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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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不。”

燕羽衣答得很果斷,洋溢在頰邊的淺淡笑意也瞬間煙消雲散。他雙手撐著地,迅速從蕭騁身上離開,將臟汙的衣袍拍了拍。

蕭騁的表情還沒反應過來,但已經聽懂了燕羽衣的意思。

“蕭騁,我們之間的可能,難道會隨著我們的意志改變嗎,沒能達成目標之前,我不會放棄任何機會。你的身份敏感,為了洲楚,我不能輕易答應你任何提議。”

“無關政治,只是感情也不行麽。”蕭騁整個人都埋在雪裏,與燕羽衣的一身利落截然相反。

他凝目道:“洲楚不是理由。”

“它是。”燕羽衣強調。

他和蕭騁是關系日益增進,但洲楚與西涼之間的鬥爭也愈發激烈。從感情來講,他信任蕭騁不會背叛自己,甚至能夠在自己身陷險境的時候拉自己一把。

但在政治角度來看,信任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哪怕只是僅僅只短暫地產生惻隱之心,這都算是極其危險的信號。

即代表他無法再理智地判斷局勢,全身心地投入某段情誼,那麽這就是暴露給敵人的命門。

現在蕭騁主動提出要做這個命門。

燕羽衣第一反應是拒絕,隨即禁不住發笑。

自己和蕭騁是到了該更進一步的時候,可並不代表現在便是極佳的契機,他甚至希望這個時間能夠無限延長,至少在沒有更進一步前,自己還有後悔的機會。

誰先說愛誰便是丟盔棄甲的那個。

然而燕羽衣沒有提愛這個詞,蕭騁也不過是含蓄地將其放在短短的提議中談及。

好像說愛是什麽極其羞恥的事情。

“愛”是羞恥嗎?

奔放豪邁的西洲人的回答必定是——

不。

這值得歌頌,必將融入血液,成為支撐心臟跳動的一份子。

但對燕羽衣而言,好像成為西洲人從來都是他拼命努力的方向。將軍府上下,實在是太不像傳統意義的西洲人了。

在陛下膝下長大,燕羽衣更學會了如何含蓄地表達自己。模仿兄長的言行更是枷鎖,它們匯集成無法沖破的牢籠,將他囚禁十幾年。

習慣養成後無法輕易更改,燕羽衣花了很多時間與其抗爭。

從最初的反感,再到隱忍,悲傷欣喜,諸多情緒縈繞於胸,可他就是沒怎麽因抗爭的本身而哭過。

但這一切在蕭騁出現後,通通都改變了。

他變得情緒極易波動,甚至罕見地想要懈怠某些即將壓垮他的責任。

“蕭騁,我想應該再強調一遍。”

“我的目的從來都是將個人的私欲置於洲楚之後,雖說從效忠澹臺皇族改為效忠洲楚,但理想一直都沒有變過。時局動蕩,人人命如飄萍,而我卻躲藏在方寸之地……”

做著清醒的白日夢。

這些話本就該憋在心裏,是燕羽衣次次暗中在意識裏耳提面命的東西。

他好像有點過於沈溺於蕭騁所打造的環境,逐漸萌生逃兵般的退意。

可他生來就是將軍,該在戰場中立功殺敵,為朝廷掃清一切障礙。

倘若有人在這個時候希望自己松懈,離開本該屬於自己的戰場,那麽他便也是自己的敵人。

燕羽衣的呼吸都在顫抖,他在發覺自己的該脫離脆弱,回歸原本的正途的時候,驚覺原來放松是這麽地令人沈迷。

而這一切都是慣性驅使,心底深處的渴望由此被激發,待此刻的真正察覺,已然決堤,一瀉千裏。

壓力帶來的痛苦並不可怕,真正的言不由衷才算殘忍。

“難道局勢會因你而改變嗎,小羽,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被浪潮推上來,所做大半不得不為之。為什麽非得承擔分內以外的事情,把自己做得像苦行僧。”

蕭騁被燕羽衣突如其來的拒絕搞得有點惱火。

兩派鬥爭上百年,時局又不可能快速推進至完滿,循序漸進的過程在所難免,而在現階段,蕭騁認為他們完全能夠短暫地歇息,甚至就算是忙碌,也不會耽誤他們之間的發展。

但燕羽衣明顯是奔著三五年就把擺在面前的問題通通解決的態度。

這可能嗎?

蕭騁緩緩站起來,與燕羽衣面對面:“我們進去說。”

燕羽衣:“……”

他站著沒動,心平氣和道:“政見不同很正常,我覺得沒有必要面對面正襟危坐,這不是代表兩國談判,除非你要跟我提大宸。”

燕羽衣雖年紀不大,但仗著自小在皇帝身邊學習,進入朝堂又比同齡人早幾年,自持資歷頗深,素日打交道的也多是老臣,故而觸及朝堂,姿態便拿得更高。

蕭騁是個不錯的合作夥伴,但他又怎麽能明白時機這種東西,虛無縹緲,稍縱即逝。

若兄長與西涼牽扯頗深,那麽手起刀落,連帶著斬首的,其中必定有觸及西涼最核心的集體。

在自己身體真正無法差至不能動前,燕羽衣想要保證絕對的主動權。

他目光很輕地落在蕭騁身上,意識有一瞬的放空。

“如果直白些,我想我們之間的矛盾在於。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想要什麽,西洲被大宸攻打,還是僅僅只是西涼覆滅。”

“老實說,如果只是從西洲到礦脈,這是我們之間的出兵的交易,既然洲楚答應,必定不會言而無信。”

“但如果你正式告訴我,你要對西涼下手,蕭騁……最好的辦法是商量將西涼的勢力縮小到何種程度,而並非讓我在你這裏看到,西涼絕對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剛落,蕭騁哼笑一聲:“怎麽,想在這與我割席?燕將軍,你現在可是在我的地盤。”

燕羽衣心中微凝,蕭騁還是沒有將他們之間的問題劃為黨政的部分嗎?還是說,在他心裏,他根本沒考慮過朝堂政事,甚至只是自由地想要利用親王的身份達成隨心所欲的目的。

這也太自由了吧。

燕羽衣想笑笑不出來,既羨慕又覺得棘手。

“在你的地盤私許終生這不合理,況且,蕭騁,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對麽。”

他們平時並不常叫對方的名字,只有吵架的時候,互相尖銳地爭鋒的時候,才會格外拉長語調,清晰明了地用稱呼名字的方式搏鬥。

而蕭騁太會在語言邏輯裏抓漏洞,使燕羽衣不得不經常采取只能用“是”或“否”的方式,強行逼迫蕭騁做決斷。

蕭氏皇族的血統有目共睹,容貌是大宸一等一的存在。秀美華麗,或者清新動人,唯獨不變的,是那份由內而外透露的自信。

好狡猾的大宸人,逼得燕羽衣飛速成長。

蕭騁的面色陰晴不定了會,比雲壓得極低的天還要諱莫如深。

男人很快調整好的情緒,語氣恢覆如初,他攤開手:“小羽,那麽我們換種方式。”

“你要在這裏和我結束嗎。”

“如果你說好,那麽我們就在這裏告別。相應的,我不會回頭再看,當然也不會將這幾年當做大夢一場。它僅僅只算作經歷,而不是什麽能夠帶去墳墓的東西。”

語調如醇厚美酒,帶著沁人心脾的芬芳,然而話說得太冷靜,像是把刀,沒有開鋒,卻足以劃傷血管。

酒化作毒,所有都是飲鴆止渴。

他走到燕羽衣面前,擡手撫上青年被雪浸潤的鬢角,掃過他發間顆顆分明的雪粒。

西洲的風雪帶不走憂愁,無法撫平傷痛,卻能在冰天雪地中聽到最真切的剖白。

蕭騁想要答案,所以他給予燕羽衣充分的時間。

而當他留給燕羽衣思索的機會,嘴上仍舊充滿得理不饒人的氣勢,他問他:“小羽,你對我沒有感情嗎。”

“還是說,只是對我於你的態度的決心勢在必得。”

“拿捏一個人很簡單,一哭二鬧三上吊就行了。舉個例子,你可以直接暈倒,今日之事我便當做沒發生,也再也不會問。”

“但如果你非要保持清醒不退讓,那麽我們——”

“我們什麽?”燕羽衣打斷,反問,“你在威脅我?”

“威脅?那當然算不上。”蕭騁無奈極了。

現在究竟算是誰威脅誰?

如果燕羽衣不挑起這個話題,那麽今日本該是極其平和的一天。

“蠻不講理。”他果斷評價。

“好,既如此。蕭騁。”

燕羽衣拍開蕭騁的手,冷道:“如果你非要未經我允許,對西涼趕盡殺絕的話,我們就只能在戰場上見。”

這事沒得商量。

即使萌生拒絕成為政治武器的想法,但燕羽衣首先要保證西洲的平衡,便得將自己當做毫無感情的刀。

它可以指向除自身侍奉君主之外的任何人。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蕭騁卻突然冷笑著捏住燕羽衣的下顎,拇指抵著他的唇線:“西涼?還記餘博死的時候,你說過什麽嗎。要為了將軍府所有死去的將士報仇,當初那個殺了東野丘的人,難道不是你燕羽衣嗎。”

“是又如何?我說過的話,行過的事,只要是做了,便不會置若罔聞,矢口否認。當初我認為殺了西涼所有人,才能換回洲楚的安寧。但現在,西涼也是西洲人,為了百姓,難道只有殺戮才是終止所有的辦法嗎?蕭騁,你根本不懂得制衡,不了解朝局,只會像個小孩般發洩自己的情緒。”

“想必你向大宸提出過趁亂起兵吧。”

燕羽衣放出最後殺手鐧,迎著蕭騁鋒利的目光,毫不留情道:“蕭韞為何允準南榮遂鈺領兵,而並非直接將兵權交給你。”

“是皇帝擔心你擁兵自重嗎?”

“不,蕭騁我們都是一樣的,自始至終對兄長擁有無比的敬意,對方根本不會懷疑做弟弟的有非分之想。”

“蕭韞要防的,是你拿到兵權後不顧一切地向西洲出手。屆時,兩朝邊境處接壤的其他國家,便會趁勢起兵,徹底打破天下制衡格局。無論是西洲覆滅還是大宸危急,其中巨大的好處,很容易再度造起新的朝廷。”

“蕭騁。”

他一口氣說罷,眼睫飛快地顫動幾次,不敢去看蕭騁的臉。莫名的疲倦瞬間席卷四肢百骸,燕羽衣雙手捧住蕭騁垂在身側的手。

“我們都不是小孩,沒有選擇的機會。”

“……如果以後會出現在戰場中爭鋒,那麽現在還是不要說‘愛’這個字,日子就這麽囫圇個地過,挺好的。”

飛雪漸落,蕭騁垂目,焦點由虛幻轉而清晰,落在燕羽衣那雙布滿傷痕的手。

須臾,他將自己的手緩緩從燕羽衣的抽離,語氣中的無力狠狠砸在地面,聲音顫抖,難以抑制的情感令他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哽咽。

“所以呢。”

“燕羽衣,你也要離開嗎。”

就像十幾年前玄極殿的那場大火,燒光了他餘生所有的理智。

他徒手瘋狂地翻動著仍然冒著熱氣的廢墟,焦黑的梁木灼燒著少年養尊處優如綢緞般的肌膚。

被巡防營侍衛們死命從其中帶走時,年幼的蕭騁看到處理火災的內監正好從其中翻出一枚牡丹金簪——

那是聰妙,不,是方怡晴的。

【作者有話說】

騎在戀愛腦和事業腦之間的墻上反覆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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