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6章

關燈
◇ 第76章

“燕將軍得以離開大宸人魔爪,不打算誇誇我麽。”

“一個人若想算計,並且手中擁有對方所需的把柄,很難不成功。”

燕羽衣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巧妙的法子,在他看來,這甚至一件有些顯而易見的蠢的事。

“你了解他嗎。”

馬車顛簸,速度明顯快於平常水平,燕羽衣聲音都莫名打著顫。

嚴渡整個人都埋在柔軟的墊枕中,膝旁靠著雷霆劍,一副全然放松的姿態。

“難道燕將軍了解?”他抓住字眼,反問道。

燕羽衣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上,平靜地回答他:“有沒有賬本這件事,是為了大宸而達成的交易。但折露集的賬本或者是名冊,有關於蕭騁自己。”

“但蕭騁並不在乎景飏王這個身份能給他多少榮耀,只不過是行事間用這個名頭能鎮得住場子而已。但如果真的有人用他所擁有的東西威脅他。”

“那麽這個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聞言,嚴渡不以為意地笑笑,明顯並未將燕羽衣這份格外帶來的忠告放在心上。

反而單手挑撥著蹀躞帶之中,垂掛著匕首的那根,挑起,放下,再度挑起。

他掀起車簾,向外說了聲:“燕將軍餓了,把吃食拿進來。”

這是要燕羽衣閉嘴的意思。

-

清粥小菜,這是最適宜沒胃口的時候,用來飽腹的食物。

燕羽衣與嚴渡各持一碗,車外風聲呼嘯,廂內卻清凈得只能聽得碗碟碰撞的聲音。

食不言寢不語,偶爾兩人目光對上,也沒什麽交換眼神的意思。

直至食盒再度被端出去,侍衛又送茶水進來。

茶盞也都被提前溫過,燕羽衣看著其中畫有花鳥的紋飾,開口道:“我的劍什麽時候還給我。”

“什麽。”嚴渡抓了一撮茶葉,打開壺蓋投了進去。

“曾有人說過,要我帶好我的劍。”燕羽衣捧起裝有清水的壇子,悉數倒入茶壺。

“對於劍客來說,劍便是性命。而我屢次拋棄雷霆,說明我並不是個完美的劍客,充其量,只能稱作會劍術的戰爭品而已。”

“想來嚴大人也聽過我在外的名號,他們稱我作閻羅,或者是其他什麽。”

燕羽衣捂住腰間的傷,掀起眼皮問道:“你覺得我是什麽。”

“修習劍術乃是為保護重要之人,至於劍,不過是手段而已。我見你喜歡腰刀多過雷霆劍,想必也不在乎所謂的說法。”

嚴渡忽然俯身,指腹搭在燕羽衣受傷的地方。很輕柔,像是怕他掙紮般,語氣也壓低幾分,柔和道:“如果將軍不介意,在下這裏有金瘡藥。”

燕羽衣盯著他的臉,企圖從中看到幾分虛假。

半晌,松口道:“有勞。”

其實燕羽衣只不過是從蕭騁手中,轉移至他人掌中做質而已。

相同的是,他的待遇在兩方之間竟沒什麽區別。他們都願意為他治療他的傷,燕羽衣清楚如今的境況,不折騰只是實在沒有那個力氣。

能夠在拼命的時候竭心盡力,判斷局勢短暫地並無過多危害,自然要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程度。

而現在,便不是那個需要廝殺的場合。

嚴渡對他過於關心,才是現下最該著眼的問題。

角櫃藏在轎廂右後方,屈指輕敲,啪嗒一聲自動彈開。

巴掌大的抽屜裏,瓶瓶罐罐擺放整齊,全是各式傷藥。

嚴渡從中找到金瘡藥,用戴著玉戒的那只手掀開燕羽衣的衣袍,低頭仔細為他塗抹。

束起的長發自然而然落在燕羽衣掌心中,癢癢的,令燕羽衣莫名有些恍惚,腦海中那個已然變得陌生的身影再度清晰。

但他已經在蕭騁面前失態過,不能再那麽沖動。

撚起裝藥的琉璃瓶,將瓶底挨著嚴渡的背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嚴大人,怎麽能把後背露給你的敵人。”

“都出生在西洲,該是同胞才對。”嚴渡用棉棒仔仔細細將滲出的血跡擦幹凈,將另外瓷瓶裏的藥丸倒出來,直接遞到燕羽衣唇邊。

燕羽衣張嘴吞咽,沒有半點猶豫。

嚴渡直起腰,金瘡藥瓶骨碌碌滾至一旁。

燭火幽微,卻在燕羽衣的眼睫留下大片大片陰影,掩蓋住他真正泛起漣漪的瞳孔,只餘那琥珀色的眼瞳輕輕閃爍著微光。

“兄長。”

他忽然出聲。

嚴渡收回的手驀地懸在空中。

燕羽衣撿起藥瓶繼續說:“兄長和你是什麽關系。”

“很好的朋友。”嚴渡答。

燕羽衣蹙眉,冷道:“我和他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假手於人,既然你拿戒指給我看,我看到了,還給我,或者是好好收起來,為何非得自己佩戴。”

說著,燕羽衣攤開掌心,索要道:“還給我。”

“如果兄長已故,這是他的遺物,我有資格取回。如果他沒死,這也是我送給他的,要麽還給我,要麽就地摔碎。”

簡而言之,休想讓我在你身上看到這東西。

比物件更貴重的是情誼,就算承載著那份感情的東西化為烏有,但燕羽衣仍然相信,連接於彼此的心意不會因此而消散。

嚴渡佩戴著戒指的手指屈起,覆又伸展。

像是既同意又沒那麽情願的模樣。

燕羽衣沒有讀心術,不清楚他在猶豫什麽,但他看到他那副面具並沒有遠遠瞧著那麽貼合面部輪廓。

順著耳廓的方向,他能看到繩結綁帶處的縫隙。

於是前一件要求還未履行,他便動手下意識地去揭對方的面具。

啪——

“燕羽衣。”

嚴渡反應極快,猛地握住燕羽衣的手腕,攥得很緊。

“或者戒指還給你,讓我看看你究竟長什麽樣。”燕羽衣轉而用似笑非笑的語氣說。

“今夜你從蕭騁手中帶走我,不僅得清楚我和他之間的關系,也明白我必定與西涼有所一戰。而身為西涼所屬的你,殺了我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若亮出與兄長有所關系的底牌,便可抵消上述所有。”

“雙生的秘密這世上沒幾個人清楚。”

“讓我猜猜,你原本準備了什麽答案給我。”燕羽衣一根根掰開對方的手指,腕骨已經被抓得露出幾道清晰可見的指痕。

“我會哭著問你兄長在哪。”

“會想要得到活著的消息後,迅速趕去他身邊。”

“或者就這麽藏著所有,什麽都不問,靜待你們接下來的行動。”

他心底隱約有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面具就是這一切的終結,只要將嚴渡那副鐵面孔摘下,他就能勘破絕大部分的隱秘。

傷口的痛覺與心中那份最初的絕望無法比擬,他明白自己無法再回到當年那個心無旁騖的燕羽衣。

亦明白就算現實再鮮血淋漓,他也只能掙脫束縛,光腳踩在荊棘叢中,面對即將迎來的狂風驟雨。

那些生命中該經歷的,永遠會等待他嘗盡甘苦。

“但我不想,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燕羽衣了。”燕羽衣說得緩慢而堅定,同時更認真地觀察嚴渡的表情。

餘音繞耳,迅雷不及掩耳,燕羽衣撲向嚴渡。

嚴渡眼前黑影閃過,指骨莫名一空,他楞怔片刻,旋即意識到了什麽。

身體遠比意識先行,翻身順著車窗飛身而出,跟隨那枚玉戒一起。

車隊被迫急停,侍衛長從隊首奔向嚴渡所在的馬車。

恰時,燕羽衣掀起車簾,扶著腰部緩緩擡頭,居高臨下地環顧四周,即便黑暗所轄,他能看清楚的只有火源之內的寸步距離。

嚴渡方從土堆裏滾過,渾身狼狽地被下屬們攙扶,他似乎是腳崴了,走路有些踉蹌。

左手卻緊緊放在心口處,攥著什麽頗為重要的東西。

是戒指,燕羽衣想。

他竟然直接從車裏跳出去接。

“真是個瘋子。”青年語氣冰涼,輕輕哈出口白霧。

“車廂太小,怕是容不下嚴大人這麽一尊大佛。爐火燒得太旺,靜靜心或許更好。”

燕羽衣閉了閉眼,舌尖抵著上顎,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旋即再度回到廂內坐了會。

風聲呼嘯,整個車隊寂寂無聲,甚至沒有半個人敢來催促。

誰也不知道車內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有侍衛長上前來檢查嚴渡傷勢,但卻也被嚴渡制止。

嚴渡語氣輕巧地仿佛怕驚擾林間飛鳥,開口說:“就近找個地方紮營,還有,把我們帶來的大夫送去燕將軍那,他的傷恐怕又裂開了。”

“不必。”燕羽衣的聲音很悶。

“還給你!”

說著,雷霆劍又被從車窗投了出來。

絕世名劍順著坡骨碌碌滾了幾圈,可憐地壓倒灌木叢中脆弱的枯枝。

嚴渡示意侍衛長去撿,並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劍士不能丟棄他的劍。”

“但我是某個人的劍,可他早就把我丟了,所以我學不會怎麽保護自己的劍。”

“嚴渡,如果方便的話,麻煩你轉告他。”

“轉告什麽。”嚴渡用袖口擦拭雷霆劍,將其緩緩放入腰間的劍扣之中。

廂內。

“轉告……我討厭他。”

燕羽衣喉頭滾動,將臉深深埋進十指之間,哽咽道:“我恨他,我討厭他,我不想見他。”

“如果他很想看看你是否安好,該怎麽辦。”嚴渡說。

燕羽衣:“如果他一定要站在我面前。”

我要殺了他。

但話出口,卻並未言辭達意。

“我會……會問他……”

在我最需要兄長的時候,他為什麽不來找我,偏要在我已經脫離所有依賴後,成為真正的燕羽衣時,轉頭來告訴我,其實我一直在某處關註著你。

“問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