看著嚴渡繞著樹走了一圈,低著頭似乎是在找什麽,很快,他收起傘,將其靠在旁側,脫掉礙事的胸甲,徑直用佩劍對準土地紮了進去。

劍鋒淩厲,凍得僵硬的土地完全不是它的對手,嚴渡挖出臉盆大的坑,旋即開始徒手刨著什麽。

“……”燕羽衣放下茶杯,忽地被他提起了久違的好奇,於是也起身踩著羊絨毯,光腳走到檐下,踮起腳尖眺望。

零散在幾十米開完侍奉的小廝們見此,也只是停留原地等待主子的傳喚。整個將軍府,如今是兩位主子,忤逆誰都不行。

嚴渡掌管府邸的規矩,像是在審問犯人,燕羽衣懶得搭理他這幅手段,叮囑自個手底下的不必搭理。

擺在爐中的水壺沸騰兩次,嚴渡終於從中挖出了個什麽東西,雙手抱著它往回走。

離得近了,燕羽衣才看清那究竟為何物——

酒壇。

嚴渡將酒壇放在第一階臺階,脫掉已沾染泥土的外袍,內裏竟然半件未留,就這麽赤膊地重新坐了回來。他的親衛主動上前帶走酒壇,卻好像沒有為自家主子添件衣物的意思。

“我記得你以前很怕冷。”燕羽衣將帕子遞給嚴渡擦手。

嚴渡饒有興趣道:“還記得什麽。”

燕羽衣唔了聲,繼續說:“還有點不喜歡喝酒。”

官場來往,少不了以酒待客助興,燕羽衣只要在家,便會在嚴渡應酬之後,提前準備好醒酒的湯藥,無論多晚,他都會等待兄長喝下才回自己的院子就寢。

現在是嚴渡主動找酒喝,故而覺得新奇。

酒這種東西在戰場是暖身的東西,燕羽衣不貪杯,但喝得時間長了,千杯不醉倒算不得,但只要他想清醒,倒真沒有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

只是……海棠樹下為何會埋著壇酒?

他正欲開口提問,嚴渡卻岔開話題,問他在折露集舊址裏,有沒有找到像樣的證據。

燕羽衣不動聲色地觀察嚴渡,驟而斂眉說:“兄長希望我找到些什麽。”

看得出嚴渡大抵很希望從他口中親耳聽到他已知的情報。

嚴渡舀了飯,動筷吃幾口,似乎是真餓,很快便用了小半碗。腮幫鼓囊囊地還在咀嚼,眼睛卻直勾勾地朝燕羽衣這邊望了過來。

燕羽衣一時覺得有點奇怪,他原本就對著兄長那張臉像是照鏡子,但想到自己與他扮演著同樣的角色,便又覺得沒什麽稀奇。

可此刻,他看著他的眼睛,忽而認為他與他之間其實並不存在所謂的相似。

樣貌再怎麽相像,也都是獨立的兩個人格而已。

嚴渡風卷殘雲,燕羽衣便將青菜也推過去,等待他吃飽,而下人撤菜的同時,先前帶走的那壇酒,也以裝進酒壺的狀態,放在托盤中被端了進來。

酒液清澈,入口香醇,還有淡淡的桂花的香氣。

燕羽衣只象征性地抿了小半杯,他睡前還有藥要喝,若被軍醫發現他偷喝酒,又得劈頭蓋臉一頓罵。

那位是營內德高望重的老軍醫,救死扶傷妙手回春,無論軍銜多高的將士,均對其敬重有加,燕羽衣哪裏敢跟他對嗆。

嚴渡直接用茶杯裝酒,連喝三杯才止住,稱讚道:“好酒。”

大抵是酒氣上頭,眉宇間漾起幾抹神采,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可我記得你被抓進折露集,被關了那麽些天,出來的時候倒沒受多重的傷,只是小腿骨折。”

“是不重。”燕羽衣也點點頭,比起那些沙場所受致命,骨折倒還真算是“皮外傷”。

他半張臉暴露在夜色中,唇線很平,神色逐漸陰沈。

“但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是致命傷。”

“家主因此事震怒,處死了所有接手過那件事的人,包括救你回來的家仆。雙生的秘密不能被察覺,只能這麽做。”

“家主?他是我們的父親。”燕羽衣蹙眉。

嚴渡聞言笑起來,他再度扣桌,譏諷道:“若非當年負責往折露集送人的官員膽小,聽到有燕氏少主便嚇得尿褲子,直接將此事捅至禦前,你以為自己能活?”

過程是什麽燕羽衣並不在意,甚至可以說那些人如今都死了,再細究只是平添煩惱,但在這之前,他是和嚴渡同乘馬車的。

他問:“那個時候你也昏倒了嗎。蒙汗藥在車內香薰,還是飲食裏。”

嚴渡凍得鼻尖通紅,食指搭在唇旁做了個噓的動作:“燕氏雙生的秘密,始終是隱患,而消解它最好的辦法便是令其中一人消失。”

“便是你那好父親,故意將你遺棄至荒郊折露集車隊必經之處。”

“我的弟弟,你還要稱他父親麽。”

“他似乎根本沒把你當做兒子。”

燕羽衣呼吸驟而停頓半刻,由正襟危坐專為徹底倚著腰後軟枕,他腿旁堆著駝絨毯,暖融融的。

“那麽兄長也參與其中?負責‘我’的運輸環節。”

前邊那幾句,有很明顯的勾動情緒的指向性,這是最尋常的審問的手段,少部分心智沒那麽堅定的,便會敗在這一環節。

感情可以過後波動,現在不行。

“你猜。”

嚴渡給了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燕羽衣了然,睨著嚴渡的態度,不知為何,考慮到那個可能,他竟然有松了口氣的慶幸。

“我猜,那個時候你只是裝作懵懂,以此來騙過阿爹,並給順水推舟地當做這是他親手造孽,而並非是你這個做哥哥的失手殺人。屆時陛下怪罪,雷霆之怒也只會降在阿爹身上。”

“被流放的爹,死去的弟弟,手無縛雞之力的母親,以及能夠當做棋子送入皇宮做後妃的妹妹。”

燕羽衣禁不住拍手稱讚:“真是贏家。”

話音剛落,嚴渡卻猛地掀翻桌案,眨眼便沖至燕羽衣半寸之內,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完全淩空地提了起來。

“阿爹?那個混球配做人!?你竟然叫他阿爹!!”男人憤怒地甚至連語調都變了。

燕羽衣無辜地聳肩,好笑道:“他自然不配。”

“但我只是現在用來氣你而已。”

青年仔細端詳他的表情,驀然得逞似地開心笑起來,看好戲般慵懶道:“哥哥。”

“還真生氣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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