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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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拗不過燕羽衣,蕭騁選擇向前。

“蕭騁。”

“嗯?”

男人腳步沈穩,一步步向前走。說話喘氣應答,平緩而順暢,根本看不出還背著幾乎與他身量相當的青年。

燕羽衣的體格是沒有普通西洲大漢那般魁梧,且個人對一力降十會的粗重有些鄙視,即使武功招式有大開大合之態,但擊殺卻精於算計。

肌肉含量絕對精悍,重量比看著更結實,他晃蕩了下雙腿,問道:“重嗎。”

蕭騁腳底沒停,目視前方淡道:“你希望我說什麽。”

“你以前一直自稱本王的。”

他改了語氣,含著幾分不可侵犯的威嚴:“燕將軍希望本王說什麽。”

燕羽衣忍不住笑起來,埋在蕭騁肩窩,閉著眼:“如果背不動的話,我可以自己走。”

如果是很久之前的燕羽衣,或許會對諸如此類的幫助敬而遠之。畢竟這種動作,完全是示弱的方式,好像只有在他人的幫扶下,他才能去做些什麽。

燕氏百年,所有家主都是這麽自己強撐著走過枯木年輪,最終成為祠堂那一隅靈牌。

燕羽衣曾經覺得,自己最終的歸宿也是寥寥幾筆書寫的牌位,不,他連這塊薄薄的木板都不會有,雙生的秘密只能成為難以言說的陣痛。

而在多年之前,燕羽衣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是種孤獨。

畢竟人利落地來到世上,必然會不帶軀殼地再回到來前的歸處,朝堂沈浮寥寥半生,每年的塞外風光,對他來說都好像是亙古未曾變過的永恒。

“蕭騁,這件事結束後,你還是回大宸吧。”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再勸一次。

無論從政治角度,還是個人意願,蕭騁留在西洲始終是隱患。

蕭騁隨口反問:“不回去又如何。”

“倘若內戰,方家不會放過你。”

男人抿唇思索了會,轉而將火折交給燕羽衣,道:“好好舉著,別燒了本王的頭發。”

越朝裏,通道之間的橫向距離便越短,直至抵達一扇完全被砸得千瘡百孔的兩三米多高的門前。

蕭騁擡膝,毫不猶豫地將搖搖欲墜徹底粉碎。

嘭——

他這一腳用了十成的力,燕羽衣毫不懷疑其中摻雜著撒不出的怒氣。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生氣的?自己竟然沒察覺。

燕羽衣詫異地看了眼蕭騁,發現男人面容仍舊平靜,唇角平展,好像剛才的事沒有發生。

方才拋出去的夜明珠也在此,從門洞中“溜”進去,摔得粉碎。

“只有陰溝裏的老鼠才舍得在這種地方下功夫。”

門板似乎是抵到了什麽東西,蕭騁踩著繼續向前,行至中斷,便聽到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好像是某種風幹已久的硬物。

燕羽衣臉色微變,蕭騁倒仍然淡定,詢問燕羽衣有沒有好一些,並評價道:“黃金的延展性很好,純金造門,也算是個好去處。”

“……剛剛我們壓到什麽了。”燕羽衣有點受不了蕭騁這種旁若無人,講話凈尋些有的沒的的態度。

蕭騁長嘆,沒回答,反而再向前跨了步。粉碎聲有點類似於磨牙,尋常但很折磨,只要知道這東西是什麽,燕羽衣再身經百戰,也無法對其視若無睹。

他緊抓住蕭騁的肩膀,神色覆雜地道:“放我下來吧。”

“這裏全是人骨,你確定?”

“小羽,抓緊。”

說著,他騰出只手,微微俯身將火折向前探照,順利找到墻壁垂掛的燈盞後,挑揀著仍然殘留燈油的部分點燃。

雖未恍如白晝,卻總算能借用光源完全保持一覽無餘的目視。

百平的空間,東南西北分別設有長廊,連接著螺旋攀升的臺階,東側山石林立,枯木繚亂,只有樹幹仍舊筆直地立於原地,水渠環繞花園,一路通向廊下以壽山石珊瑚為裝飾,模仿昆山玉碎空靈之感的飛流瀑澗。

而頻繁出現在視線中,幾乎遍布每一處的森白,將所有裝飾映得索然無味,不,或者說像是志怪話本立的羅剎地獄。

“……算了。”

燕羽衣甚至沒有掙紮,立即放棄先前的決定。

“為什麽將折露集修在這麽隱蔽的地方,去畫舫酒樓,環境條件明顯比這裏更好。”蕭騁繞過障礙,眉心微微蹙起。

從至今殘留的建築與擺設來看,這片場地更像是某種分流的地方,走廊通向的是各人不同的喜好。

燕羽衣扶著蕭騁的肩膀,直了直腰,四下環顧,目光定格在其中某個照明用的,已然襤褸走馬燈:“西洲古語神話有註,天人相接之時,便入得地獄,將弱者的命獻給羅剎,從而獲得永生。”

“大概越深入地底,距離地獄越近,便可輕而易舉地奪其命格……或者,只是為了營造某種地下賭場的氛圍,增加刺激而已。”

正常人無法理解心理扭曲者的想法,而燕羽衣身為皇帝身邊重臣,看不起,瞧不上,對此淫靡之所,親眼見得,必定帶病摧毀連根拔起。

免得拖累整個西洲。

“但如果是從前的我,大概不會想這麽多。”燕羽衣沈默了會,坦誠道:“若陛下允準,便當做是維護西洲的必要手段。”

燕家從來都是這麽做。

皇室給予燕家絕對的地位,燕氏為朝廷肝腦塗地。

蕭騁聞言,不由得輕嗤一聲:“為何不造反呢。”

燕羽衣楞住,半晌,頗有些自嘲地回他:“難道任由西涼在洲楚內鬥之時上位嗎。”

燕氏與皇室的平衡,內部原因極少,更多來自於外界的威脅。

如東野侯府之流,帶兵能力不會比燕氏將軍府差,況且朝廷也並非澹臺皇族的一言堂,將軍府上位何其困難。要想在京城保持經久不衰已是費盡心機,幾代燕氏家主鞠躬盡瘁,燕羽衣甚至為了保護太子險些死在那場宮變。

只有與皇族合作,才是雙方最互惠互利的結局。

“朝廷不止是某個世家的朝廷,蕭騁,西洲不是大宸,權力並不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它們分散在各處,每年都有兵變鬧獨立。而這些企圖獨立於西洲之外的,亦會被將軍府與侯府處理,大家不允許整個國家的運轉被輕易損壞,即便它千瘡百孔,但只要能繼續滾動,變革便是沒有意義的。”

“皇帝將你養在身邊照顧,是最正確的選擇。”

行至廊下,沒有淩亂的骨頭阻撓,蕭騁將燕羽衣穩穩放在完整原石切割而成的玉階之中。

環顧四周,雖荒涼可怖,但卻不難看出當年的奢靡之姿。

人骨散落的方向,似乎並不是打鬥所造成的。

燕羽衣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更為深幽,他扶著欄桿,搖搖晃晃地起身,盡管頭暈眼花,卻還是仍然裝作無事發生。

他的手指幾乎顫抖到險些將欄桿握空。

略定了定神,他才回蕭騁:“那是情誼,並非選擇。”

“如果你願意相信的話。”蕭騁明顯沒有要更改的意思。

對於身邊親近之人,燕羽衣仍然願意相信他們對待自己,仍是來源於心底最深,最質樸的感情。

他岔開話題:“以人骨散落的方向,打鬥的可能不是很高。他們應該是吃光了食物,躺在這裏力竭而亡的。”

如果人剛死,皮肉還在,燕羽衣倒還能當場驗屍。但現在這些骨頭所承載的秘密,就像是剛才那塊破碎的黃金門板,價值不菲,但完全無法找到任何有用的意義。

一起行動效率太慢,他等著自己沒那麽眼冒金星後,提議兩人分頭尋找。

但話音未落,蕭騁便直接拒絕。

“今日就該繼續將你關在商會。”他確實也沒想到燕羽衣的體質竟然已經衰弱至此種程度。

文人墨客讚頌病美人風姿綽約,一顰一笑都是絕色。

燕羽衣樣貌自然出眾,但看著他虛弱單薄,與尋常那副飛揚跋扈判若兩人,蕭騁覺得那群酸書生說的都是狗屁。

“難道形勢會等我痊愈嗎。”燕羽衣決定不再得到蕭騁的同意,豁然起身,佯裝鎮定地,往與他相逆的方向走去。

肩頭的沈重告訴他,蕭騁應該正在用那副慣常飽含慍怒的目光緊盯他。這個人究竟是想隨時關註自己是否暈厥,而飛奔而來扶一把呢。還是就這麽任由自己前行,趁摔倒之時說風涼話。

真是好多變,天底下也沒有比蕭騁更難猜測的人了吧。

思及此,為了爭口氣,燕羽衣竟覺得精神被調動,心臟也不那麽疼了。

他更旁若無人拐回來,是取燈來探照,也是有在蕭騁面前故意現眼惹他不痛快的意思。

“幼稚。”男人忽而低聲罵道。

燕羽衣挑眉勾唇,腳步更快。

只是故作輕松就好像是病入膏肓的回光返照,他折過拐角,沒了蕭騁所在,立即氣血翻湧,手中燃燒著的燈油晃了又晃。

腦海中忽然響起道陌生的聲音。

那是來自於午夜夢境,他被驚醒後立即寫在紙上,要求自己牢牢記住的線索。

“抓住他。”

“不行,那可是燕氏的少主。”

“少主?燕氏有什麽少主,不過是養在皇帝身邊的一條狗,竟然他來了這,就是上頭的主意。”

“管他是什麽燕羽衣,來了我們這,喝下逍遙湯,兩眼一閉什麽都逍遙了。”

“哈哈哈哈!你這爛人,怎麽,休要肖想貴人們的東西。”

“來人!先把他關進籠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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