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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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金簪這種貴重物品,通常並不屬於後妃本人,它隨著權勢的更疊,出現在無數人手中,陪著她們深宮歲月,最終在過往糾葛如雲塵般散去的時候,重新回到庫房內,等待下一次的重見天日,被更得寵的人所獲得。

蕭騁很清楚,母後活著的時候,牡丹是她,萬千的尊貴也是她。但一旦人死,所有辛苦得來的,苦苦支撐的,乃至於想要叮囑的身後事,都已成為可遵守或不比再聽從的耳邊風。

因此,他沒同皇兄要回金簪,只是默默記住它的樣式,又獨自請工匠打造枚小的,時刻帶在身旁,以表哀思。

蕭騁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二次來到西洲,是被蕭韞強行著人扭送。

大宸皇帝判斷蕭騁如今沒有再獨自冷靜的能力,甚至暫時不該出現在京城。任何皇位登基後的不確定性,都會在風聲鶴唳中被瞬間放大。

既然對母後的感情足以想要撼動整個皇權,而皇權偏偏是最無法僅憑一己之力扳倒的,那麽便找些事情做吧。

人都到國境線了,蕭騁氣得半死,趁安營紮寨的間隙,偷偷又跑回大都。

想要摧毀皇位,卻因皇兄喜歡,他決定竭力克制著自己摧毀的欲望。而回到大都沒多久,皇兄主動與他長夜深談,最終答應的結論是,蕭騁暫時離開大宸,回到母後幼年的居所療養。

如果拒絕,便每日早朝來,安排些差事給他做。

蕭韞評價蕭騁是個棘手的小孩,而蕭騁也樂得被罵,使用任何手段討哥哥嫌,後來蕭韞身邊有了更討人嫌的小孩。

於是蕭騁沒有樂子可尋,主動提出游歷諸城,替皇兄看看江河湖海……

實際上是為了偷偷回西洲接管母後留下的產業。

直至有個機會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

火燒明珰。

蕭騁沈默地看著燕羽衣的臉色在眼前一點點地變涼。

掌心中暫存的溫暖逐漸消散,他勾了勾嘴唇,問燕羽衣:“其實我一直很好奇,除了你口中洲楚,這世上還有能夠令你拼命的東西嗎。”

人不可能沒有感情,鐵石心腸的那是石頭。

“有。”

燕羽衣沒隱瞞,甚至知道蕭騁想得到什麽答案。

如他所願,他說:“被明珰城那場火燒焦了的將軍府,那裏有我掛念的人。”

“蕭騁,我和將軍府的親緣無法斬斷,而你不也因為大宸皇帝的原因,保持兩國之間的平衡,遲遲不願徹底撕破臉皮嗎。”

景飏王不是怕,而是過於無所謂。他的行事風格過於散漫,只想憑借自己的意願行事。

他像是個無法預料的暴風,隨時可能席卷一場,將天地顛倒的驟雨。

從這種人身上去找判斷,就像是賭徒掉進永遠沒有盡頭的路。

燕羽衣深深凝視著蕭騁,心跳的聲音隨著耳膜而振動,那些堪稱蓬勃的感情回流至身體最深處,始終要先面對現實,才能再提以後。

他甚至擔憂,自己與蕭騁是否真的有將來。

這場不歡而散僅僅只持續到翌日清晨,東野陵再度派人催促,燕羽衣整理好心情準備去喚蕭騁。左腳剛邁出門檻,右腳甚至還留在屋裏,便見男人筆挺地站在院中,撐著傘,鼻尖下巴凍得微微泛紅。

蕭騁等待燕羽衣走到自己面前,如往常般隨手幫他捋了下額前的碎發,道:“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走吧。”

前往探查折露集的地方,正是皇室獵場。

對於燕羽衣這種品階的武將,獵場直出直進,臉便是通行令牌,只要露個面,連車架都不必仔細探查。

惹得蕭騁直言規矩荒唐。

作為皇帝身邊的權勢鼎沸的臣子,燕羽衣自然獲得與從前更多的關註與諂媚,只是例行檢查的通行而已,皇帝又不在,自然許多關卡都變得簡潔起來。

不過倒正中下懷,把蕭騁藏在車中,即可順利進入獵場。

獵場對燕羽衣向來沒什麽吸引力,也就只有京城裏這些武功不高,又執著於降服野性的公子哥們頗為追捧。

“西洲人體內蘊藏著爭強好勝的血統。”

草地被凍得堅硬,燕羽衣輕盈地從馬車跳下,向前快走幾步緩沖下落的力道,隨後回頭對慢條斯理,非要踩著腳凳的蕭騁道:“好慢。”

語調是嘲諷,實則是抱怨。

他蜷著手指,用厚重的氅衣裹住全身,站在原地直至蕭騁靠近,哈著冷氣說:“貍州商會達濟天下,難民的情況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怎麽,需要我幫你賑災?”

“不必。”

燕羽衣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無論是明珰城的靜默,還是其餘各州府的態度。他不可能事必躬親,而等到他都明白的事實,那麽必定已經火燒眉毛。

計官儀會怎麽做?

救助難民並不能緩解什麽,反而會令國內時局動蕩。一旦朝廷以戶部的名義撥款,那麽商戶們必定聞風而動,認定此次影響已經是災害級別。

糧價水漲船高,砍多少個人頭都難以制止黑市的推波助瀾。

黑市並不僅僅只是指某個人,它是無法抑制的群體欲望,多年來與官方對立卻又並存,無法被管束,卻在整個民間起著某種不可或缺的作用。

它充滿犯罪,但也是集合無情與有情的地方,話本常常喜歡以此為背景來……

對!抗!官!方!

燕羽衣幼年完全無法想象他們竟然會抗旨不遵,後來長大覺得其中也不乏好漢,現在真正掌權,評價是:有還不如沒有,誰冒頭就處理誰。

不是個好東西,但存在即合理。

至少從他們口中能得到真正八百裏加急的情報。

該查封還是得查封,只是暫時仍處於民不舉官不究的微妙平衡。

來接應的是燕羽衣之前見過的,為東野陵送信的侍衛,長相平平無奇,但單就是那一身悄無聲息飛檐走壁的功夫,便已蘊含多年深厚功底。

東野陵身邊有任何都不足為奇,畢竟他自己是不怎麽會自保的,只能多招攬些有志之士隨候左右。

而他本該用雙生的秘密威脅燕羽衣,但卻始終對此表現得淡淡的,好像他根本不在意這個秘密。

確實並非什麽能扳倒燕氏將軍府的利器,但足以引起一場輿論風暴。

百姓的呼聲,朝臣的議論,這都是最鋒利的刀。

然而他偏偏收鞘,佯裝不知,隨口提起也好像是吃飯那麽尋常簡單。

侍衛一路帶著燕羽衣從之前進入折露集的那片樹林的反方向走。

從獵場往北,有處專供士兵們訓練的雪道。

燕羽衣邊走邊說:“西洲有場最傳統的比試。”

“獵捕猛虎與野熊,將它們關在籠子裏運至山頂,與準備從山頂滑至最底的人一同出發。人踩著冰刃往前滑,野獸在後邊追,不僅僅得註意腳下的路,還得隨時防備野獸的襲擊。”

“刻意保持野性並餓了兩天兩夜的野獸,只會更加兇殘地向參與者撲去。”

“這。”

雪場映入眼簾,燕羽衣一指遠方,淡道:“死過很多人,贏過很多人。”

蕭騁倒沒什麽額外的表情,而是順著燕羽衣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陰沈與白茫相連之間,這裏更像是被禁止活物入內的陷阱。

“你呢。”他問。

燕羽衣展顏笑了下:“沒有取得勝利的話,單憑戰功無法服眾。”

這些世家子弟,自己有套不成文的默認等階,從家世再到外貌,絕對的武力,唯有樣樣頂尖才會被擁護。

燕羽衣還沒能成為家主之前,未從父親手中接過燕氏將軍府的重擔前,他想要不通過家中與外界建立聯系,社交場合獲得人心是最好的選擇。

或許只是打個照面的淺薄來往,但誰能說得準呢,日後不會派上大用場。

現在想來,自己所做的那一切,無非是在為兄長鋪路。

不知走了多久,只是體感溫度越來越涼,風拔地而起,吹得燕羽衣整個人仿佛都要被徹底掀起,他本就虛弱,腳底一滑險些摔倒。

他跟蕭騁很輕地碰撞了下,蕭騁順勢扶住燕羽衣的肩膀,低聲對他說小心。

抵達的目的地,就在雪場東南方。

那是緩沖地帶,帶著刺的圍欄由內延伸至外,隔絕真正的野區,也用於堆放雪具。

沒有什麽集會的時候,士兵們便在另外那半邊的雪場訓練。近兩年朝局動蕩,能夠舉辦狩獵已是不易,何況是真正能死人的活動。

燕羽衣記得當時東野丘也很喜歡與自己一較高下,他將他與自己刻意安排在一條賽道,專在途中使絆子。似乎只有讓燕氏不如意,即便他沒得到好處,甚至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樂得心甘情願。

現在想來從前,燕羽衣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但又好像距離現在沒那麽遙遠。

侍衛將他們帶到木屋前停下,恭敬地行了個禮,並從懷中摸出一把生銹了的鑰匙。

“這是什麽。”燕羽衣問。

鑰匙沾著體溫,是暖的。

侍衛:“這裏連通著折露集最初的地下聚集場所,長公子說務必告知燕將軍。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下場好的告老還鄉,得罪了人的,直接在京被處理。而那些告老還鄉的也僅僅只是過了幾年好日子便均因病暴斃,因其毫無用處,便也沒有人去真正查探他們的死因。”

“惡人自有天收?”蕭騁抱臂瞇眼。

“仇殺。”燕羽衣抿唇,覆問道:“那麽你家長公子查出幕後主使了嗎。”

“長公子說,當年他幫那個人處理過一些朝臣,用以交換兵權。而那些人,全部都在折露集之內,並且,僅僅只是死了那一年參與集會的而已。”

“哪一年?”燕羽衣繼續道。

侍衛不假思索:“燕將軍初次接觸折露集的時候。”

他沒說具體的年份,只是切入重點,像是東野陵在臨行前特別畫了重點。

說什麽都沒用,不如直接將告知具體參與的時間更有震懾力。

那個人,殺了當年所有參與過折露集的朝臣,是出於什麽心態呢?

燕羽衣被安排進折露集的全過程已經不怎麽記得了,只是覺得那裏壓抑,黑暗,他坐在充滿哭聲的地方,聽到周圍的音調由尖銳轉至疲憊,最終只剩下蔓延著的恐懼。

後來這兩年,他逐漸地在夢中想起許多,卻還是無法真正將他們串聯起來。

如今唯一能解答謎底的,就是這把鑰匙嗎。

而打開的門又通向何處?

始終堅定的心,忽而又逐漸有些退卻。

燕羽衣明白,自己正在抽絲剝繭,從最本質的事實看清兄長究竟做過什麽,意圖想要得到什麽。

他略定定心神,反而將鑰匙交給蕭騁。

蕭騁投來詢問的目光,他緩緩道:“我不喜歡折露集這個地方,但它的真相似乎對你更重要。”

“蕭騁,我不是個只看重利益的人。”

“至少現在,這個秘密的決定權在你。”

“無論在裏邊看到什麽,發現了什麽,我都允許你公之於眾,而後果,不必大宸承擔,我自會處理。”

燕羽衣深深地望著蕭騁,唇齒的苦澀漸次泛上來,壓抑難以平覆的心緒。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究竟在做什麽,以蕭騁的脾性,難道後續的收場會完美嗎?不,以蕭騁的性格,他只會將西洲最深處的黑暗徹底擺在臺面上供天下人嘲笑。

盡管洲楚有守護整個西洲的願景,但努力了這麽久,還是無法恢覆生機勃勃。

不破不立,爛到根裏便得立刻做決斷,挖去腐肉,才能逐漸療傷,最終回到最初的起點。

四目相對,即便什麽都不言,也什麽都說過了。

燕羽衣掌心貼著蕭騁的脊背,做了個向前推的手勢,說。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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