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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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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久遠的記憶比潮水更洶湧,燕羽衣腳步沈重,單手扶住臂彎,踉蹌地向前走了幾步。

他無法言明這種莫名恐懼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甚至可以說,燕羽衣不該有如此情緒。

燕羽衣甚至有些懷念自己還在陛下身邊護衛的前塵。

那是他最風光的幾年。

對待宮禁如入無人之境,策馬於大內縱橫也無人敢參奏,即便禦史言官筆鋒相向,他也能以一句本將軍從不屑於對文弱書生下手。

盡管來參,盡管來奏,倘若他燕羽衣稍眨下眼,便算他們勝利。

然而如今,自己竟也要依靠計官儀,憑借那些自己曾經看不起的書生們站穩腳跟。

這還是燕羽衣嗎。

是。

只不過先前的那個燕羽衣,大多被兄長的影子所籠罩,而令燕羽衣忘卻自己本身的性格,大抵從來都是這般,優柔寡斷牽腸掛肚的時間多過於堅定。

肩膀重重砸往坑窪墻面,燕羽衣痛地險些失去呼吸。但在意志力驅使下,他只是極輕地悶哼一聲,咬緊牙關,將音量憋了回去。旋即等待站穩腳跟後,竭力調整呼吸,直至寂靜將他的理智帶回。

滿身是汗,但又清醒了。

燕羽衣低頭,用手臂擦了擦額角的汗,燈燭倒是好好地拿在手裏。看著這抹光亮,心中的不適頓時緩解許多。

特定的地點,恰巧的時間,憂慮的心境,燕羽衣判斷,自己遺忘的那部分,大抵是在黑暗中發生,故而身體才會產生強烈的記憶反應。

他反覆確認自己尚還有力氣,稍緩幾口氣,雙手扶著膝蓋反覆深呼吸,繼續向前走。

對待陌生的環境,以及無法預料的前路,推進的時間以倍計量。燕羽衣無法精準估算自己走了多久,僅能憑借燈油的消耗,大約確定時長。

腐朽的味道在火焰的催化下,有些熏人,但還在能夠承受的範圍。

“吱,吱吱。”

忽地,有什麽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從正前撲面而來。

燕羽衣下意識反手格擋, 柳葉刃還未揮出,那黑影突然掉轉方向,攻他下盤。

如果是體力充沛,燕羽衣能夠毫不費力地徒手將黑影捉住,猜想大概是什麽蝙蝠或者是老鼠之類的東西。

哢啦——

向後挪動半步,燕羽衣便聽到腳底一聲脆響,腳踝以極其意想不到的方式扭去。

“……”

這次他聽到的是,來源於自己身體深處的聲音。

劇痛甚至未襲來,意識便已走在最前。為免頭部受傷,燕羽衣迅速判斷,竭力讓自己朝向雙臂足以格擋的方向倒去。

但事實遠超他的預料,燈盞橫飛的同時,半秒後抵達的觸地感並未抵達,身體反倒意外淩空,摔入更深的黑暗中。

果然人倒黴的時候,連受傷都一環扣一環。

燕羽衣已經無法用修飾來形容當下,他只覺得自己倒黴,甚至有點想笑。

滯空感足足持續了三四秒,脊背最先遭受重擊。

常年習武,燕羽衣的身體遠比尋常人更輕盈,下墜的那幾秒也已足夠調動渾身肌肉,只要不摔到頭就——

嘭!

冰涼擦著耳廓而過,強烈的震蕩襲擊腦部。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震碎骨骼的痛席卷全身,這次想叫也喊不出口,震得燕羽衣短暫失去意識,待再回過神來,雙手卻摸到類似於欄桿的東西。

指腹的溫熱被涼意感染,憑借凹凸不平的細密觸感,燕羽衣立即判斷出者這應當是生銹了的鐵器。而想摸黑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獨立行走時,他掌心碰到尖銳一角,鬼使神差地停止了繼續判斷傷情,反而繼續沿著其伸展的方向探去。

兩指多寬,排列有序,像是關什麽東西的籠子。

倏地,胃裏莫名翻湧,一股強烈的血腥味朝著燕羽衣奔湧而來,眼前的漆黑驟而洇起漣漪。

“來人!先把他關進籠子裏!”

那道陌生的聲音再度溯回,燕羽衣弓著腰,終於幹嘔了出來。

鐵籠,籠子,關什麽東西,這些關野獸的東西,曾經都是用來關人的嗎?

他的指甲幾乎嵌進鐵銹之中,意志的作用微乎其微,而記憶是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放開我!知道我是誰嗎!”

稚子音調清脆,聽著卻格外蹩腳,像是在裝作沈穩的大人。

燕羽衣脊背倚著鐵籠漸漸滑落,失力地雙臂環抱,將頭埋在膝蓋與胸腔之間的空隙中,精神強烈的震撼帶給他無比巨大的沖擊,他始終相信自己親眼所見即為事實,可如果記憶也能造假,那麽……什麽才是真的。

抵抗陌生人的那個小孩……

是自己。

他再清楚不過,那是自己的聲音。

燕羽衣用力捂住雙耳,卻毫無任何抵抗的辦法,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甚至是由聲音過渡至具體畫面的回憶,比被蟻群過境啃噬還要排山倒海,天真而殘忍地,使用最質樸的方式刺激,撕開最外層的保護,將過往的一角撕裂,暴露最本質的惡。

-

十幾年前的燕羽衣,其實與及冠後的他,並無任何差別。

攜帶著光環降世,註定是整個西洲的焦點。

他天生就是知道自己的使命,也明白自己非凡的身份。

只是在筋骨還未舒展的幼年,他面對任何外部帶來的挫折,只有指示他人替自己行事的能力,真正被捉住的話,並無分毫的反抗之力。

“小羽,我帶你去個地方。”

兄長如此對燕羽衣說。

燕羽衣沒有問他,目的地是哪,或者我們要做什麽。他被兄長牽著走進馬車,很快在昏昏欲睡,最終倒在他懷中。

直至被顛簸震醒,有人掐著他的臉,帶有腥臭的手用力地在他脖頸亂摸。

沒來得及反應,咽喉一痛,燕羽衣聽到陌生男人說:“這小子身上竟然還有此等寶物,拿去黑市能賣個好價錢。”

本能告訴燕羽衣,此刻不宜妄動,他堅持等待那些人離開,聽四周陷入沈寂後,才再度睜開眼。

室內並無光亮,他摸了摸地面,很潮。西洲常年幹旱,並非水鄉,這裏很大程度是在什麽林間,但沒有窗戶,也有可能是地下。

與關押犯人的牢房極為相似,只是四周密閉,明顯是害怕抓捕進來的人趁機逃走。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內,陸續有與自己同齡,或者年紀稍大些的孩子被關進來。

最後一次,看守的人似乎是遺忘了蠟燭,它靠放在墻面與地面相接的縫隙中。而在它燃燒的過程中,逐漸有人醒了過來,並放肆地嚎啕大哭。

情緒很快感染至整個空間,燕羽衣耳朵被震得很疼,鎖鏈緊緊捆住雙手,也沒辦法捂住不停,只好忍受著他們的情緒,踉蹌著站起來。蠟燭距離門很遠,光去不了,他走到門旁,踮腳用額頭摸索鎖眼的位置。

“鎖在外邊,找不到的。”

軟弱的哭泣中,忽然有道極其清晰且鎮定的聲音響起,這足夠令人回頭矚目。

但可惜聽見勸告的是燕羽衣。

他連臉都沒偏半點,動作未停,仍然耐心地用額頭沿著門框細細地蹭過去。

汗從額角流進眼角,刺痛反而令身體的疲憊清醒幾分。燕羽衣甚至確定自己是被人劫走灌了湯藥,那麽兄長呢?兄長怎麽樣?

鐵鏈嘩啦啦響,伴隨著由遠及近的腳步,緊接著,膝彎被人頂了下。

燕羽衣條件反射地飛起一腳——

啪!

少年面無表情地將蠟燭放在下顎,扮作嚇人的鬼的樣子,並且精準捉住燕羽衣腳踝。

“我已經查過了,喏。”他揚揚下巴,似乎也懶得跟燕羽衣多說什麽,只是指方向給他。

燕羽衣掀起眼皮。

少年:“這裏只有一個簡易的門洞,通氣用的。抓我們來的都是一米九至兩米的高個,鎖做在門洞側邊位置,只有用與其相等的身高,才能將手伸出去,持鑰匙從裏打開向外的門。”

“你是怎麽知道的。”這是莫名其妙的搭話,燕羽衣警惕道。

“我已經被關了半個月,每天像你這樣的,進進出出幾十個,不過。”他話鋒一轉,“主動尋找出路的卻只有兩人。”

“大宸人?”燕羽衣的腳背仍舊保持滯空的姿勢。其實他剛剛已經擦著對方的臉側而過,只是震懾而已,下死手倒不至於。

燭火晃動,此人樣貌著實驚艷,看著只是十二三歲,卻已見風姿。倒影並不會嚇人,在此等容貌的襯托下,只能算是雕琢裝飾,襯得眉骨舒展硬挺,每寸弧度恰到好處。

囂張中透露著幾分俊朗,但說正派,表情又格外妖異,唇角的弧度令人忍不住想要給他一拳。

“你是你我是我。”他知道剛才他說的那是什麽意思,意味著他這個新來的想要逃離,就只能與他合作。

“犯事才會進這裏來,你造了什麽孽。”少年非但沒有按照常人的理解去解釋什麽,言辭尖銳,忽然上前半步,扶燕羽衣腿的那只手也順勢擡高。

燕羽衣身體柔韌,腳尖觸到門板,面對少年的得寸進尺,冷淡地吹滅他與他之間的蠟燭,並用超乎同齡人的冷笑,終止他們之間的較量。

“呵呵。”他嘲諷道。

“大宸的階下囚。”

就算他燕羽衣落魄,也輪不著大宸人放肆。

少年錯愕,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半晌,才驚訝地說:“……你,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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